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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恩情 【回忆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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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前，2021年冬。
京大。
在这个冬天，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医院说需要进行一个大手术，而手术后的康复也要花大价钱。
秋青遥没有办法，她想尽办法筹钱。
在这期间，她接下了一个研究生学姐委托她跟踪顾随帆并汇报行踪的单子。
秋青遥原本不会接这样的单子，因为有法律和道德风险。招架不住学姐给得太多了，除了每天基础工资外，学姐给奖金也很大方。
前期没有出什么问题，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有一天的夜店跟踪秋青遥就因为缺乏混吧的经验，露了马脚。
被顾随帆带人堵在了夜店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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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冬。
某个夜店。
“你是秋青遥？”
顾随帆神色慵懒，凤眼上下打量着秋青遥，“果然是个美人。”
秋青遥听顾随帆的语气，仿佛认识她。
就在秋青遥意外自己之前的跟踪也露馅的时候，顾随帆突然来了一句：“你上周末的时候是不是在中心医院？你母亲的手术费你筹到了吗？”
秋青遥意外地看着顾随帆。
她没有料到事情这么巧。
她是需要钱。
但她对外只是说，她家里欠了债。
秋青遥没有和任何人说，她还欠了母亲的手术费。
上周末，医院再次给她强调了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费，至少需要40万。
秋青遥当然拿不出这钱。
她母亲的主治医师知道她们家的情况。
善良的医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帮她向医院申请贷款，可以拖一拖手术费，但每天的康复费用是拖不了的。
不管怎么说，秋青遥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时间。
但秋青遥怎么也没料到，顾随帆在医院看见她了，认出她了，并且知道了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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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差多少钱？”顾随帆挑眉道。
秋青遥整个人都是呆的，下意识地说出了一个数字：“40万……”
下一秒，顾随帆掏出了一张卡。
“唔，给你。”顾随帆风轻云淡道，“卡里有50多万，密码是我生日。”
顾随帆随手便拿出了40万，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表情十分云淡风轻，比秋青遥在口渴的时候买瓶饮料都还要平淡。
秋青遥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顾随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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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青遥认为自己是一个有傲骨的人。
她没有对外说家里具体的情况，她没有对外说母亲的病重……她自己能够坚持下来、她自己能够背负，就没有必要将伤疤展露人前。
虽然她知道，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说出来还能够得到大家的支持，但她知道，那怜悯和同情的目光才是最让她难受的。
如今大家知道她欠债，但却没有人可怜她，要么敬而远之，要么都用感慨的语气说一句“打工女王可真牛逼”。
而且，她害怕这是她懦弱的开始。
有了退路容易泄气，有了帮手容易推脱。如果时时刻刻想着还能靠着他人的同情心打赏而勉强过活，那奋力拼搏的心气就散了。
如今虽然过得艰难，但也步步铿锵，她只希望不辜负那个一直咬牙硬撑的自己。
再退一步，她害怕这是她堕落的开始。
秋青遥这几年不是没有遇到主动帮她还债的人。自己年轻、漂亮、高学历、有能力……图色、图才还是全要的大有人在。但她清楚，在这个社会想要挺起脊梁地活着，外貌、学历、能力只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而非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看似雪中送炭的帮助，暗中标好了价格；接受这种有附加条件的“救赎”，就如同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她可以接受一次，也可以接受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而无数次……沉沦与妥协是容易滑坡的，放松与放纵是向下的快乐，只有坚持和自强是痛苦的——但能彻底解决秋青遥身处的困境的只有后者。
秋青遥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坚守底线还是钻牛角尖。
可是，虽说过刚易折，但在秋青遥二十出头的年纪，她不知道怎么去衡量自尊的价格，她也不会圆滑而中庸地屈伸自如，她宁愿选择宁折不弯。
秋青遥不知道自己默默扛着这一切的状态是不是正确的。
但她和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都有着那没有用的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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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犹豫什么？”顾随帆问道。
顾随帆随后又了然一挑眉，突然笑了，光彩夺目道：“戒心不要太重。”
“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这背后没有什么代价，这笔钱只出于我想日行一善。”
“我很有钱，我也不缺女人，我也不缺小弟。”顾随帆魅力十足的凤眼看向秋青遥，声音低沉而舒缓，能让人放下戒心，“我相信你遇见过很多不怀好意想接近你的人，但我并没有这方面想法。”
“也许，我只想满足一下我的善心。”
顾随帆柔声道：“任何人看见后辈的亲人病重，都不愿意见到因为缺少治病费用而造成惨剧。”
“毕竟，生命高于一切。”
顾随帆循循善诱。
顾随帆此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秋青遥大脑里慢放。
周围的喧嚣、迷离的光影、他上挑的眉和微张的嘴，一幕幕在秋青遥脑海里重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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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青遥很有原则。
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己是一个现实的人。
在母亲急需这40万做手术的当下，秋青遥盯着顾随帆手里那张卡，缓缓伸出手。
虽然秋青遥很想像电视剧里的小白花女主一样吼一句“谁要你的钱？！”，但她理智地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半点任性的空间。
她可能通过其他方式筹到40万，但她也可能完全筹不到。
秋青遥现在没有任何容错的空间。
只是，秋青遥的手有一点点地颤抖，只是在说出那声“谢谢”的时候觉得嗓子微微发干。
秋青遥全程低垂着眉眼，尽可能地低着头，秋青遥不敢抬头看顾随帆一眼，她害怕只要自己微微一抬头，她的整个表情、她的全部情绪，就暴露无遗。
毫无疑问秋青遥是感激的。
顾随帆并没有任何义务伸出援手，但他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个举动。
秋青遥接触过的人不知凡几，确实少有如此慷慨大方的——尽管她知道，这40万对于顾随帆而言只是“区区”而已，有时他一晚在夜店里的消费都不止于此——但对于她来说，他毫无疑问，十分慷慨大方。
但是，秋青遥最害怕暴露的情绪不是“感激”，而是她脑海中止不住翻涌的“负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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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她拼尽全力都攒不到的40万顾随帆能够如此轻易地拿出来？他们之间究竟差在了哪里？学历？能力？性别？还是那该死的出身呢？她明明不比他差，她甚至已经混到了她这种出身的天花板，但却摸不到他出身的起点。
一个连最亲密的关系都斤斤算计的男人怎么可能无偿地随手给她40万呢？他想要什么，她的忠诚？她的感激？她的倾心？明明这份赠与背后有代价，还惺惺作态地展示自己的慷慨与体贴，让她背负未知对价的恩情？
为什么有人拿不出救命的40万，但却有人能够一晚就将40万随便地挥霍在酒色之中？为什么有人能游戏人间声色犬马，但有人累死累活扣扣搜搜却连母亲都保护不了？！
秋青遥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参差不齐，但她的自尊在此刻被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再次狠狠摩擦。
明明她也清楚，她此时不是陷入绝境，她此时不是非顾随帆的这40万不可，她也有其他的方法与退路，只是她的理性让她知道接受这40万会让她的未来好过很多，是当下最轻易的选择。
明明她也清楚，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管是坏的出身，还是好的出身。就像她不是自愿出生的破碎的家庭，背负巨大的债务，在泥泞中苦苦挣扎，顾随帆他也不是自己选择在钟鸣鼎食之家、口含金汤匙的。如果因为非主观能动而能决定的事情去埋怨一个人，这何不是一种自卑的迁怒呢？
明明她也清楚，顾随帆没有明示恩情的对价，这一举动何不又是在被他们之间的关系所绑架呢？他可能真的是因为慷慨，他可能真的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他可能真的不求回报……
所有的道理她都明白，但她还是内心翻滚着负面的情绪，她在嫉妒他、她在迁怒他、她在恶意揣测他。
秋青遥在心里狠狠地自嘲，她想，她真的是一个很恶劣的人。
在接过顾随帆给的40万救命钱的时候，她居然在怨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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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秋青遥在碰到那张卡的时候，变换了手势，用指尖将卡推了回去。
“……你的好意。”
秋青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说过的每句话仿佛都在大脑里有回音，周围的一切变得很慢、很慢、很慢……
自己在做什么？自己居然拒绝了吗？她居然在这个关头扮演什么清冷倔强小白花吗？！你清醒一点啊！秋青遥！
母亲会怪她吗？会怨她吗？她会因为这个举动而筹不到治疗费而将母亲的病体一拖再拖吗？她会断了母亲的生路吗？
自己就算接下这笔钱又如何呢？自己就算欠顾随帆一个人情又如何呢？就算有代价，在未来慢慢偿还不就行了吗？就算顾随帆不怀好意，她也有办法摆脱吧……
她现在要如何筹钱呢？那可是50万啊，还是不能拖欠，不能无视的50万啊……手术费还可以拖一拖，但每天几千上万的治疗费呢？她怎么能做到日入上万呢？
秋青遥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她的五感都放大了。动感的音乐变得吵闹，酒水与香水混合出来刺鼻的气味让她呼吸困难，眼前更是被五光十色的灯光眩晕视线……
“你不用先拒绝，你再考虑一下……”
顾随帆皱着眉无奈道，他看着低着头的秋青遥，叹了一口气。
秋青遥听见了。
但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并无再多言语。
秋青遥瞄准顾随帆侧过身的一个间隙，迅速跑走了，一跑到人群中，顾随帆想抓住她都难。
“啧，真是的……”
顾随帆看着秋青遥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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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前，2021年冬。
中心医院。
秋青遥把后续跟踪的工作给推了。
因为夜店的事情，秋青遥心里不安，她躲着顾随帆走。
今天是母亲动手术的日子，秋青遥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枯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
从明天开始，债务便会像雪球一样堆积。
她现在攒到的钱能够撑几天呢？她后续还要如何赚钱呢？实在不行，还是找认识的人借一点钱吧……
秋青遥思绪万千，但都离不开钱这个字。
但是，秋青遥现在最希望的还是母亲的手术一切顺利。
秋青遥疲惫地闭上眼睛，双手撑着额头，默默向神祈祷。
几个小时后，医生带来了好消息。
——你母亲的手术很顺利。
——如果术后恢复得好，以后不需要常跑医院了。
——但术后恢复是关键。有条件的话，用最好的设备和最好的药。
秋青遥很感谢医生，连连道谢，泣不成声。
后来，在母亲进病房的间隙，秋青遥打算去把头几天的治疗费给缴了。
但在医院缴费台查询的时候，工作人员说手术费和治疗费都已经缴了，且账上余额充足，标注要用最好的设备和药。
秋青遥很意外。
她询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谁帮她交的？
缴费记录显示是昨天，因为是线上转账，工作人员能够查询到汇款账户。
汇款账户上那个“顾”字，解释了一切。
这个时候，认识秋青遥的护士长正好看见她，护士长也为这对母女的苦尽甘来而感到高兴。
“小秋啊，你哥昨天已经把钱交了，还嘱咐我们一切都要用最好的，你母亲现在在贵宾病房呢……”
“用最好的设备和药恢复起来也会更快，后遗症也会减少，相信你母亲今后身体会更健康。”
“你这哥哥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是你亲哥哥吗？”护士长关心道。
秋青遥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微笑，说了谎：“……远方表哥。”
“哦，这样啊。但不管怎样，你现在不用为钱担心了。”
护士长拍了拍秋青遥的肩膀，安慰道：“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话仿佛在说母亲的身体。
也仿佛在说她们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