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宁榆晚2 上天都在支 ...
-
*
2027年暮秋,第一医院。
医院似乎没有清闲的时候,但宁榆晚住的贵宾病房区域相对安静些,隔绝了大部分的喧嚣。秋青遥捏了捏手里的果篮,脚步放轻了些。
宁榆晚所在的901病房的门关着,秋青遥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正透过纱窗落在病床边,宁榆晚正半靠在枕头上用没有受伤的手进行电脑办公,石膏固定的左腿架在床尾的支架上。
秋青遥有一瞬间的恍惚,可能因为昨晚的梦境她回忆起了从前,此刻宁榆晚专注工作的侧影,让秋青遥觉得此时和她与宁榆晚的初见有几分重合。
“今天还好吗?”秋青遥放下果篮,问道。
宁榆晚抬眸,笑笑,道:“比昨天好一些了,只是行动还是不便。”
“宁姐吃苹果吗?”秋青遥看向果篮,里面水果丰富,但红彤彤的苹果尤其诱人。
“吃的,麻烦你了。”宁榆晚莞尔道。
秋青遥拿了一个苹果,坐在床边,开始削皮。
宁榆晚默默看了秋青遥几秒,神色温和,随即又开始用电脑忙碌着什么,键盘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秋青遥削下的苹果皮连贯且宽窄均匀,令人赏心悦目。她神情专注,没有说话,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昨天发生的车祸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这场意外和宁榆晚有没有更深层的关系,还是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巧合?
“青遥,一会儿警察会来问话。”宁榆晚看了一眼手机,告知秋青遥道,语气平静。
“我需要回避吗?”秋青遥道。
“不需要吧,没什么不能听的。”宁榆晚淡然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就是交警部门照例询问罢了,了解下情况。”
“而且,有个熟人在我会舒服点。”她补充道,对秋青遥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秋青遥点点头,表示理解,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心里却并未完全放松。
*
不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两个穿着笔挺警服的人站在门口,神情严肃而专业。
其中年长些的那位亮出证件,声音很柔和:“我们是市交警支队事故科的,来了解一下昨天车祸的具体情况,打扰您休息了。”
宁榆晚温和一笑,点头示意道,“请进,辛苦你们跑一趟。”
两位警察走进病房,年轻警员拿出笔录本,年长的那位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那位年长的警察问道:“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吗?比如时间、地点,还有事发时您和您的丈夫在做什么?”
“大概是下午三四点,我们刚从顾家老宅出发回市区,车开在那段盘山路上,在落霞弯附近。我丈夫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当时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大概是在经过一个急弯处,不知道为什么我丈夫突然直接冲了出去,速度好像一下子快了,但他也不是故意的,我能感觉到他的慌乱,他后面紧急打方向盘,车才没有冲下山崖,翻在了旁边的缓坡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后面我就记不太清了,好像撞到了头,有点晕,等完全清醒就在医院了。”她说着,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似乎回忆让她有些不适。
警察点点头,记录下一切,又问:“当时车速如何?”
“就正常车速吧,没超速。”
“路况如何?当时路上车多吗?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那段路车一向不多,没看见其他车,就我们一辆车,路面也没有什么障碍物,很干净。”
“天气呢?能见度怎么样?”
“艳阳天,很晒,视线很好。”
“你丈夫有什么异样吗?有没有提到疲劳驾驶,或者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好?”
“异样?没有吧,一路上他没说什么话,但他平时就是这样,话不多。开车也没有长时间开车,路程不算远,但是……”宁榆晚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他确实有点累,我能看出来,最近公司有很多事情,他压力很大,睡眠不太好。”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担忧。
“您回想一下,还有其他细节吗?任何细微的感觉或者发现都可以。”
宁榆晚微微蹙眉,努力回忆了片刻,最终轻轻摇头:“……其他的,真的想不起来了。”
警察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宁榆晚都一一作答,逻辑清晰,情绪稳定。
……
警察问话的时候并没有避着秋青遥,秋青遥在一旁听着,她见宁榆晚神色泰然,除了有一些经历不幸的疲惫外,没有异样。
警察照例问完所有问题后就告辞了,并祝愿他们早日康复。
秋青遥观察警察神色如常,并没有怀疑什么,大概率把这次车祸定性为因为疲劳驾驶而引起的意外事故。
随后,秋青遥把切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因为突然来了个电话,秋青遥便示意离开,只是她在离开的时候,刚好碰见了顾凌舸的特助和顾凌舸的几个叔叔。
秋青遥点了个头,作为问候,随后去无人处接电话了。
*
秋青遥回来的时候,顾氏一行人没有离去。
因为房门虚掩着,并未关严,秋青遥听见了里面的对话,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清晰。
整场对话的核心只有一个,就是顾凌舸在公司任职的问题。
顾凌舸的特助和顾凌舸派的人坚持认为顾凌舸随时都可能苏醒,职务不能被撤销,否则会引起公司动荡;而顾凌舸的叔叔们则认为顾凌舸已经没有履职能力,而且何时苏醒也不确定,甚至可能永远醒不过来,这么大一个公司不能让一个植物人挂着董事长的名号……
秋青遥听着双方你来我往的观点,她心里判断,顾凌舸若再继续这种植物人状态,根据公司法及相关规定,被认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可能确实会被解除董事职务。
现在对于宁榆晚最好的方法就是一个字——“拖”,以拖待变,争取时间。
果不其然,秋青遥和宁榆晚的思路对上了。
只听病房里的宁榆晚一锤定音,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既然各有道理,那就该走流程走流程吧……一切都按规矩来。”她这句话,看似退让,实则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秋青遥听到这里,她脚步轻轻地走到走廊的另一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长方形的透气窗,向外望去,可以看见林立的高楼和一丛丛的绿化树木,城市依旧繁忙,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秋青遥虽然不在顾氏集团工作,但多年职场打拼的经历,让她习惯性地琢磨局势——
死咬着不解除职务不放对宁榆晚没有任何好处,因为顾凌舸手上的工作该交接的早已交接,处理的项目该转移的也已转移,空留一个虚职没有什么意义,反而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攻讦。
宁榆晚还不如让一切该走流程走流程,看似顺从了对方部分要求,从开完医嘱后做民事行为能力鉴定,做完鉴定后再召开公司董事会会议进行表决……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好几个月。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足够顾凌舸派重整旗鼓,再次布局了。
……诶,等等。
秋青遥在脑海里模拟着后续,眉头倏地锁了起来,她猛地回过味来。
顾凌舸派经此一役,必定会分裂,树倒猢狲散,但也有死忠留下来的人,而留下来的人里,如果要选一个领头人的话,还有谁会比宁榆晚更加合适呢?她是顾凌舸名正言顺的妻子,也是最了解他事务的人。
宁榆晚现在是顾凌舸的法定监护人,他们在法律和名义上是夫妻同为一体,利益高度捆绑,后面即便顾凌舸从植物人状态中醒来,也能很顺畅地从妻子手中交接权力,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如此一来,宁榆晚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顾凌舸“老臣”心目中最合适的代理人和权力过渡者。
秋青遥将此事结合昨晚复盘“私会黎菲欣”事件,再加上宁家生产线潜在的问题……几件事一结合,她心里陡然猜测了一种更为大胆的可能——
宁榆晚或许会把那几条有问题的生产线装模作样地偷偷给顾氏集团内部其他负责人或顾凌舸的叔叔们负责,制造出自己被迫放权的假象,等到项目必然爆雷后,她再出手处理危机并顺势揽权,树立权威。
将外表可人的毒苹果脱手,一方面铲除异己,一方面壮大自己。
等秋青遥回过神来,后背早已沁满了冷汗。
宁榆晚……真是步步为营。
至于现在的车祸……秋青遥更加不信只是个意外了。
宁榆晚恐怕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她想要顾氏集团的权力,不是作为顾太太的附属权力,而是实实在在的掌控权。
只是秋青遥有一点没想通,这也是整个计划中最冒险、最不可控的一环——
宁榆晚怎么保证顾凌舸会出事,而自己安然无恙呢?
这一设计这风险未免太大了,简直是在赌命,完全不像是宁榆晚的做事风格。
*
第一医院,901病房。
顾氏一行人走后,病房里只剩下宁榆晚和昏迷不醒的顾凌舸两个人。
宁榆晚温和地看着顾凌舸,但她眼神并不聚焦。
——怎么保证顾凌舸会出事,而自己安然无恙呢?
如果宁榆晚能够听见秋青遥这个疑惑,她也只会浅浅一笑。
答案很简单。
——因为她也不能保证。
这就是一场豪赌,赌上性命和所有未来的豪赌。
从老宅回市区,会经过一段盘山路。
宁榆晚事前多次勘察过地点,精心选择了那处名为落霞弯的山弯,那里视野开阔,但弯道急,护栏外是陡坡。
从概率上讲,在那个山弯出事,由于车辆受力角度和结构问题,驾驶位会受更严重的伤,这是她查阅过多份资料报告后得出的结论。
她也故意挑了一个艳阳天,因为她的计划需要下午西斜的阳光作为“帮凶”。
宁榆晚提前在副驾驶前方的遮阳板内侧粘了一块极薄的反光镜碎片,角度恰好能在车辆转弯时,将阳光反射到驾驶员的眼睛里。
事故当天,宁榆晚在那个急弯处,找借口调整了遮阳板,让反光镜碎片瞬间将下午的阳光聚焦成刺眼光斑,直射向顾凌舸的瞳孔。
顾凌舸下意识闭眼偏头,打错了方向盘,车辆冲出栅栏,翻在了缓坡上。
而遮阳板上的碎片,就混在了玻璃破碎、后视镜破烂的车祸现场里。
为了加强光的效果,宁榆晚还利用了顾凌舸最近因为视疲劳而滴的眼药水,她特意在其中加了微量散瞳药物,让顾凌舸的眼睛对强光更敏感。
而那瓶小小的眼药水也刚好用完,被随手扔了。
至于剩下的,宁榆晚也不能保证。
所以她将一切交给了命运。
如果上天不站在她这边,他们可能就同时身殒了,或者顾凌舸被神眷顾,毫发无伤。
宁榆晚微微回神,看着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依靠仪器维持生命的顾凌舸。
她浅浅勾起嘴角,笑容感慨又悲凉。
看起来,老天都是支持她的,给了她这样一个结果。
但宁榆晚并不开心。
因为从她动手开始,这件事里就没赢家。
虽然她还有其他更稳妥、更隐蔽的方法对付顾凌舸,但她却固执选择了这样一个听天由命的方式,近乎自毁般的疯狂。
可能潜意识里,她也希望上天拦拦她,给她一个放弃的理由,或者用共同的毁灭来终结这一切恩怨。
*
“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报应。”
宁榆晚有些伤感但不多,感慨很快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让她也付出了代价,那这段因果也算是被命运评判了。
但他顾凌舸欠她的其他因果可没有还完。
“现在要算算你对宁家和我做的事的账了。”
宁榆晚轻轻抚摸顾凌舸的脸,在他耳边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