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平安降生 ...
-
“什么?”剧痛中,朱乃分神的想。
“那年雪天您乘马车路过街巷,在巷口救下的落魄乞丐正是在下,糕点也很好吃哦。”他用温和的语气说着。
“实不相瞒,在下对妇人生产之事并无多少经验,来前不过温习了几遍医书,只是终究不放心将朱乃小姐交予任何医者执刀。”
产婆听着上医口中愈发不妙的话,正犹豫要不要禀报家主大人。
也正是此时,两个孩子平安降生。
弥生双手染得血红,将那对幼小不断啼哭的双生子递给产婆。
“把这两个孩子洗干净吧。”
在二人背身之际,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横于朱乃唇前,滴滴血珠跌入口中。
接着,他着手缝合朱乃小姐。
“请宽心,您和孩子都会平安无事,在下向您保证。”
朱乃昏沉的视线停留在窗外摇晃的树叶,印着虞美人的影子。
她怔怔的注视着弥生,弥生正对她微笑,那笑容看着异常眼熟,可她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不记得您啊,上医。”
善心的人便是这样。
因为总是在不经意间行善,到最后连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哪一日种下的善因,化作了此刻落在身上的福报。
“没关系。”弥生说罢,又笑了下,“在下记得就好。”
屋外热闹的声音响起,弥生正要说几句讨巧的话,只听见女人的惊叫声传来。
“怎么回事?”弥生问。
“夫人诞下双生子了!这是不祥之兆啊!家主大人正要处死那个带胎记的幼子!”
弥生转头,对榻榻米上的朱乃温声说:“他要杀了你的孩子,但不必忧心,你尚有另一个孩子能留在身边教养。”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比起丈夫的骇人之举,这位医官口中的话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朱乃狼狈地爬起,推开想搀扶她的弥生。高喊芥子的名字踉踉跄跄跑出屋外,冲向正欲挥刀的丈夫面前。
“若您执意要杀我的幼子,我与丰川一族定不罢休!哪怕化为厉鬼,永世不得转生,我也要取您性命!”朱乃状若疯魔,声嘶力竭地诅咒着家主。
那一刻的朱乃像真正活了一般。
破开继国夫人的外壳,丰川一族嫡女的高贵面具,她不再是谁的附庸。只是作为朱乃,作为两个新生婴孩的母亲拼尽全力疯狂地挣扎着。
簇拥在院落中的武士也被惊到,正犹豫是否上前。
“朱乃,双生子本就是不祥之征。这两个孩子日后若因继承权争斗,罪责全在你身,你还要执意反抗?”家主皱眉。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弥生又出现了。
“那就给我一个吧。”
“什么?”
“留一个给我,我会传授他医术,不管日后服务继国一族还是服侍天皇都可以。”口吻随意地好像在讨要什么不值得在意的物件。
朱乃扭头看他,眼中带着泪与茫然,弥生微微点头,依旧挂着熟稔的笑意。
“这段时间我会暂居府上,如果您有需要也可随时来找我,对于刀伤我还是很有经验的,您应该清楚。”
弥生曾靠着精湛的医术几度将幕府的武士从生死线拉回人间,继国家主也听过这些传闻。
不过从外貌来判断,弥生看起来十八九岁出头,这个年纪放在普通人家孩子都该满地乱爬了,可弥生还是孤身一人。
六亲缘浅,势力单薄,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继国家主同意了这笔交易。
也就在点头的那刻,朱乃彻底松了气昏死过去。
她的两个孩子保住了。
*
“他连饿了都不会哭。”芥子说,“照这个样子,小少爷迟早会饿死。”
“按时喂他母乳就好啦。”
隔着一层屏风,大约十米外的地方,弥生正研磨草药,他根本不在意屋内的动静,也懒得听女人家的闲话。
弥生没有照料孩子的经验,自从变为鬼他连进食的欲望没有,可他怀中的也不是个正常孩子,比起苦恼的长子,幼子更沉默,用那双漂亮的瞳孔沉静注视着靠近的人。
喂完母乳后,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床头,严胜止不住地打着奶嗝,隐约有哭腔,另一个孩子闭着眼,呼吸慢浅。
朱乃把手放在缘一脸上,说:“我好心疼缘一,那胎记日后定会给这孩子带来祸患。”
由于物资匮乏,双生子一向被视为不吉,哪怕是动物世界的母兽诞下双胎,也只会选择身体强壮的幼崽养大。
人不该如此啊
朱乃脸庞坠着泪珠,贴上熟睡中的婴孩。
弥生把研磨好的草药装入容器,仔细嘱托芥子该如何使用,有些是外敷在伤口的,有些需要拌进吃食中,芥子摇晃着那瓶暗红色的药剂,鼻尖嗅到淡淡的腥味。
芥子想:一定是极为难得的药材吧,不然为何特意用密封性极佳的琉璃瓶装呢?这器皿可珍贵啦,只有贵族和皇室才能享用呢。
“我听闻上医曾侍奉天皇陛下。”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您为何不留在天皇身边,反倒来幕府做一介普通医官?”
“天皇身边从不少良医,可幕府却正缺我这般精通刀伤诊治之人。”
“是吗,可您的模样和幕府中存放的画像实在相差甚远。”
“那个啊......”弥生羞涩一笑,“那是年轻时的画像了,这么些年过去,样貌自然是有些不一样的。”
朱乃还想问细致些,可话到了嘴边又自觉不妥。
她不想因猜忌伤了弥生的心,毕竟他看起来分明是那般尊重自己。
在家主练兵回来之前,弥生抱着朱乃的幼子离开。
他这段时间住在继国家,药屋很干净,该有的家具也都有,就是下雨时的推拉门挡不住冷风,总会冻着幼童。
弥生忙活的时候,幼子趴在榻榻米上静静地注视着他,弥生从那对红色的瞳眸中读不出任何情绪,直到弥生被冻得打了个喷嚏,稚子瞳孔怔圆,这点微乎其微的反应被弥生捕捉到了。
草药汁子染绿了指节,他慢慢合住半扇推门,留下半个肩头的空荡,正好能让稚子看清和屋外的雨。梅雨季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席卷了鼻腔,隐隐裹挟着花香味。
“うてん(雨天)”弥生的唇动了动,轻念道。
稚子的目光顿时落在他干燥的唇畔,又顺着他的视线飘到院中被雨水浇灌地七零八落的虞美人,胖嘟嘟的嘴唇微张。
弥生伸出一根手指,带着苦涩的草药汁水,点在幼子的舌苔。
“苦い(苦涩)”
缘一毫无动容。
弥生看在眼里,心里回想继国家长子的模样。
比起他养在身边的幼子,严胜反而更像个正常孩童。
弥生一路走来看过太多易子而食的惨状。
战国时期便是如此,能为数百号人提供食物和生存空间的继国家主,即便要杀死自己的幼子,也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按照古来的习俗,缘一那与生俱来的胎记也是灾厄的预示便是上天的警告。为了延续继国一族的未来,也为了长子能更好继承家业,家想杀死幼子的行为也能得到解释。
生命的重量到底值多少粮食,弥生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也可能是脱离轮回太久,慢慢变成了冷漠的旁观者,即便知晓继国家主要处决幼子时,他心中竟无多少波动,反倒下意识推测他心中所念。
可朱乃实在太在乎孩子了。
不过母亲啊,本就该是这般慈爱的模样。
弥生晃神之际,怀中突然多了些重量。
那婴孩竟然挣开了襁褓,不知何时爬到他怀里,顺着双膝一点点往上磨蹭,攥紧了他的领口,带着奶香的脑袋贴在他颈侧,慢慢合住眼。
弥生说不上来那一刻有多奇妙,他只是觉得眼中的景色似乎更清晰,那花香味愈发浓厚,撩拨着心弦。
雨声也越来越高昂,敲击着胸膛那颗快要冷硬结冰的心脏。
他有点困惑地偏过头。
怀中幼子呼吸渐渐放慢,似乎又睡着了。
只要他稍微动动,孩子便蓦地睁开双眼。
与红瞳对视时,弥生心中的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几分。
因为继国家主非常讨厌这个幼子,缘一不是时时都能吃到母乳,弥生只好牵了头母羊养在后院,弥生没有圈住它的意思,于是下雨的时候,羊会慢悠悠地走近和屋内躲雨。奇妙的是,它似乎知道屋内是人的地盘,不乱咬东西也不乱跑,静静的角落窝着。
油灯昏黄的光晕将弥生的影子拉得奇长,投在冰冷的墙面上,伴着窗外呼啸的风雨,一下下扭曲着。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嘴边尝到一股淡淡的苦味。弥生再度犹豫,到底要不要松开这孩子。治疗割伤的草药还没研磨完,可怀中的婴孩睡得格外香甜。
风从西边吹过,夹杂着密集的雨势,吹拂起羽织的衣摆,弥生偏过头眯了眯眼,甩掉手臂上的水珠,站起身走向屋内。
第二日清晨,野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着。
弥生睁开眼,睡意朦胧中感受到胸口过高的温度。小小的一团像燃烧的火焰。
他彻底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