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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苘麻点花 他执著残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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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是遴选放榜之期,贵女们皆盛装出息,相邀齐聚在女学放榜处下,学那春闱学子看榜。榜文之下有人欢喜有人忧,何守竹果不其然被分往了户部,其好友京兆尹千金刘寻椿则被选入了司天监,妙殊亦如愿以偿,入选宫中成为一名普通女史,伴其姐姐左右,其余还有诸多贵女进入前朝,暂时按下不表。
然而,那名单之上从头至尾都寻不见知鹤的名字。她虽诧异,但仍打起精神与姐妹寒暄鼓气,心里倒无太多所谓。
自今日起,女学中大半闺秀便要挥别学堂,正式步入宫阙、各部衙司之中,开启一段前所未有的人生。庭院之中,依依惜别之声不绝于耳。经此一别,天各一方,姑娘们便再难有如今日这般同窗共读、心曲相通的娴静时光了。
妙殊心中尤为不舍,先是拉着知鹤的手啼哭了许久,复又与其他姑娘们一一话别,珍重再三。
人群渐渐散去后,兰师独将知鹤引至旁处,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与她:“明日卯时,你去太子潜邸应卯。”
“太子潜邸?”知鹤微微一怔,接过令牌,“我吗?去任女史?”
兰师笑笑,并未直接回答,只压低了声音同她说:“其中缘由,左相大人自会与你分说。”
知鹤心下疑惑更甚,却也只能收好令牌,预备回府再问分明。
与同窗师长一一作别后,她自侧门而出,正欲登上自家车驾,突然发觉巷尾停着那辆她已眼熟的、太子微服所用的小车。她隔着衣衫轻触怀袋中那枚令牌,略一思忖,便朝那马车走去。
果不其然,那车驾正是为她而候。不等她开口,门帘倏然掀起,露出太子傅怀瑾那张满是笑意的脸来,一番话直击她的疑问:“不必疑惑,是我亲自向父皇讨的你。”
“殿下为何偏偏选中我?”她顺势登车,径直问道。
“我常行走市井,身边虽有内侍扈从,但还是缺一个如你这般机敏细致的女使,此其一;”他语气平和,“其二,左相乃朝中孤忠,不涉党争,你初入京华,身世清白,自是上佳之选;至于其三……”他话音微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才说道,“上回春日宴,你论及‘心力耗于内争’,与我所见略同。既择臂助,自当觅同道之人。”
“原来如此。”知鹤浅笑,车驾慢慢往前走,她的身子随着车轮滚动轻轻晃动,顺手挑开窗帘一角向外探望,今日车行的方向倒与去严府同路,“殿下今日,又要去往何处体察民情?”
“前番司府遭了贼,”太子顺着她的手往窗外探看,“今日便去那左近看看京兆尹可曾恪尽职守。居安坊乃重臣云集之地,安危不容有失。”言至此,他似才想起,侧首问道:“严府亦在坊中,似乎距司家不远?”
“殿下竟连这等琐事也记得。”知鹤放下帘幕,“初入京时,司家妙殊姐姐常邀我过府游玩。你不知,她家那饮食,令我颇为瞠目,险些以为京中权贵皆是这般。”说罢,她又拍了拍胸口压惊,“还好她家只是特例。我在南边时,一顿细面馍馍已是难得,她家那些山珍海味反倒吃得肠酸。”
傅怀瑾闻言笑了笑,神色却暗淡下来:“她家那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最后那句低语轻如蚊蚋,被车轮声掩去,知鹤似乎并未听清。
车身轻轻一顿,居安坊已至。时值初夏,坊内主街两侧垂柳新绿,又有玉兰初绽,暗香浮动,引得游人络绎不绝,在明渠的桥上观花折柳。二人下了车,一前一后沿街漫步,倒也不甚惹眼。
行至司府附近,知鹤敏感地察觉到气氛陡然一变。虽街面依旧熙攘,但明显可见许多身着常服、目光精悍的汉子游荡在四周,或倚墙而立,或佯装闲谈,状似无意,实则锐利地用余光打量着过往的每一个行人。
太子负手走在青石板路上,忽然笑道:“京兆尹刘大人常与我说,犯案之人总爱在之后回作案之地探看,越乱则越像自己的勋章。你怎么看?”
知鹤ߘ背上汗毛一凛,面上只笑笑摇头:“这……我可不知。”
他也不纠缠此间,只又问道,“你入京以来,可曾去过居安坊与东市以外的地方?”
知鹤摇摇头:“还不曾得空细逛,刚来了没多久,便被叔父送进了女学,每日只知读书算术,以求能赶上姐妹们的进度,哪来什么时间到处晃悠。”
“这两处尽是朱门绣户,瞧着总隔着一层。真要体察民情,该去桐花巷那样的地方。”他驻足在石桥上,见渠中水面有散碎的落花淌过,“你自南边来,想来应当更懂边民疾苦。”
二人正好停在石桥中央,从此处望出去,司府周边的动静尽收眼底。知鹤目光扫过桥面,忽见石缝里钻出的一株野草,她笑着弯腰折下,捧给他看:“殿下瞧,这野草啊在南疆随处可见,花苞里头还有白色的浆子,尝起来清甜可口。那时我们没有太多吃的,更别说饴糖之类的玩意儿,便折这花苞来解馋。”
太子定睛看了看,又问她:“你可带了胭脂?”
虽不解其意,知鹤仍命丫鬟取来胭脂盒。但见太子将那花苞在胭脂上轻轻一按,拿起来点在她眉间。移开时,在她额头上留下一朵浅红色的小花印痕,“昔日经过京郊,常见农妇这般为女儿妆点花钿。”他执著残留胭脂的花苞浅笑,“唐突了。”
知鹤有些羞赧地摇头,却抽空用眼风扫过司府周围。那些便衣巡捕已移开视线不再关注他俩,才意识到这般举动的意味。恰好,此时司府侧门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人,与门口捕头低语两句,又给领头的塞了个小锦囊。不过片刻,那些巡捕便整队离去。
太子抚着下颌沉吟,眼底泛起深思。
“看出什么了?”知鹤低声问。
他未答,只与她沿坊内青石板路又行片刻,登车后才迟疑开口:“若严府遭贼,当待如何?”
“自是盼官府速速破案。”
“司府却急急遣散官兵……”太子陷入沉思,“其中蹊跷,值得玩味。”话罢,将知鹤送回严府门前后,车驾便辘辘远去。
知鹤望着消失在巷口的马车,刚舒了半口气,门外便传来“相爷回府”的传报。她急忙整理仪容,疾步赶往左相院落,在门外静候召唤。
“太子此举,倒是让陛下更好掌握他的动向。”书房内,左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算是识趣。”
“如此说来,并非全因侄女之故。”知鹤心下稍安,她这身份最忌过于惹眼。
“未必。”左相轻哂,“只是非要选一人,你在陛下、太子与太妃眼中,确是最合适的那颗棋子。不过——”他话音微转,“他本可谁也不选。”
“那侄女往后该如何行事?”
“照太子的吩咐做便是。”左相摆手,“你明日便要赴潜邸应卯,今日早些歇息,莫要再生枝节,”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面上有些惋惜与无奈,“往后的路,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松了。”
知鹤并没有马上退去,仍跪坐在软垫上,仰首望着座中的左相。他眼底映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与,眉眼在摇曳的烛光里忽明忽暗。她捉摸不透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臣子,究竟凭着怎样的手段,才能同时身为太妃的共谋、太子的师长,与陛下心中那位孤绝的忠臣?
她思绪纷纭,不觉怔住。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又一瞬,又或许已是良久,待她回过神来,并没有说些什么去开解左相身上那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郁节,只是默默起身,识相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