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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侯爷,妗姝 ...

  •   月色如水,水波迢递。

      疏林院内,残花枯叶随风低旋,往日一番清雅幽悠早已浸透成萧瑟。

      推门而入,一具断弦古琴横在案上,犹如一柄镌刻记忆的利剑破风而来。

      血珠迸飞,连着那抹眉心红痣,灼入眼瞳。

      “它叫玉鸣,是幼时父亲赠予我的。”

      郑妗姝从夜色深处缓缓走来,照旧一袭素纱,纱衣极淡,仿佛与那月色相融。

      褚炀指尖轻抚这残损琴身,眼中晦暗藏着惋惜。

      “是把好琴。”他指尖勾起尚且完好的三根弦,信手一拨,便如玉珠清脆。

      “果然是古玉鸣泉,这般琴音,放眼整个大周也难寻其二。”

      郑妗姝莞尔一笑,眸光随着褚炀指尖而游走:“可惜那日侯爷刀光乍现,古玉分崩,世间便再无玉鸣。”

      指尖蓦地顿住,两人间一时默然,褚炀眼睫颤了几分,而后斜眼看向郑妗姝,见她凤眸隐着笑意,正将自己细细端详。

      “你让小童送来的信邀本侯来此是为了见秦丘?”

      郑妗姝轻轻颔首,又摇了摇头。

      “本是如此,可侯爷手下那位小将军下手颇重,如今应是昏迷,不过我让亚青提前施针,逼他醒来。”

      “亚青?”褚炀眉梢轻抬,“那日与你一起的手下?”

      郑妗姝自褚炀身前走过,转向那面落满灰尘的屏风。

      “自踏入这院中,侯爷眉宇间的愁绪便没散过。”她步履轻缓,声音与那方才古琴的名字一般,清透温润,“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屏风后置着一张美人榻,榻旁有一方雕花小几,小几上莲花香炉形态栩栩,却早已陷入那滩如淤泥厚重的地毯中。

      褚炀随她走进几步,立定在屏风侧旁,只见郑妗姝俯身将那小几往外挪去,宽袖素纱似飞瀑月华掩去地上积尘。

      她侧过脸,唇边那几缕清浅笑意从未褪去:“侯爷既不答话,也不来搭把手吗?”

      褚炀喉间微动,沉默半晌,终是上前:“还有何处要挪?”

      郑妗姝指尖隔空点向贵妃榻:“这个也挪开,再将这地毯卷起就可以了。”

      褚炀踏上那松软地毯,轻提衣摆,在贵妃榻上端然而坐。

      “侯爷这是何意?”郑妗姝笑意依旧,却藏着几分莫名。

      “郑妗姝。”

      褚炀蓦地倾身,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迅疾,猛地将人拽向自己,郑妗姝猝不及防地半跌在他膝前。

      下一瞬,姣好的面庞被一张大手牢牢禁锢在温热的掌心,那双隐在黑夜中含笑的眼眸在此刻无处遁形。

      四目相对,好似刀光剑影,在这阒静幽暗的内室,两人气息相迫,锋芒在无形中动荡交错。

      褚炀凝视她良久,另一手缓缓抬起,覆住那双总能洞彻人心的眼睛。

      远远看去,榻上人仿佛环抱着一件易碎珍宝,只见他俯身逼近,薄唇几近贴在怀中人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本侯曾在榕郡问过你,问你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那时你并未回答,可本侯从未忘记。”

      下颌被捏地生疼,疼得那纤长柔软的鸦睫在褚炀掌心中频繁轻颤,渐渐湿润。

      “本侯也曾告诉过你,郑绍林死前唯一嘱托便是夫人身弱,烦请本侯多加照拂。”

      “然而本侯眼中的夫人,却是能在遍布各方势力的侯府中偷换身份,悄无声息离开京城,先所有人一步找到秦丘,再引本侯前来。”

      “甚至,毫不避讳地展露武功,杀人亦不曾眨眼,一剑封喉,干脆利落。”

      “惊绝世间风雨雪,一方寒潭窥明月。”

      褚炀沉声低吟,鼻间哼出一丝极轻的冷笑:“这【风雪歌】原是夫人自己。”

      耳边炙热骤而消散,眼前人的轮廓再度清晰,郑妗姝眼尾洇开一抹殷红,凤眸泪眼朦胧地直直迎上那深邃幽暗的眼瞳。

      两人气息交叠起伏,一沉一浅,一缓一促。

      不知何时起,那清冷檀香竟已萦漫在褚炀周身,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深入肺腑,无声无息间,融进血液。

      “咳——咳——”

      紧扣的指节猛地一松,雏鸟得以脱离虎口,郑妗姝身形微晃,几缕散落发丝垂在腮边,她掀眼睨向褚炀,在他注视下沉默着起身。

      “侯爷,妗姝从未藏过秘密。”

      清瘦的身影在屏风前渐渐立起,无限放大,直至将那榻上之人完全笼罩在这片身影之中。

      “妗姝所求,从始至终就是一场与侯爷间的合作。”

      “可侯爷一味拒绝,那便只能一次,再一次地向侯爷证明,证明我的价值,证明普天之下,除了我,无人能给侯爷真相。”

      褚炀蓦地起身,面色阴沉,话语从齿间一字一字强压挤出:“本侯告诉过你,找出曹家人便放你自由……”

      “我要的不是自由!”郑妗姝扬声打断,尾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底朦上一层夜色,瞧不清那暗流汹涌。

      “我要侯爷助我翻案。”

      “父亲并非叛臣!郑家并未谋反!”

      “我替侯爷寻真相,侯爷助我翻冤案。”

      褚炀难以置信望着眼前人,成王周祈与郑国公郑绍林于承武门起兵谋反一案天下皆知。此时郑妗姝却肃然决绝地说郑绍林乃是蒙冤,还要替其翻案。

      寂静中,轻声笑意含着叹息传来,却不似讽刺。

      郑妗姝自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在褚炀眼前。

      “墨阳曹家当年乃程将军麾下亲卫,此玉佩便是号令曹家的虎符。”

      色泽温润的虎纹玉佩静静躺在郑妗姝掌心,她平静说道。

      “如今这枚玉佩妗姝归还侯爷。”

      褚炀无言,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明明他恨那郑家人入骨,可如今,竟动了恻隐之心。

      “定北军旧部尚在,朕不忍昔日虎狼就此陨落,不如前去历练一番,将来为我大周镇守国门,开疆拓土。”

      白日里周帝的话犹在耳畔,御前那番奏对,看似借世家研学之名来试探定北侯府是否择主,实则字字句句皆在掂量他这颗棋子的忠逆。

      “回陛下,世家研学不仅是为朝廷培养优秀之才,更是关乎社稷根本,臣尚未浸淫朝堂,不知其中深意,想是难以应付陛下一番说辞了。”

      褚炀俯首低眉,将一身少年意气全然褪去,只留那几近怯懦的谨慎。

      话音落地,御座之上默然半晌,而后便是脚步踏下龙阶的声响。

      玄色靴尖映入低垂的视线中,天威如山逼近,周帝手中拿的奏折朝褚炀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探不出喜怒:“你也知道说是应付。”

      “你二十了,”周帝喟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阿爹阿娘这个年纪早已在疆场驰骋,饮血杀敌。”

      “如今让你闲谈政见却畏首畏尾,推三阻四,太子究竟是如何教的你!”

      周帝嗓音陡然拔高,语气带着不满与怒意,褚炀心头一震,来不及细思,便要掀袍欲跪。

      不料膝盖尚未触地,便被周帝一脚踹来。

      “起来!”

      周帝将奏折掷向他怀里,而后甩袖回到御案前,两手撑案,身体微微前倾,拧眉低喝:“世家研学你到底如何看?”

      褚炀慌忙中接住那散乱的奏折赶忙顺整合上,他抬手拭去额角细汗,徐徐道。

      “回陛下,五大世家自前朝而立,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声望孤高,风骨清傲,数百年来皆以超然姿态独立于庙堂之外,从不与皇家相交过甚。”

      “而如今太子殿下欲为大周纳入英才,故命世家子弟入京研学,臣以为……不妥。”

      周帝眉间微微松缓,欣赏之意浮在眼底。

      “积年清誉与傲骨绝非一道旨意,一次研学便可轻易使其折服,若操之过急,恐将适得其反,引得天下清流激涌反弹。”

      褚炀说完,只听周帝又道:“依你之见,当该如何?”

      “徐徐图之,当以春风化雨代之雷霆万钧。”

      “昭告天下,言明此举是为天下学子提供一处畅言之所,清谈之地,彰显皇家重才纳谏,尊敬贤能。进京研学绝非是权利相争的漩涡,而是共议经纬,共展宏图。”

      天子笑,诸侯震颤。

      朗朗笑意自御前沛然而下,褚炀当即深深伏地,触地跪拜:“臣年少识浅,所言不过管窥之见,冒犯之语望陛下恕罪。”

      半晌后,周帝只言一语,却惊起褚炀心底深处千层浪。

      “明夷,定北军旗褚家还想威扬在沧北之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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