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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定北侯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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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落下,隔绝了营帐外橙红火光与瑟瑟秋风。
昏暗之中,章浩闽一眼便瞧见行军榻上的温长靖,发色枯乱花白,凌乱地黏湿在汗湿的额角上,面上肌肤近乎溃烂,渗血的红褐纱布将那只瞎了的眼睛包裹着一层又一层,血浸那块微微塌陷,将他惊吓地猛然朝后踉跄几步。
“这是....长靖.....?”章浩闽发颤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而更多的却是蔓延全身的寒意与恐惧,“他…他眼睛被挖了?!”
浑浊的瞳孔骤然猛缩,眼眶不由得湿润,他一把攥住身旁褚炀的衣袖,嗓音嘶哑,听上去似乎苍老了几分:“这究竟是谁干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望向榻上,悲愤交加地哽咽道:“这孩子不久前才刚过二十生辰!家中双亲年迈,如今亲妹刚刚议亲,自己也有未婚妻,再过几月便要成婚了!”
“到底是何人所为!下手竟如此狠辣歹毒!”
荆方立在褚炀身后默然垂首,他余光朝行军榻上探去,虽是面目溃烂,被纱布层层包裹着,可依稀瞧得出来这温长靖曾是个五官俊朗的少年郎,如今这般光景,哪怕是救活了,一只眼已被掏瞎,面目全非,往后非人非鬼,余生将痛不欲生。
褚炀揽过章浩闽肩头,将他半扶半请地带出帐外,秋夜风凉,冷意悄然刮过,他朝荆方命道:“将探查山道的几人叫来,再端个火盆。”
荆方领命后,不多时,探查山道的十名黑骑卫便悄声整齐地列立在二人面前。
黑骑肃杀气重,尤其是在深黑中带着玄铁面罩,更如鬼魅,令人生畏。然而此刻在章浩闽身前,却是探知真相的救命稻草。
褚炀与章浩闽坐在温长靖营帐外的石墩上,他抬眼扫过众人,沉声道:“你们前去山道查探时,情况如何?发生了何事?”
领头一人踏前一步,单膝点地,拱手回禀:“回侯爷,属下等奉命前往山道探查,行至山弯时,闻到了极重的血腥味,过了山弯后,便见一人裹着一卷粗麻布袋横瘫在山道正中,周围并无打斗痕迹,只是布袋旁有着极浅的模糊印迹,但因夜里下过雨,经过雨水浸润,已经难以分辨形状。”
章浩闽眉头紧拧,凝神听着黑骑说的每一句话,在听见被布袋包裹的时候,他神情一动,急问道:“为何是布袋包裹着?布袋呢?可有带回?”
黑骑道:“自是带回的,已交由荆副统领存管。”
褚炀朝荆方使去一眼,荆方领意后,便将十名黑骑带了下去。
“章大人,这温长靖终归性命无恙,眼下最稳妥的便是趁着夜深,将温长靖带回城中,寻郎中尽快救治,待他醒来,章大人再细细查问,追寻线索。”
夜里的火苗与风跳跃,橙红光影映在褚炀没什么情绪的侧脸上,更显冷意,他回过身,与章浩闽说道:“本官此行,是奉陛下旨意,推行世家研学之策,兼为天子耳目,体察地方民情,此事既已发生,本官自不会袖手旁观,若往后查案有需相助之处,章大人但言无妨,本官力所能及之处定然尽力。”
话虽如此,可褚炀心中早有一番打算。
地方官场关系盘根错节,行事作风都有自己的一套运转规矩。哪怕章浩闽此刻在自己眼前悲愤泣泪,满心关怀,因此痛骂惋惜,褚炀也并未放在心上,对于温长靖的遇害,他谁也不信,包括这位墨阳郡守,章浩闽。
眼下重要之事太过密集,明面上要拜访原氏,与其周旋世家研学的事宜迫在眉睫,这是出使五大家的第一家,若是在这里失了先机,败了下风,那么往后路途将会愈发艰难。而暗地里,不仅要追查税银下落,更要追查曹家人下落,郑妗姝已经暗中入城,他得尽快找时间与她碰面。
风声在营帐间肆意穿梭,低声呜咽,夜色被泼上浓墨,墨色之下暗流翻涌。
墨阳城北,僻静的长街尽头,一座清幽府邸坐落于此,观望府门便可见其独立于喧嚣之外的静泊气韵。
府前两侧不知年岁的古槐,枝叶参天,洒下斑驳暗影,在夜风中幽微摇曳,古槐旁一对石狮踞守府门前,形制古雅庄静不显威严,而门上悬挂的红纸灯笼,灯影朦胧温润,柔光映亮门楣上方匾额,只见匾上题字鸾凤起舞,游云惊龙,自有一番清流傲骨。
府邸正厅,烛火高燃,灯火通明,厅内侍从早已遣散,只余一老一少端坐厅内。
老者沉沉阖目,居于上首,一袭素色宽袍仙风道骨。高处之下,青衣男子垂目静坐,模样温润俊秀,眼底却透着冷情疏漠。
忽地,外院传来悠悠晃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男子斜眼睨去,一抹刺眼鲜红霎时闯入视野之中,袖袍如烈焰翻飞,打破男子眼底的沉静,波澜四起,像是无声挑衅。
“难为父亲与大哥净等着我了。”原旻阳嘴角噙笑,语气轻佻。
玩味的眼神在青衣男子面上游走打转,格外浮薄猖狂。
青衣男子却是眼皮都未曾抬起,将原旻阳视若无睹,他径直转过身去,朝上首老者恭敬一礼道:“父亲,这次陛下派遣定北侯以秘书丞的身份代天巡狩,推行世家研学之策,本应是五大家之首的冀州宗政为首家之行,可原氏却成五大家开刃的第一家,我们需得慎之。”
高处之上,原晋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座下两人,神情沉肃:“敬南说得是,此番出使世家,想必首要人选便是各族嫡系子弟,说是入京研学,可一旦入京,便是俎上鱼肉,往后之事,无人得知。”
原敬南神色一黯,扯出一抹苦涩:“父亲,大势如此,天命不可违。”
原晋沉叹,徐徐起身踱至两人身前,他凝向位立一旁双手抱臂,事不关己的原旻阳,冷哼一声:“让你去迎那定北侯入城,可看出什么端倪?”
褚炀其名,原晋早先略有耳闻,褚家遗孤,得太子收养膝下,自此用度奢靡,骄矜恣睢,目中无人,倒是与自己这混账儿子原旻阳如出一辙。
想到此,原晋不免横瞪一眼。
原旻阳见状哂笑道:“定北侯此人可谓是叱咤威风,天子剑一出,满城跪拜匍匐,若是父亲亲临,想必也得颤巍着下跪在他一个黄口小儿脚下。”
见原晋面色骤而铁青,一声逆子就将脱口而出时,原旻阳话锋倏地一转,悠悠道:“不过,我瞧着就是个金玉其外的侯爷罢了,借天颜之威虚张声势,想必也只够唬住章浩闽那些榆木迂腐之人。”
“朝廷钦差,你也敢如此大放厥词!”原晋继而怒斥:“原氏百年家风,你是一星半点都未曾浸染,外头那些秦楼楚馆,莺莺燕燕你倒是一处不落!”
“平日叫你多跟着敬南去明达堂论道讲学,你只当耳旁风,整日流连厮混在风月之所!若不是念在你母亲……”原晋话头一哽,硬生顿住了接下来的话,他气地拂袖一甩,恼火地侧过身不再看向原旻阳。
原旻阳面上依旧挂着可恶的无谓模样,只是眼中笑意却逐渐阴沉,只以沉默的桀骜姿态对抗着胸膛微微起伏的原晋,笑而不言。
原晋吐出心中郁气,懒得再去说教与他,转而向原敬南沉声道:“若是定北侯明日前来,为父便以病体未愈,不宜见客为由,命管家将他请去停云斋小住几日……”
话至一半,他又是一声叹息:“为父会尽力与定北侯周旋,说服他让予骞作为原氏子弟进京研学,进京之前,为父会将他记在你们母亲名下,也将算嫡系一脉。”
原敬南沉默伫立一旁未曾言语,却在听到过继一事上时,面上划过清晰的嫌恶,然而他明白,原晋之法,是能保住家主继承人的唯一选择,他喉头一滚,终是垂眸应是。
反观原旻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模样叫原敬南恼地咬牙切齿,心头火起,不由得怒目瞪向他好几眼。
原旻阳却毫不在意,只觉困意上涌,他蔫蔫打了个哈欠,慵懒地伸腰展臂,笑嘻嘻道:“既然父亲与大哥已然商议妥当,那么此事便莫再寻我麻烦了,天色已晚,二位早些歇息,旻阳便先退下。”
话音刚落,未待原晋允准,原旻阳便已转身,大步流星迈出堂厅,鲜红渐渐被夜色湮没,不多时,门外马蹄声嘚嘚响起,疾驰离去,未留半分眷恋。
浮白楼雅间,光影旖旎。
白衣男子抬手取下帷帽,轻纱落下,露出一张清冷面容,眉眼狭长,眸中凝着冷意,瞥向门口进退维谷的小厮。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青瓷茶盏,语气平静无波:“竟这般大的架子,莫非金媚姑娘连一盏清茶的薄面也不肯赏吗?”
小厮嘴唇哆嗦,支支吾吾着:“金…金媚姑娘她…”
话音未落,一声娇笑传来。
那笑声像带着春丝的钩子,又软又媚,酥酥麻麻地攀上心头,挠地人心尖痒痒。
“公子莫怪,女儿家梳妆总得费些工夫。”
一张秾丽娇颜忽地出现在门前,只见金媚眼含媚态,红唇微张,一袭紫色纱衣松垮着拢在肩头,隐约间,露出白皙肌肤,她朝前几步,身影窈窕,裙摆随着步子层层荡漾开来,幽幽花香悄无声息盈漫房中。
两人视线交错,白衣男子却依旧端坐,他眉梢轻挑,朝金媚勾了勾手指,金媚腰身便轻轻款摆上前,仿佛被一根无形丝线牵引着,一步,一步,生姿摇曳地贴入男子怀中,像只慵懒狡黠的紫狐,温顺地蜷伏在他胸前。
小厮见状,慌忙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赶紧合上房门,匆匆退下楼去,他快步走出浮白楼,站在夜风中四处张望,不知在寻什么,只见他面带惧色,惊怕得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雅间内,门扉掩上后,过了半晌,金媚才渐渐敛去面上那绵绵春情,她从男子怀中起身,退开两步,姿态恭敬地拂礼道:“柳羽参见主子。”
郑妗姝目光掠过她发间那套价值连城的头面,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轻声调笑:“你倒是走到何处都不忘填你的金袋子。”
嗓音已不似方才那般清朗,而是柔润盈盈,却依旧凝着寒意。
柳羽眼神飘忽了一瞬,扯着笑讪讪娇声道:“主子,可别笑话奴家了。”
她瞧着郑妗姝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直渗得慌,抿了抿嫣润的唇瓣,未敢做声。
郑妗姝懒懒扫去一眼,只问:“曹家的下落查得如何了?”
柳羽正待回话,楼下却骤然掀起一阵喧哗嬉闹的动静,紧接着,一声格外放浪的嗓音便在门外廊道传来,其间还夹杂着小厮无措的阻挠声。
“媚儿!今日可定要戴上本公子赠与你的那对金铃,咱们好好戏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