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好戏开场 “做个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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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好戏开场了，约她见面的贵客依然未至。
她只得靠窗坐下，看着台子上预热的小角出场。
巧戏以短折子戏为主，多是一个个单独的小故事组成，她端起台子上的茶盏，小啜一口。
只听一阵鼓点声起，观席上立刻安静下来。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采珠女从侧幕走了出来。她手里挽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满当当的珠子，光一照，白花花一片，流光溢彩，倒也像极了珍珠。扮相清丽可人，正是那巧戏大家——笺舟奴是也。
“采珠船儿两头翘，珍珠藏在海底礁。官家要珠不要命，逼得奴家把命抛。”
笺舟奴的声音浑厚柔润，不似寻常歌者那般清亮，反倒透着一股子山野里的野性。
台上又出来一个丑角，歪戴着帽子，手里摇着破蒲扇，一步三摇，像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他接唱道：“把命抛来把命抛，官家肚里算盘精。一粒珍珠万滴血，不如农家半亩田。”
台下一阵叫好，涂月却皱起眉头来，这般题材内容，她倒不怕招惹麻烦。
采珠女白了他一眼，唱：“半亩田来半亩田，种稻种菜度荒年。官家粮税年年涨，剥了皮来抽了筋。”
丑角一拍大腿，唱得更起劲了：“抽了筋来剥了皮，不如跳海做游鱼。游到东洋寻仙岛，做个逍遥自在人。”
采珠女笑了，把竹篓里的假珠子撒向台下，看客们哄抢，一时乱成一片。她在哄闹中唱出最后两句：“做个自在人，山高皇帝远——”
丑角接道：“海阔鸟飞天！”
一句一句，她听得心惊胆战，可曲词越是骂得很，台下人便喝彩得越高声。台上台下一唱一和，两位演员朝台下作了个揖，退入幕后。锣鼓声又起，换了另一出折子戏。
恰逢小倌来添茶倒水，涂月小心问道：“你们这儿唱这些，不怕惹恼官老爷吗？”
那小倌扬头一笑：“这位贵客，您怕是初来东馥林吧。您是不知，这等讽刺小戏在咱们这儿风靡得很，连官老爷也爱看，谁会把台子上的事当真呢，笑过便罢了，自然不会往心里去。”说完，他添满了茶壶，又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鼓点又响了起来，第二折戏拉开帷幕。
这是一折过场戏，笺舟奴本人未出场，反上来两个丑角，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红色的官服，帽子歪歪斜斜的，脸上的妆容白一块红一块，两个眼窝抹成了黑窟窿。
矮胖子摇着手里的破扇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替天行盗”四个字。他用扇子敲了敲正佯装忙碌的瘦高个的脑袋，见他不理，又用脚踹向他的屁股。谁知那瘦高个一个转身，他的脚落了空，滑倒在地上劈了个叉，滑稽的模样惹得台下哄堂大笑。
瘦高个忙将他扶起，那矮胖子也不气恼，挤眉弄眼念道：“老兄，听说你刚从南黎回来，那地方怎样？”
瘦高个捂着脸，一面叹气一面倒退几步：“别提了，那地方啊……”鼓声起，他扬声唱起来，“南黎山高水又长，遍地瘴气蚊虫狂。山民住在树杈上，衣服不穿树叶藏。”
矮胖子瞪大眼睛，夸张地往后一仰，撤出一大步：“那他们吃什么？”
瘦高个一摇一晃，接着唱道：“不吃米来不吃面，不见虾来不见蟹。偶尔逮只山间鼠，一家老小头打破。”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矮胖子捂着嘴，前俯后仰笑得说不出话来，瘦高个连忙看向台下。观席里事先安排好的捧哏扬声喊道：“那他们住在哪儿啊！”
瘦高个一拍大腿，头摇得像拨浪鼓：“树皮搭棚石头墙，风吹雨打透心凉。冬天冻得直哆嗦，夏天就是蚊子窝。”
台下观众全笑倒，拍桌的拍桌，跺脚的跺脚，茶水都打翻了也无人在意。
矮胖子终于缓过气来，接着问道：“那他们还敢跟咱们打仗？”
瘦高个脖子一梗：“拿着竹竿当刀使，光着膀子往枪撞，咱们追来他们藏，咱们放箭他们跑。”
矮胖子唱道：“那咱们小将军——”
瘦高个一听“将军”二字，脸色骤变，台下观众也不自觉地收敛笑容来。
“莫提将军，一说将军我就慌。”
矮胖子凑上前，贼兮兮地问道：“怎么啦？输啦？”说着，站至台前，“咱们那位小吕将军，银盔银甲亮晶晶，谁知一出城门去——”
“功德圆满升了天！”瘦高个抢白道。
矮胖子没回过神来，同台下观众一齐瞪着眼睛问：“升天？”
瘦高个挺起胸膛，气势昂昂：“天尊大人天上看，我家将军太辛劳。招招手，你上来。将军他……”他堂步一周，“丢下骏马飞上天，从此侍奉天尊去，凡间事儿不再揽！”
矮胖子一脸恍然大悟，接腔唱到：“那如今？”
瘦高个掐了掐指头，摇头晃脑故弄玄虚：“辰时为天尊奉茶，丑时给天尊点灯。闲来无事翻翻经，撒手不管人间兵马乱。将军啊，此番是……功成身退，位列仙班！”
“呔！”矮胖子手指台下，“高，实在是高！谁要再说他吃了败仗，那就是……凡夫俗子看不清！”
二人齐齐往台下一拱手，笑嘻嘻地退入幕后。台下的喝彩声一波接着一波，好半天才渐渐歇了。
涂月摇摇头，实在笑不出来。
虽说南黎确实要比东馥林落后不少，但如此取笑，还是让她有些坐不住了。可约见的人还没到，她也不敢走，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来继续听。
锣鼓轻敲，丝竹悠悠，第三折戏上场了。
幕布拉开，一片青翠的茶园映入眼帘。四个女子头戴竹笠，腰系青布围裙，手里挎着小竹篮，扮作采茶女走上台，领头的，便是改头换面的笺舟奴。
只见她们一字排开，齐声唱道：“三月春风似剪刀，裁出茶山绿袍袍。姐妹结伴上岭去，采得新茶满篮梢。”
嗓音清亮，歌声婉转，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笺舟奴一边做着采茶的动作，一边唱道：“一芽一叶慢慢掐，莫伤茶树嫩芽芽。茶树是咱摇钱树，伤了来年没钱花。”
旁边一个高挑些的姑娘接住：“采了头茬采二茬，采到日头西山斜。满篮茶叶白毫显，回家炒茶满屋香。”
紧接着，四人齐声唱道：“炒茶要用小火烘，手不离茶茶不离锅。揉得茶团紧又紧，晾得干透收进篓。”
此时，丝竹声一收，灯光暗 下来。
看官们正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嘈杂声渐起，笺舟奴往台中一站，叹了口气，唱道：“三月春风满山吹，茶树不肥叶儿稀。主人催着快上岭，采了半天，篮底还没盖上呢。”
台下这才静下来，又被她窘迫的模样逗得一阵轻笑。
她接着唱道：“茶树本是娘亲栽，三年不施肥，五年不培土。根儿瘦得像麻线，叶儿黄得像病鸡。”
旁边的姑娘一边退一边唱道：“一芽一叶慢慢掐，掐得茶树吱吱响。采了一晌午，篮底没满。采了一整天，腰杆酸断。下山过秤主人看，鼻子一哼。这么点？还不够我自家泡一碗！”
四人齐声唱：“茶树瘦，茶叶稀，采来采去不够主人泡一壶。主人泡茶待贵客，贵客喝了直叫好。问他茶叶哪里来？他说，山上有的是，随便摘！”
台下一哂，不等他们反应，笺舟奴立刻接上：“东边的姑娘去采珠，西边的姐妹来采茶。采珠的珠儿又大又圆，采茶的茶叶又瘦又干。珠儿进了官家库，茶叶进了主人碗。姐妹俩见了面，抱头哭一场。”
“同是天涯采采人，一个采珠一个采茶，采来采去，都是替别人忙！”
四个姑娘手挽手，一齐唱道：“采了三月采九月，采得手上全是茧。换了几个铜板钱，不够买米半斤盐。回家煮锅野菜粥，就着月光啃糍粑。明年采茶咱还来，接着采，采到茶树不发芽！”
曲调欢快，不见曲词之殇，台下看官只当寻常小曲，依旧欢呼喝彩，恭送笺舟奴退至场后。
不同于台下看客的喧闹，涂月反复琢磨，似乎听出些端倪来。
这笺舟奴，似乎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安下心来，继续听戏。五折戏演完，曲终散场，人依旧未至，但涂月缓缓低头啜饮茶水，心里似乎也有了底子。
不多时，台上台下人群散尽，包厢那扇雕花窄门终于被叩响。
不等涂月起身，外头人已推门进来，带起一阵香风，迎面拂来：“卸去头面略花费了一些时间，奴家让贵客等久了。”
那人腰肢窈窕，面容清秀，举止间如春风拂面，正笑吟吟地看着涂月。
正是方才台上婀娜娉婷的“笺舟奴”本人是也。
“方才我听那词曲不同凡响，”涂月向她微微屈膝行礼，“果真是你。”
“笺舟奴”拢了拢侧边的发髻，笑而不语，落座在茶桌另一侧：“只望你听了那些南黎的词，莫要怪罪我才是。”
“权宜之计。”涂月俏皮一笑，“我不会偷偷捅给韦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