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的浪子回头》灵赐

35、告白1 【感情线】

　　*

　　2027年暮秋，商知机家。

　　商知机的现居地就离秋青遥家隔了一条街道，商知机还给了秋青遥一把钥匙，欢迎秋青遥随时去找他。

　　从医院出来，秋青遥打了个电话询问商知机是否在家，得到肯定答复后，秋青遥便打了一个出租车直奔他家。

　　电话另外一头的商知机有些迷惑，但他直觉秋青遥到后将有事情发生。

　　商知机看向窗外，银杏金黄，被风一吹叶子如蝴蝶翻飞，簌簌往下落后，地上像盖了层碎金。天空是很高远的湛蓝，云淡得像被风吹薄的纱。

　　秋意正浓。

　　*

　　出租车上。

　　秋青遥看着切换的街景，整理着头脑中的思绪。

　　秋青遥在知道宁榆晚是商知机表姐后，专门去查了一下宁榆晚母亲的族谱。

　　宁母姓郑，是现在郑家家主的姐姐。郑家没有什么引起秋青遥注意的产业，也没什么引起秋青遥注意的亲戚。

　　唯一有点意思的，还是一个花边新闻——大约二三十年前，郑家某个小姐拒绝联姻并逃婚，和一个穷小子私奔了。

　　但这个新闻没有后续，谁也不知道这个小姐去了哪，和那个穷小子又怎么样了。

　　秋青遥原本以为郑家会是一条线索，但她查下去一无所获，她如今也不知道商知机的身份。

　　秋青遥在收到多鑫集团的邀请时怀疑这是商知机家里的产业，或者多多少少有联系——这样才能比较合理地解释一个C市的龙头企业为什么会给她发出任职邀请？

　　但多鑫集团的创始人姓闻，他的妻子确实姓商，但商女士怎么看也不像是和郑家有联系。

　　秋青遥一时也不能因为商女士和商知机都姓商就把两人打成母子关系。

　　思来想去得不到一个答案的秋青遥原本还想暗地里调查得更深入一些，采用敌不动我不动的拖字诀。

　　但现在不行了，秋青遥丧失了耐心。

　　她干脆找上门来了。

　　想那么多干嘛？

　　还不如直接问。

　　秋青遥默默捏紧拳头。

　　商知机……你最好没骗我……

　　你家最好真的破产了……

　　秋青遥心里恶狠狠道。

　　*

　　半小时后，商知机家。

　　商知机不知道秋青遥的来意，但他看见秋青遥来他家，他是十分开心的。

　　只是秋青遥来势汹汹的样子让商知机有些不安。

　　商知机泡了一壶秋青遥最爱的铁观音，紫砂杯中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清冽的草木气入口后又转成温润的甜意。

　　秋青遥品了一口，莞尔一笑。

　　这个笑容让商知机心里更加发毛。

　　“学姐，你刚刚去看了宁姐？”商知机试探着开口，“她还好吗？”

　　“比昨天要好一点了。”秋青遥答道，“但在顾凌舸变成植物人后，顾氏集团那边的事情有些麻烦，宁姐主要要处理那边的事情。”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可以问问你的表姐。”秋青遥特意在“你的表姐”这几个字上，加了不易察觉的重音。

　　“哦哦好的……”商知机敏锐捕捉到秋青遥提及宁榆晚时用的是“他的表姐”这个词，根据商知机对秋青遥的了解，此时秋青遥意有所指。

　　“其实，在知道宁榆晚是你的表姐后，我确实有些意外。”秋青遥开始切入正题。

　　“我记得宁榆晚母亲姓郑，出于好奇去查了一查郑家的消息。”秋青遥道，“请原谅我事先没有和你说，我知道打探学弟家的情况有一些无礼了。”

　　商知机听着秋青遥不阴不阳的语气，突然反应过来秋青遥的来意。

　　“我只是关心……”秋青遥微微一笑，和善问道，“学弟，你家里真的破产了吗？”

　　商知机心里慌得一批，面色不改，只是高频率地眨眼出卖了他。

　　商知机没有否认。

　　商知机不想再骗秋青遥，所以他没有再圆谎，他仿佛认命一般决定接受审判。

　　秋青遥看见商知机的反应，明白了。

　　因为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秋青遥苦笑一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自认为我们关系还可以吧。”秋青遥咬着嘴唇，微微蹙眉，“你何必骗我呢？难道我是什么见钱眼开的人吗？知道小少爷你很有钱后会如何如何吗？”

　　“不是的！学姐。”

　　与此同时，商知机“扑通”一下子跪在秋青遥跟前。

　　他英气凛冽的眉眼变得柔和潋滟，桃花眼水汪汪地看着秋青遥，秋青遥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秋青遥被商知机这猛地一下给搞蒙了，心里涌起的委屈和不解收回去了几分。

　　“不是？哥们儿。”秋青遥嘴比脑子快，“何必行此大礼？”

　　商知机就是不起来，连忙道歉道：“我错了！我不是有意骗学姐的！最开始我只是想让学姐收留我，不要赶我走，而随口编的理由。”

　　“那你后来明明有那么多次坦白的机会，你又为什么要让这个谎言持续那么久呢？”秋青遥质问。

　　“因为我喜欢上了你！”

　　商知机声音里带着一些哭腔，他想伸手去拉秋青遥的衣角，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又猛地缩回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因为我喜欢学姐……”商知机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上半身，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道。

　　秋青遥也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商知机会突然表白，也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下以这种方式表白。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秋青遥看着商知机跪在地上、眼圈泛红而强把泪意憋了回去的模样，心想——

　　这是最窝囊的表白了吧？

　　*

　　秋青遥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她的情绪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有喜悦的粉也有愤怒的红，有困惑的蓝也有迷茫的白……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晕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你喜欢我你还骗我？”

　　秋青遥吞咽了一下，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地开口。

　　“这是什么逻辑？”

　　“没破产是吧？”秋青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悲伤地冷笑一声，“所以你一直都是商小少爷，富家少爷在玩儿装穷游戏是吗？”

　　秋青遥虽然已经猜到了一二，但看见商知机承认，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我……”商知机想要开口解释，但被秋青遥打断。

　　“妈的，耍老娘是吗？是不是很好玩儿？！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个笑话？”秋青遥情绪有些激动。

　　“我每个月节衣缩食只为了省那一两块，你是不是觉得居然有人能穷成那样？我绞尽脑汁教你如何赚钱省钱，你是不是觉得这些有什么必要？赚的不如你撒个娇得到零花钱多，省的不如你随手打赏别人的小费多。”

　　“去你的！我苦命的人生，在你眼里就是一场角色扮演。我在那苦苦挣扎，你以为我在办家家酒吗？你只觉得很好玩儿是吗？！富家公子终于体会了一下穷人的生活。”

　　秋青遥已经哭了出来。

　　她完全没料到，在和商知机对峙的时候自己的情绪会如此激动。

　　她知道商知机不是在耍她玩儿。

　　她也知道商知机不是在看她笑话。

　　他们过往的相处都是真心实意的。

　　她只是在哭……

　　两个人的差距。

　　从始至终，都那么大。

　　在她一无所有、退无可退之时，他从来都有退路、从来都游刃有余。

　　秋青遥情绪激动的原因，是她隐藏得很好的、心底小小的怯懦、惶恐与自卑。

　　*

　　“我没有装穷！我家把我所有卡都停了，我在学校身无分文，就是要打工赚生活费，就是要省钱！”

　　商知机也哭了，原本疏离冷清的痞帅拽哥哭得梨花带雨。

　　“除了我家没有破产外，我其他的都没有骗学姐。”

　　“我以前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对金钱没有任何概念，不知道赚钱有多难，不知道我随手花的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都是因为我遇见了学姐，我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和价值。”

　　“在我随口说我家破产后，遇见的人都敬而远之，没有以前的人热络。我知道这很常见，那就是人性的本能。”商知机道，“但只有学姐知道后神色如常，还关心照顾我，还慷慨大方地带我成长。”

　　“我家是有钱，但我不蠢。我知道不同的身份会有不同的待遇，我更知道像学姐这样的人有多么少见、有多么珍贵。”

　　“我就想靠近你，我就想抓住你，我就想留住你。”

　　“学姐你骄傲而坚定，你强大而自信，你善良也有棱角，你聪明也七窍玲珑，你有趣也生机勃勃。”

　　“我喜欢和学姐节衣缩食省那一两块，我喜欢和学姐一起打工挣钱努力省钱，我喜欢看到学姐在教我生活小技巧时闪闪发光的样子。”

　　“我就是喜欢和学姐在一起。”

　　商知机声音哽咽，眼眶湿润：“不管贫穷还是富贵，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

　　秋青遥看着商知机也哭了，汹涌而出的眼泪居然收回几分。

　　听着商知机小嘴叭叭地倾诉衷肠，一大段溢美之词让秋青遥都怀疑那是她自己吗？

　　秋青遥情绪平稳了很多，心里隐隐冒出的粉红小泡泡让她明白自己对商知机没辙。

　　秋青遥心情更多是无奈，她如同英明一世的君王但遇到祸国妖妃。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秋青遥蹙眉问道，“你就算直接给我说你家没破产，我又不会怎么样。”

　　“你家不给你生活费，你想打工挣钱，我也会帮你啊。”

　　“对不起学姐，这都是我的错。”商知机噙着泪道歉道。

　　“但我觉得……学姐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绝对不会和我过于亲密。你只会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而自动地将我们隔离。”

　　“我只是太想靠近你了，我只是就算编也想和你有一个共同点。”

　　“如果我们家里都负债，我们就是苦瓜联盟，学姐就会和我同病相怜，还会多看看我……”商知机一股脑地实话实说，“但我家里很有钱，学姐和我相处始终都会有一层隔膜，会找各种理由把我推开。”

　　“我哪儿有啊？我有一个有钱的学弟，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秋青遥苦笑道。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关系很好了，你才会这样认为。如果我一开始就是个有钱人，你只会公事公办而敬而远之。”商知机委屈道。

　　秋青遥想了想，觉得商知机没说错，她也承认在大学阶段自己知道商知机家没破产后可能不会太亲近他——就算商知机请教她如何自力更生，秋青遥也大概率觉得这是少爷的心血来潮。

　　“那之后呢？我们关系不是已经很好了吗？你为啥不说？”秋青遥不解。

　　商知机看了一眼她：“因为你说，有钱人和穷人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

　　秋青遥：？

　　商知机以为秋青遥忘了，连忙道：“在2021年，你让我调查顾随帆后说的。”

　　秋青遥回想了一下……

　　商知机还真的没有冤枉她。

　　*

　　6年前，2021年冬。

　　京大食堂。

　　“你问我认不认识顾随帆？”

　　商知机不知道为什么秋青遥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今年读研二的学长，工商管理专业的。”秋青遥吃了一口午餐，“他很有名的，你应该也认识吧？”

　　“我想问问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商知机不知道秋青遥找顾随帆要干什么，但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啊，顾学长啊，很有名的。”商知机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划拉划拉，“我好像能找到他的联系方式。”

　　“听说他家里很有钱，好像就是那个顾氏集团吧……哦，对了，听说他女朋友也换得很勤，很花心。”

　　再说后半句的时候，商知机一直在偷偷看秋青遥的表情。

　　商知机：花心！顾随帆就是一个花心大萝卜！都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诶！

　　秋青遥没有什么表情。

　　“你找到他的联系方式了吗？”秋青遥好奇地询问道。

　　“话说，你为什么要找顾学长的联系方式。”商知机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哦，商业机密。”秋青遥托腮，随口答道。

　　“商业机密？”商知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庆幸秋青遥不是对顾随帆有意思。

　　“这可是个大单子，更多的内容我不会告诉你的。”秋青遥瞥了一眼商知机，仿佛眼神在说——千万别和我抢了哈。

　　商知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装作很轻松道：“哦，找到了。”

　　“顾学长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了。”

　　“谢啦！商小学弟，你真是百宝箱。”秋青遥开心道，“回头带你去蹭免费自助餐。”

　　“那我先走啦。”

　　“……好。”

　　*

　　2021年冬。

　　便利店休息室。

　　“啧，真是万恶的有钱人。”秋青遥看着收集来的顾随帆的消息。

　　“秋青遥……你这是在跟踪顾随帆吗？”商知机看着秋青遥的举动，疑惑道。

　　“跟踪？用词怎能如此不准确？我这叫调查。”

　　“你用词真够精妙的，一定时刻查看新华字典吧。”

　　“呵呵，那是。”秋青遥继续翻看资料，痛心道，“每次看到他挥霍钱财，都觉得他花的是我的钱。哼，这些有钱人的钱都是从我们这些穷人身上剥削出来的。”

　　“哦，你仇富啊。”

　　“你这小子怎么不和我统一战线？有钱人和穷人天然是对立的阶级，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如今看来，阶级里出了叛徒啊。”秋青遥装作恶狠狠道，“有钱人为了自己继续有钱，会制造出一大部分穷人，使他们一直贫穷。”

　　“他们是我们贫穷的根源，他们的钱都是我们的钱。”

　　“你贫穷是因为欠了债，我贫穷是因为家里资金链断裂破了产，和顾随帆没有关系。”

　　“小机子。”秋青遥语重心长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不杠我你也能继续存活。”

　　“秋青遥，你破防了。”

　　“不，我这叫不想在我的浪漫主义领跑于生活的时候，有人不解风情地用现实主义追杀我。”

　　“秋青遥……”

　　秋青遥打断道：“我知道，那是资本论，不是王尔德。”

　　“不，我想说顾随帆现在在流星酒吧。”商知机看着群聊信息说，“好像今夜酒水他都买单。”

　　“小机子，我们走。”

　　“去哪儿？”

　　“拿回我们的钱。”秋青遥义正词严。

　　“有钱人将钱财挥霍到我们穷人身上的时候，那是他们在还钱。”

　　*

　　现在，2027年暮秋，商知机家。

　　秋青遥想起了自己的黑历史。

　　那时她确实仇富，也经常胡言乱语。

　　但她没想到商知机居然都听进去了！明明那时这小子和她说一句接一句的，两人经常说相声，谁能想到他认真了！

　　商知机见秋青遥沉默不语，心神不安。

　　“学姐，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的……”商知机可怜巴巴地看着秋青遥，“你原谅我好不好？不原谅也可以，但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秋青遥无语一笑，她看着商知机撒娇的样子，原本金贵的少爷猫变成了死皮赖脸的哈巴狗。

　　秋青遥无奈道：“真的知错了吗？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骗我吧？瞧你那死不悔改的样子。”

　　商知机沉默不语，商知机没有否认。

　　“……学姐，我只是想要和你再相似一点。”

　　“那时你才多大啊？就学会诱敌深入、徐徐图之了？”秋青遥阴阳怪气道，“小机子，你可真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啊。”

　　“就你聪明是吧？给我耍心机是吧？”

　　商知机见秋青遥开始打趣他，就知道秋青遥气消了大半。

　　商知机目光诚恳道：“学姐，我的所有聪明、我耍的所有小心思都只是为了靠近你……”

　　商知机也明白秋青遥猜到了一切，但还愿意给他一个坦白的机会，又有些臭屁道：“我的小心机都只是为了在你明知这一切都是谎言的情况下，给我一个辩白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推开我离我而去。”

　　“学姐，我只是希望你对我心软一点，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看看我，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向你求爱的机会。”

　　秋青遥看着商知机用一张冷冽拽哥脸黏黏糊糊地向她甜言蜜语……

　　怎么办，她还真吃这一套。

　　但秋青遥还是嘴硬道：“油嘴滑舌。”

　　*

　　秋青遥突然想起什么，她质疑道：“那你那散财童子的特性，不会也是骗我的吧？”

　　商知机一脸真诚：“不，那是真的。”

　　秋青遥：……好家伙，还是败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