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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他允许他是萧北驰 “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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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谁的家?”
“你的家。”满春用拧干的手帕,轻轻擦拭去李昭脸上的汗水,望着那双半昏半醒的眼睛,她再一次道:
“李家,当然是你的家,小姐,是你的家。夫人老爷两天一夜未合眼,被谨将军扶去睡了。换满春来看着,小姐已经到家有两日了。”
李昭被满春唤醒,她张了张口,问道:“我嫂嫂......”
“二夫人平安诞下勒石小小姐,现在谨将军正在照顾着,母女平安、母女平安。”满春望着李昭,隐瞒下一切,全说好消息,于心不忍。
满春扯出带着苦涩的笑颜,而后紧紧牵住李昭的一只手,道:
“二夫人几日前突然摔了一跤,心中一直觉得小姐要出事,心急之下,经历一天一夜,小姐归来那日,才将小小姐顺利生下。”
满春说着眼中蓄了泪水,又偏偏让自己笑起来,说道:
“保家御敌是本领,生儿育女也是本事。好在好在,千难万难,遇生遇死,你们都没有事。”
满春手中的手,反过来用力牵住她,没有说话。
大雪磅礴,夜幕压境,零星几盏温柔灯火摇曳,深入夜时,又灭掉两处。
一盏急促摇曳的灯盏,像一只被粗蛮之人擒在手中的萤虫,被近在咫尺的身后人,匆忙地紧追慢赶。
李谨敲响小妹的房门,随后静静等了会儿。
从外看,李昭屋内灯盏已经被灭掉一半多,只剩昏昏、浅浅的光影。
须臾,门被打开一半,出来的是满春。
满春揉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之后,对李谨欠身行礼,道:
“将军,小姐梦回醒过几次,现下已经又安睡过去。”
李谨的愁眉苦脸缓缓散去,道:“没事就好,我远远看一眼,看见昭昭好好的,我心也安。”
“是。”满春让到一旁。
李谨半步跨过门槛,见李昭睡颜安稳,便放心退了出来,又问满春:
“小姐这次噩梦,比起之前几次,可见得少些?每次大伤大梦,似乎那睡时的梦,比身上的伤,还要害她。”
这是李昭一人的噩梦,也是李家全部人的心痛之处。
贤良勇敢的李家孩儿,偏偏会被一场场噩梦,一次次同样的束缚折磨。
“少了,不曾喊过几次。”满春也戴上一抹轻松的笑颜,道:
“只是刚刚回来时严重几次,萧将军离开之后,小姐只喊过几次寅将军,还有几声:莫笑。”
“萧将军对我讲过,昭昭遇险,幸得大哥相助,昭昭念着他,想必是离别不舍。”
李谨谈起那位寅将军,心中也有十分的想念与不忍,随后便结束这有些低落的话头,道:
“满春。过几日,待昭昭好些,你再去一趟绣庄,把绣郎先生再请过来几日,就说:小姐已经平安回来了。”
交代完之后,李谨放轻脚步折返。
脚步声与闭门声停歇之后,尽是安谧。
小小勒石安睡在母亲怀里,勒石燕燕,经古流芳。
夜里雪下得安静,另一头却焰火通明,看起来便烫人不已。
楚央怒斥道:“军令之下,主帅渎职,残害同胞,暗底私斗,不顾军法,无论对错,就是死罪。
“你身为主帅,擅用军威,带头内讧,你如何对得起圣上、如何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
那一掌怒火之盛。
萧北驰侧过的脸颊烫伤一片,嘴角渗血。
他狼狈地笑了,更像是自嘲。
更像一颗开始自主动摇的棋子。
须臾,他缓缓正过脸,面前是烛火供奉当中,萧家的列祖列宗。
“该当死罪,你是怕我死,还是怕萧北驰死?”他的眼神从那些祖宗牌位上,凉薄地一晃而过。
最后,正视上,那自诩教育他之人,自诩他的父与母,问:
“你萧家的列祖列宗,为何要我来对付?要我来祭拜?要我来对不起?”
楚央望着那张脸,眼神逐渐溃散,而后又汇集起怒火,但那火种已经开始摇曳不定,经不起太大的风吹,口中却坚持道:
“你身为千军主帅,怎可在大敌当前疏忽职守,凭借主帅权利意图谋害同僚?”
萧北驰不答,沉默片刻,冷冷开口道:“此非彼。”
“你这话什么意思?”楚央深知,许多东西,甚至是一切,都开始向着不受控制的方向滚滚而去。
楚央又道:“李家忠义,你再起歹念,都不可对李昭下手。”
面对无动于衷的萧北驰,楚央的责问逐渐变为训诫:
“千军之帅,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是将士队伍的定心针,是大榆的脊梁骨。任何情况,宁可身死,不可渎职、不可投降、不可背叛、不可后退。任何私心杂念,不可带入战场。自小,我们就当这样教你的。”
楚央望见他身上的伤口,目光最后停驻在嘴角的血迹上。
声声斥责也难以继续,眼中多了几丝心疼。
毕竟是数十年情感归依,毕竟是孩儿千辛万苦,经历生死,终于归来。
母亲艰难地在各种情绪当中,挑起最合适的那条,扯出一抹慈爱的笑,抬手要拭去孩子嘴角的脏污:
“你只当按这条人生路去走,就够了。你做的够好了,真的够好了。”
母亲言语恳切,他不屑地后退一步,闪开,道:“你言辞恳切,说不让我欺李家昭昭。可当初我意气用事,非要抢走那件嫁衣去求娶,二位是真的要让我得偿所愿,还是只为压制我按兵不动?”
他笑了,满是嘲讽,不是笑自己,而是笑他们:
“你说我不义,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不惜亲生儿子的痛苦、不惜良家好女的人生。你们是否也配得上‘不仁’二字?”
楚央张口,却浑身颤抖,道:“昭昭进门,我们全当她是儿媳女儿,吃穿用度,不曾真的亏待她......”
“是啊,无论是谁娶到她,结果都一样,都是你的儿媳。”他冷冷一笑,眼神满是戏谑,又问:
“萧老夫人,你是当她是亲儿媳,可是,你可曾摸着你的真良心,告诉你的儿媳:‘此儿非彼儿,你当抉择谁’,还是,从未给她抉择的机会,她的身份尽是‘儿媳’就足够,而非‘谁的妻子’?”
楚央一怔,眼神惶恐地看着他在笑,笑:“多亏她迷途知返,不然碰上你不仁我不义,这辈子就算毁了。”
一旁萧应知已经怒气中天,道:“大逆不道,对着萧家这么多列祖列宗,你可知错?”
老将军义正言辞,在被那年青人横眉、二指锋利地一刺,令道:
“我错?我今生只错过一件,便是对不住李昭两次。我敢认错,你们当敢?老将军,我劝你们一句。如今:是我暂且允许你们做我的父母......”
随后,那锋利冰冷的二指,一一指着那祠堂之上的列祖列宗,管他天地玄黄之祖、管他敬天奉地之宗,均在此听着他道:“也是我允许,你们暂且行我之列祖列宗。”
萧应知攥紧拳头,提醒道:“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如何有的今天?”
“我如何有的今天?”他放下手,又笑了,“我如何,自然是靠我。你们自小如何教育我。”
“谦虚自卑、虚伪掩芒,必须做一个碌碌无为的草包、做一个平平无奇的庸人!做一个死期不定的替死鬼!我不能有心!不能有志!不能有任何不属于萧北驰的蛛丝马迹!”
“萧北驰”的成长,完全出离父母培养他的初衷。
本该是不起眼、不争功、不作为,本该是一个活着的庸人。
而不是如今辉煌盖世、功勋满身的少将军。
他气势奋发,质问:“诸位是觉得我这个替死鬼,达不到现在的高度吗?”
“还是怪我,披着他的姓名皮囊,不该做到这样的高度。”他笑,止不住的笑,抬手用手背不屑抹去那缕已经干涸的血迹,“换了你们的身生骨血,他真的比得过我吗?”
让那萧墙上“酂侯世家”熠熠生辉的事他!
这个最像萧氏家风规训下的人。
可他不是萧家,可他不属于萧家。
这点小伤小痛,于其他伤痕,对比之下,太小太小。
萧应知低声提醒:“你想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他拍拍手,似是要有意无意抖落属于这里的尘土,人目不视他,满不在乎道:
“我一身贱命贱骨,可传到圣上耳朵里,对你们这些金贵的性命而言,曾经一次次不辱圣命的送上一个假的儿子,怕是欺君死罪。”
他们什么都像,年龄像、背影像、习性像,可那张脸,两模两样。
他说完,带着嘴角那点小伤,离开了这列祖列宗、这慈母严父面前。
只留下一句:“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这里是否姓‘萧’,是我说了算。”
从此刻起,天罡倒反。
此刻,他是萧北驰,是因为他允许。
他允许他是萧北驰。
这座府邸,由一切操纵一个人,转变为那个人,彻底操纵一切。
萧家利用他,他就利用萧家。
如今的萧家,是他允许它是萧家。
大雪压境,再黑再暗的人心,都被这片厚重洁白敷掩。
夜尽天明,洁白沉重的积雪,被阳光刺眼光明晒得化开一层,点滴成河。
李昭经过短短几天的修养,已经能够自如活动。
李谨在为她整理戎甲时,发现缝上去了一个小布包。
里头兜有东西。
李谨将翻开的戎甲拿给李昭看时,李昭望见那朵许久不见的羌绣纹样,便知道是那为他补衣之人留的。
那日一别,她心中便有种预感,再难看见那曾经的莫笑绣郎。
李昭将布包撕开,里头掉出一卷裹着皮革,存放完好的信。
信中只留有一句:“昭昭。昭昭与莫笑,恐怕再难相见。”
昭昭与莫笑,恐怕再难相见。
再难相见。
稚子之气,情真意切,直击预感。
不久,满春气冲冲地迈着步子跑进来,道:“好个绣郎,一日三秋不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真是忘记了之前,真是忘恩负义之人。”
满春应李谨的话,去绣庄找莫笑。
却只要回一封书信,递交给李昭。
李昭展开,一模一样的字迹,却是认真题写:
“昭昭久违,落字如晤,纸短情长,卿卿慧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