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雪斩梅花》白原川

34、花落魂飞也断肠 “梅娘

　　“梅娘子……”

　　赵琮亲眼看见的，错不了，大喊道：“梅娘子！”

　　梅娘子还活着！

　　梅无霜身在塔外，直直望着那塔上之人。

　　赵琮心中有过无尽的庆幸，还好梅娘子吉人天相。

　　可又瞬间悲哀，惊慌，愧疚，让他不敢见梅娘子。

　　他食言了。

　　塔中忽然响起铜铃声，阵阵铜铃如贯耳魔音。

　　塔中的人如鸟兽散，纷纷逃窜。

　　赵琮太阳穴嗡嗡地疼。

　　“不许走……”走了证据便都没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太过草率，竟然打草惊蛇，可是若非入了这神域塔，他又怎知这竟然是个这样的销人窟。

　　又怎知会是哪些人在此？

　　又怎能料到这些他无法直面之事竟让他恐惧至此。

　　赵琮头痛欲裂，扶着窗沿大喊：“乌海！”

　　他喊完才想起，乌海不在身边，他去追方恒明了，他走前吹响了呼喊暗卫的哨子，夜阑来得很快，带了不少王府亲卫而来。

　　塔中混乱无比，不少人都已经逃走了，赵琮头痛剧烈地蜷缩在地上，如此软弱的模样令赵琮自己不耻。

　　可是他没法抵抗脑中的疼痛，浑身被汗水浸湿，颤抖不止，遍体生寒。

　　“殿下！”夜阑看见赵琮这副模样大惊，“殿下受伤了？”

　　赵琮茫然着，看见夜阑的眼睛时大力捏着她的手臂，推她：“娘子快走。”

　　夜阑脸色微变：“殿下，我是夜阑。”

　　“夜阑……夜阑……”他一时呢喃，不知眼前人是谁。

　　直到眼睛逐渐回神，他十分吃力道：“夜阑，让他们将相国寺包围，塔中有许多娘子，去救她们，还有，方恒明，宾客，塔中侍从，僧人，没逃走的，全都抓起来，送去京畿府。”

　　“若有反抗者，可断了他们的腿，切不可叫他们自戕，他们必要受审。”

　　“喏，殿下。”夜阑答应下来。

　　赵琮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眼中情绪复杂，“若是见到梅娘子……”

　　夜阑等着赵琮的吩咐，赵琮便不再说了。

　　他现在无法面对梅娘子。

　　“保娘子平安。”

　　王府亲卫几十人，将相国寺死死围住，抓住参与雪梅宴的只有九人，那些侍从倒是死了个干净，全都服毒或自断脖颈，相国寺僧人看似不知事但赵琮没想放过他们。

　　还活着的女子有三十几人，她们藏于塔上，不愿出塔，抱团惊慌瑟缩。

　　赵琮亲自去见她们，想要一劝。

　　只是自己的双腿颤抖，绵软无力，赵琮捂脸，强撑着又往塔上走。

　　神域塔内阴风阵阵，塔内铜铃要催命。

　　赵琮两袖灌风，一丝不苟的发髻被吹松了些，青丝滑过脸颊，他嘴唇红而薄，双目很阴沉，走得每一步都很慢很沉。

　　“我们已经没有活路了，留下便是死，若是逃走也还是死。”

　　“可是逃走或许有一线生机。”

　　“哪里来的生机，你用什么身份在河京讨生活，要想出城你又用何种身份重新开始。”

　　“去做乞丐，乞讨也能活。”

　　“呵，乞讨？”那女子双手环膝，冷讽，“你可看过在路边乞讨的女子都是什么下场，我亲眼见过她被人拖至破庙凌辱，不止一人，上至七老八十者都有，女乞丐根本就不能叫人，不出一月便死了，尸体被随便扔至梁河中。”

　　此时只有哭泣声，有人颤颤巍巍问：“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在想的是自己该如何活，可是我们面前根本没有活路。”

　　“既然没有活路，那我现在便撞死在此！”那女子说着就要冲去撞壁，被人拦下。

　　“谁说的！”拦下她的女子用眼神威慑她，坚毅决绝的不似要死的人。

　　“或许府衙会派人来救我们。”

　　“府衙？你为何能天真至此，先前你在伺候的是谁？谁在你身上为所欲为而你无法反抗，你凭什么觉得府衙会替你做主，说不定他们会倒打一耙说你勾引，骂你卖贱！”

　　“我们只能去死。”一个心灰意冷的女子冷静无比道。

　　“死比活着轻快，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看见那些人了。”

　　赵琮原要走近，却听得这些话，脚步僵硬，身旁的亲卫跟在他身边，低声询问：“殿下，当如何处置她们？”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他只想到要将此事捅到京畿府去，可京畿府会怎么做？

　　王府尹还在辉县审理霞仪殿案。

　　怕是无暇来管这等大案。

　　那此案定是要推到大理寺或是刑部去。

　　可谁能断此案，谁能断得公平，那些人哪个没有倚仗的？

　　赵琮的手在抖，不敢回想自己看到的，他身姿颤颤巍巍，像是扶风弱柳，需要有人扶着他。

　　“殿下，那些女子都是可怜人，若是此案蒙混过去，怕是以后还会有许多人遭害，可若是闹大了，这河京要乱了。”这亲卫也看得出来，这等案子要是闹出来，可不只是几个贱籍女子的冤案，更牵扯朝中势力。

　　自官家重病卧床，太子代掌朝纲之后，河京便暗流涌动，现如今有神域塔销人窟案出，不知其中会牵扯出多少，又不知此那些个大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琮问他：“你觉得这该如何处置，悄无声息替他们遮掩丑事？”

　　“我不敢言，殿下自有打算。”这亲卫背脊出汗，心也跳快了些，万一说错殿下怪罪他就惨了。

　　赵琮知晓身旁没人会替他出主意，这亲卫怎敢开口。

　　可他没有料到，这亲卫却大着胆子道：“朝中若有殿下一席之地，怎会让这种事频频发生。”

　　赵琮一愣，看向他，这亲卫一噎，低头不语。

　　赵琮：“你说什么？”

　　“属下胡言罢。”

　　“不，你说，这种事频发，怎么会，怎么会频发，我一直以为河京乃大雍百姓之向往，此乃人间乐园，繁盛之都。”

　　“殿下所言极是。”亲卫道，“可巨物越大，影子越大。”

　　赵琮身上汗毛战栗，瞳孔颤抖，看着亲卫哑口无声。

　　京中安逸太久了。

　　谁得的安逸？

　　谁享了安逸？

　　怎么会如此安逸？

　　赵琮皱眉，眼眶红了起来，从前他没感受到的，如今逼他感受到了。

　　难怪方恒明说他被养得天真无邪。

　　这不是无邪，而是闭目塞听，他装作不知道。

　　小的时候的那些事被忘了个干净。

　　今夜所见令他想起了些事，身体最深处的记忆被扯了出来，他想到了一碗一碗的汤药灌进他的嘴里，险些要了他的命。

　　可药不是在害他，而是为了救他。

　　他们为什么要救他，只因自己的身份？

　　因着他是皇子，是手足？

　　“爹爹要好起来才是，这绝非爹爹娘娘想看见的，也非外祖想看见的。”

　　赵琮咬牙，“她们得活着！”

　　好好活着看见那些人的下场。

　　亲卫见赵琮紧紧捏着的手，很是感触。

　　只是赵琮所想的与现实南辕北辙。

　　他走到她们跟前时，那群女子已经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

　　她们聚集在一起，扬着脖颈，互相用眼神鼓励着对方。

　　“如今我们已没了退路，没了活路，不若拼这最后一次。”

　　“用我们的命去拼一次。”

　　“河京那些官人最怕的事是什么，我们如今便要做了，为什么是我们来做，因为我们贱命一条，无牵无挂，不用怕会牵连其他人。”

　　“阿姊们都听着，若我们的死可以为许多娘子们博条活路出来，那么我们便不是白死了。”

　　“可若是我们留下的东西无法伤他们分毫呢？”

　　“我们留下的尸骨魂魄也会要他们夜夜无眠。”

　　她们中有最年幼的缩在她们中间，哭着说：“阿姊，我怕。”

　　她被摸了摸头，有人安慰她道：“不怕，没什么好怕的。”

　　赵琮走到她们面前，她们不出所料的警觉。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直到不知是谁说了句：“我见过他，他是被方郎君迎上来的贵人。”

　　“什么贵人，分明是恶鬼！”

　　赵琮愣了，摇头道：“娘子们别怕，方恒明必定要死，你们可以安心，我会为你们寻一处庇护之所，你们有才能的可以此为生，又或事农桑又或去养茶。”

　　“别说笑了，郎君若还想用花言巧语蛊惑我们，大可放弃，我们不会再信了，送我们去的怕不是另外一个魔窟。”

　　“不会的！”赵琮反驳，“今夜动乱便是我做的，方恒明也是我逼走的，若非我到此，你们恐怕……”

　　赵琮猛然顿住，那些女子的眼神里全是恨意，无差别的恨。

　　与他看见的那一双眼睛别无二致。

　　“我们如今已经做好了打算，郎君若是肯放过我们，便叫我们解脱。”

　　“什么……意思？”

　　“郎君若真的有能力叫方恒明逃走，那便留住我们给的证据。”

　　什么证据，赵琮身若悬空。

　　“河京还有千万女子与我们一般痛苦，可没我们这么得幸。”

　　赵琮有种不好的预感，看着她们站了起来，一个个如松而立。

　　“不……”赵琮摇头，“我可以让娘子们全身而退，重新开始，请信我……”

　　赵琮话还没有说完，便看见人群中有一个女子率先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阻挡了不少寒风的窗子。

　　只轻轻往后，便坠落了。

　　随后，那些女子先后义无反顾地走向那扇窗。

　　赵琮愣在原地，瞳孔震惊，大喊：“不要跳了！求你们了，别这样……”

　　还有活路的，他就在这里，他可以保证的。

　　可是没有人会听。

　　他亲眼看着一个大一些的娘子抱着一个年级小些的安慰着，两人牵着手跳了下去。

　　“郎君，你若并不与他们为伍，便在天亮时让所有人都知道相国寺死了三十二个娘子，无一个是畏惧权势的懦弱鬼。”

　　赵琮轻轻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水被吓得打转，可偏偏朝她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有抓到。

　　三十二个娘子花落魂飞，那场面震地赵琮心肝颤抖。

　　天亮，相国寺死了三十三的遍体鳞伤的娘子，满京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