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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烟花易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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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落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个问题还挂在空气里,没有落地。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挡住了。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干。
那些被她小心锁起来的记忆,像被人从侧面轻轻撬了一下,裂出一道细缝,东西一股脑往外涌。
十月。
大三上学期。
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聊天。
不是那种“在吗”“吃了吗”的寒暄,而是真正什么都聊。他会拍一张宿舍窗外的晚霞给她,她会回一张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
他说今天食堂的菜难吃得离谱,她拍了自己午饭的照片给他,看起来色香味俱全,配字“好可惜,我的很好吃”。
他给她转好笑的段子,配一句“这不就是你”,她回一串笑到打滚的表情,再补一句“谁啊,明明是你”。
手机一震,她不用看就知道是他。
有时候他只发一个“在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很久,心跳慢得不正常,又突然快起来。她明明秒看,却要故意等几分钟,才慢吞吞回一个“嗯”,假装自己刚看到。
某个周末的晚上,她在宿舍写作业。桌上摊着书,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手机突然响了。
视频电话。
屏幕上跳动的是他的名字。他们很少视频,大部分时候都在打字。
她的手指悬在“接听”上方,短短两三秒,心跳已经开始乱。
接起后,是他那张熟悉的脸。头发有点乱,穿着黑色T恤,背景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宿舍墙。
“在干嘛。”
“写作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打扰你了。”
“没有,正好需要休息一下。”
用你来休息,算不算太奢侈。她没敢说出口。
他低低笑了一下,视线往旁边移,说了一句:“等一下。”
人从镜头前消失,几秒后再出现,手里多了一把吉他。
“弹首歌给你听。”
是《成都》。
手不算特别熟练,中间卡了几下,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好听,低低的,很干净,尾音有一点轻轻的哑,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收着力的温柔。
宿舍的灯光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阴影。他低着头看琴,额前头发滑下来挡住一点眉眼,指尖在琴弦上拨过的时候,他眼里那种专注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她的呼吸慢下来,在某一个地方突然停住,过了半拍才记得要吸气。
整首歌的歌词她本来熟得不能再熟,在他唱出来的时候却一句都记不住,只记得那种一点一点渗进心里的感觉。
一首歌结束,他抬头看她:“怎么样。”
“挺好的。”她听到自己说,自己都听得出来尾音在发飘,“什么时候学的。”
“最近。”他顿了一下,“就想着……”
话说到一半他收住,眼神往旁边飘,“反正就是学着玩。”
她看得出他本来想说“给你弹”,却在最后一秒换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很喜欢。”她说完,又加了一句,“这首歌我也喜欢。”
桌上的笔被她无意间碰到,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
屏幕那边,季海升原本放在琴上的手突然抬起来,去摸了摸后颈。
“那……那就好。”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点结巴,视线一瞬间不知道往哪放,“我,我去倒杯水。”
“嗯。”
“一会儿再聊。”
他话刚说完就挂了视频,动作快得像在逃。
屏幕黑掉的时候,她还愣愣地拿着手机,下一秒,嘴角自己弯起来。
大概两分钟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刚才有点紧张。反正就是,谢谢你喜欢。”
她盯着“谢谢你喜欢”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句“嗯,很好听”,又删掉,改成“真的很好听”,再删掉,最后只留了一个简单的“嗯,很好听”。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他抱着吉他的样子,还有他说“就想着”时那个没说完的表情。
十一月。
北方已经进冬,南方还拖着秋天的尾巴。
他们聊天的频率越拉越高。
早上她还没从被窝里彻底爬出来,手机上已经躺着他的“早”。
有时候后面还跟一句“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会回一个“你也是”,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那句“多穿点”偷笑很久。
晚上12:25,他的“晚安”一向准时,比很多闹钟都准。
她开始习惯等那个时间,习惯看到那两个字,才放心关灯睡觉。
某天傍晚,他又打来视频。
“梨落,我妹妹想见见你。”
她心跳快了一拍。
见家人三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立刻被她按下去,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屏幕上突然挤进来一张小脸。
圆圆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牙齿整整齐齐,很可爱。
“姐姐好。”
“你好呀。”她忍不住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季云。”小女孩歪着头,“哥哥说你会写小说,好厉害。”
姜梨落还没说话,小女孩眼睛一转:“姐姐,你喜不喜欢我哥哥啊。”
她手一下僵住。
“小云。”季海升的声音从镜头外炸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哥哥天天念叨你。”小女孩一点也没停,笑得更欢,“早上念,晚上念,吃饭的时候也念,我都烦死了。”
“行了。”他终于把人抱走。
画面晃了一下,镜头里只剩下晃动的天花板。
姜梨落坐在那一端,心像被软绒绒的小猫尾巴一下一下扫过。
“天天念叨”这四个字在心里绕来绕去,绕到脸都是热的。
过了一会儿,屏幕里只剩他一个人回来,眼神有一点闪躲。
“刚才那样,你别介意。”他咳了一声,“她就那样。”
“没事。”她笑,声音比平常柔,“挺可爱的。”
“她很喜欢你。”他说,“从我第一次提起你之后,就一直吵着要见你。”
她低下头,手伸到桌上乱摸,最后抓住了桌上的水杯。
杯子是凉的,掌心却烫得厉害。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叫她。
“梨落。”
“嗯。”
“寒假……”他顿了一下,“你会回家吗。”
“嗯。”
“那……”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我们会见面吗。”
她握着水杯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嗯,就是,朋友见个面,吃顿饭什么的。”
“好啊。”她抢在他把后半句补完之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就亮了:“那我们到时候联系。”
挂掉视频以后,她坐在那里,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迟迟退不下去。
要见面了。
真的要见面了。
不是隔着屏幕,而是近到抬眼就是对方。
那天晚上12:25,他照常发来“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在输入框里打下“我也想你”,又一字一字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晚安”。
可心里悄悄想,希望他想自己。
哪怕只有一点点。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
朋友拉着她去跨年。
商场的人很多,大厅正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挂满了彩灯和金属球。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整棵树像披着一件发光的外套。天花板上有人造雪缓慢地飘下来,落在肩头,很快融掉。
“来来来,拍照。”
大家围在圣诞树前,她被挤在中间,照相的时候一边笑一边被旁边的女生搂着肩。
闪光灯一下亮起来,她突然想起他。
不知道北方那边是不是更冷一点,是不是也有人拉着他去跨年。
拍完照,她拿起手机,看刚刚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被一群人簇拥着,看起来热热闹闹。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
她躺在床上,翻看朋友圈里大家的跨年动态。
自己的那条上面,紧挨着的是季海升的。
一张被雪填满的路,一盏路灯立在远处,光被雪折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配文只有两个字。
“新年。”
那一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她这条动态点“赞”。
一月。
一月三号,她回家的那天。
从南方飞回西北,要七个小时。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从舷窗往外看,外面是一片干净的白。屋顶上,路边,树枝上全是雪,看上去像有人给这座小城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她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还没走近,就看见父母站在人群后面。
妈妈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一眼就看到她,立刻挥手。
“梨落。”
她快走几步,把自己撞进妈妈怀里。
“瘦了。”妈妈摸着她的脸。
“没有,明明胖了。”
“你这孩子。”妈妈笑得眼睛弯起来。
爸爸接过她手里的箱子,顺手把她的外套往上拉了一点:“走,回家。”
停车场的雪没有完全清理,走起来有点打滑。
爸爸扶着妈妈,妈妈牵着她的手,一家三口走得很慢。
车开出机场,窗外一路都是雪景。树枝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冰凌,在夕阳下闪着凉凉的光。
“这几天一直下。”爸爸说,“昨天晚上又下一夜,路有点滑。”
“我不担心。”她说,“我相信你的车技。”
妈妈回头看她:“饿不饿。半个月前我们就开始准备了,家里现在什么都有。”
“饿。”她笑,“想想都饿。”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刚好跳出一条消息。
“欢迎回家。”
是季海升发的,算得刚刚好。
她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家里还是老样子。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沙发上放着她以前抱着睡的玩偶,墙上挂着去年照的全家福,把旧的挤到了一边。
“去洗手,准备吃饭。”妈妈在厨房忙。
饭桌上很丰盛,菜几乎摆不下,还有她爱吃的酸奶。
“多吃点。”妈妈给她夹菜,“在学校肯定吃不好。”
“你也吃。”她也给妈妈夹。
爸爸喝了口汤:“这学期怎么样。”
“开心。”她认真想了一下,“我喜欢大学。”
“那就好。”爸爸点头,“读书的时候,就应该多开心一点。”
妈妈突然问:“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她正在喝汤,差点呛出来。
“妈,你说什么。”
“就问问。”妈妈笑,“你都大三了,谈恋爱也正常。”
“没有。”她把碗端起来挡了一下自己的脸,“别乱想。”
“真没有。”妈妈眯着眼看她,“我看你一路上盯着手机笑呢。”
她耳朵有点热:“真没有。就是和朋友聊天。”
“行行行。”妈妈摆摆手,“反正妈不催你。但如果真有喜欢的人,就别太拧巴。别学你爸,当年写个情书还能打草稿。”
爸爸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们一眼,又立刻低头。
“你别听你妈说。”他低声说。
“我说错了吗。”妈妈笑,“你的草稿我现在还留着。”
“早扔了。”
“没扔,我藏着呢。”
“……吃饭。”
一月十号。
见面前一天。
姜梨落坐在书桌前,盯着日历上被圈出来的日期。
从十月到现在,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又似乎慢到每一天都被拉长了一点。
明天就要见面了。
要穿什么,要说什么,会不会尴尬,会不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季海升发来一条消息。
“梨落,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话发完没几秒,又跟了一条语音。
她戴上耳机,点开。
他的声音从耳机另一端传过来,比平时低一点,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那种紧张:“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手里的手机一下滑了一下,她赶紧攥紧,指甲卡在手机壳边缘,指节发白。
又一条语音跳出来。
“如果有,是哪一种人。”
他为什么突然问这种话。
她在输入框里打下“有,是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删掉。
打“你猜”,删掉。
打“你为什么这么问”,还是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还没有吧。”
消息发出去,她马上就后悔了。
像是亲手把什么机会推开。
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房间静得出奇,只能听到暖气管里不规律的水声。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又一条语音。
她的手指悬在那条语音上,很久,才按下去。
“梨落。”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比刚才还轻,“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后面短短几秒,是很明显的深呼吸。
然后,他说。
“我喜欢你很久了。”
语音不长,四五秒就结束,语气却稳得出奇。
像一块石头,干净利落地砸进湖心。
他说喜欢她很久了。
她“啊”了一声没发出来,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走到窗边,又走回桌前,手心都是汗,她只好在裤子上一点一点擦。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烟花窜上天空,在漆黑的夜色里炸开,明艳的颜色一层一层铺开,很美,又很短。
她站在窗前看,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如果烟花能停在半空就好了。
她转身回去,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他那条语音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等她拆封的礼物。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移到了右上角的设置。
“删除好友。”
她盯着那四个字,听见自己呼吸有点乱,又轻又急。
窗外最后一束烟花炸开,悬在空中一瞬,又迅速熄灭。
屏幕跳出提示。
“确认删除。”
她把牙咬紧,按下“确认”。
“已删除。”
她又点开黑名单,把他的号码推进去。
手指每一步都按得很稳,像是在做一道非做不可的题。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回窗边。
外面的雪地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冷的光。
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鼻尖被冻得发酸,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没有声音。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坠,落到嘴角,带一点咸。
她想,以后的每一个12:25,都不会再有他的晚安了。
那些“多穿点”,那些“早”,那些她每天守着看的小红点,统统都没了。
明天,也被她亲手按掉了。
文化街上,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有人在卖糖葫芦,吆喝声被风吹散,变得很远。
姜梨落看着季海升,深吸了一口气。
“是烟花。”她说。
季海升眉头皱了一下,眼睛里是压不住的疑惑。
“你跟我说喜欢的那个瞬间。”她盯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开口,“对我来说是烟花,是水里的月亮,是天上的星星。”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湿意,却努力稳住声音。
“因为太美好了,我当时只想着把它留在那个最好看的瞬间。哪怕后面是熄灭,我也想让它永远停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结果就变成了一种折磨。我以为我是在保护那一刻,其实是在折磨我自己。”
季海升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话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街上有人从他们身后走过,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一声轻响。
“对不起,季海升。”她终于说出口,声音有一点发哑,“那一刻,我好像只顾着自己,以为把你删掉就是把一切定格在最好看的地方。我没有认真想过,从你的角度看,这是什么东西。”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交出去。
“如果你愿意说。”她说,“我想正式跟你道歉。”
“我好像,真的很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