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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到长安 ...

  •   此去长安千里之遥,路途险隘,歧路盘盘。
      甫出均州便遭追杀,裴若不敢大意,带着莺儿绕道小路,弃陆路登水路,沿汉水一路北上。在水路大趸船上与一队前往长安做买卖的珠宝商谈妥价格,她二人跟随商队从金州城下水路转子午道入长安。
      珠宝商货物价值不菲,随行扈从个个武功高强,她二人得以平安抵达长安。

      二人落脚长安东市的云间客栈。
      这一路颠簸虽辛苦,但裴若从未如此自由,“我终于到了长安!”这念头在心底炸开,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狂喜,从均州到长安的千里路途,每一步都像是在挣脱一层无形的茧。
      眺望远处,隐约可见的朱雀大街如一道延展的刃光,劈向远方雾气缭绕的宫阙。街市上人声鼎沸,着各色衣裳的人摩肩接踵——碧眼的胡商牵着骆驼、佩刀的武官纵马驰过、宽袍的文士优哉游哉,还有那么多忙碌的百姓。
      她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内袋里的一叠飞钱,它们此刻烫得惊人,与她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保持一个节奏——长安!长安!
      “娘子,您在窗边站半天了,这是我刚下楼按您的吩咐点的招牌糕点,您快来尝尝。”莺儿端着一盘制作精巧的糕点,走近窗边,放在食案上。
      “莺儿,你快坐下我们一起尝尝,看和我做的、还有你娘亲做的有什么区别。”裴若笑着在食案边坐下,“对了,你去把我包袱里的小食札记拿来,我要记录分析一下。”
      四枚奶白色方糕,每块方糕顶端一朵立体绽放的莲花浮雕,花瓣层叠,靠近鼻中袭来浓郁的奶香和酥香,再一细闻,夹杂着某种温甜花香,入口细腻如纱,奶香、蜜甜、果酸、花香在口中次第绽放。
      果然有点东西,难怪是这云间客栈的招牌。
      “给,娘子。”莺儿将小册递给裴若。
      她翻开小册,眼神突变,这不是她的小食札记!
      这是一份名录!再往后翻,里面记录着各种数据,日期等等。她起身快步走到帐幔边,翻起包袱夹层里的公验、书册、其他札记,都在,唯独缺了她的小食札记,多了这本名录。
      幸好祖母交予她的札记还在。
      “莺儿,一路上其他人有机会动我们的包袱吗?”裴若冷静询问,一边努力回忆。
      “不会的,一路上,我看得极严,公验还有文书除了在娘子您手中,其他时刻我都带在身上,夜间我也是压在后背入睡的,我们与商队的人也未曾深交,他们没有机会下手的。”莺儿严肃答道。
      “均州城外!”裴若猛地回忆起。
      当时她和那名小厮的包袱都被刺破,书册等物曾散落在地,遭刺杀后她心神不定匆忙间捡起未及细查弄混了,看来这本小札是他们的,自己那本小食札记应该在他们手中。
      那本札记记录的是她多年来逐步探索出的糕点配方,都是她自己记录的,丢失倒是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回忆起各种糕点的制作,大不了多花些时间。只是里边记录的不仅是糕点配方,还有……
      经过均州城外的刺杀后,她神经高度紧绷,一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时刻注意外部动向,初步推测刺杀她的是均州刺史的人马,若是再被追上该如何应对,却忽略了自己手里的东西。
      裴若仔细翻看起手中名录,这里边记录的部分官员她在父亲的书信中见过!
      裴若眼睑半垂,遮住了眸底暗涌,唯有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鸦青的阴影,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宣纸被捻出细碎褶皱,一如她心中无声铺展的罗网。

      转眼数月。
      裴若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自己的“糕点青史留名”计划,同时也在等待,等待那“奸诈之人”找上门。
      数月里,她和莺儿看门面盘店铺,寻味长安坊间,升级糕点配方,重写小食札记,那本旧的除了那个秘密,她已经可以丢弃,但是她手中这样一份名录,他不可能不要。
      这几日,她的糖水铺子已经到了最后规划铺面陈设、打点门面的阶段。
      “莺儿,我们下楼退房结账,今天就是我们告别云间客栈,住进我们新家的日子啦!”
      “来啦~”莺儿应和着。
      二人下楼时,听得前厅一阵吵闹,不由得朝声音源头望去。
      “贱婢!”随从的巴掌比骂声落得更快。
      那个梳着圆髻一身粗布短衫的女子不知所措地跪倒在地,瑟缩着肩膀低低地垂着头告饶,“贵人恕罪!是奴婢手拙,污了贵人的衣裳,求您开恩,容奴婢洗净补好,定叫它光洁如新!”
      “洗净?补好?你可知此衣值你三年工钱?”锦衣男子冷笑着。
      掌柜疾步赶来赔礼作揖,“陈郎君海涵!小老儿愿奉上十年陈酿赔罪……”
      “刘掌柜,”锦衣男子摇着扇柄,“要么现赔二十贯,要么拆了你的柜台抵债。”
      女子闻言后重重磕了一记响头,伸手抓住扇面,“贵人!奴婢愿做牛做马偿还,奴婢可去贵府浆洗衣物……”
      “本公子府上不差你一个贱婢!”锦衣男子话音还未落抬脚往女子肩头一踹,女子吃痛惨叫一声摔开,“脏了本公子的扇子。”
      裴若站在楼梯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抓着扶手的手收紧泛白。她的记忆也被眼前这一幕带回了过去。
      她只是裴家的庶女。甚至都不是名正言顺的庶女。
      她之所以会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因为她的父亲裴别驾裴大人在他的原配夫人平宁县主那里受了气,他一个五品文官没有能力在堂堂县主那里挽回颜面,只能随意找了府上一个丫鬟泄愤。
      她只是一个丫鬟之女。
      世人都嘲笑她的父亲当年为了仕途痴缠陇西郡王之女—平宁县主,更传闻他使用卑劣手段娶到了县主,二人婚后心各有属同床异梦,她父亲听得流言恨火中焚,时常借酒浇愁。
      她,裴若,就是她父亲酒后乱性的产物。
      记忆中,她娘亲几乎从未在父亲面前站着,永远弓着身子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眼前这一幕和她父亲抬脚踹她娘亲的画面渐渐重合在一起。
      “住手!”终于,她站在楼梯上喊出了声。
      裴若定了定心神,徐步而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光锐利,直射锦衣男子,那通身的寒意让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鸦雀无声,连下楼的脚步声也清晰起来。
      裴若扬手甩了一个金饼子到锦衣男子脚下,地板砸出“咚!”一声,她缓声淡淡道,“我赔了。”
      锦衣男子看了眼脚下的大金饼,一下被裴若这豪掷的样子压住了气势,一时间嚣张气焰消失没影儿,于是扭头对还在地上颤抖的女子发狠,“算你运气好,有人替你出了这个头。”
      “我说陈郎君,这大金饼子你是捡还是不捡呐,那捡,它对不起您高贵的身份呐。”有人不怀好意地观望。
      “有钱不捡是傻子。”男子说完急吼吼地抓起地上的大金饼招呼着随从,在围观百姓们的唏嘘声中三步并作两步仓皇遁去。
      “多谢……季郎君!多……谢季郎君!”女子挪动身子颤抖着脊背,声音破碎,朝她道谢。
      裴若心中一阵烦躁,低头看向跪倒在地的女子,“不必!起来,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跪。”
      女子挂着泪痕的脸,一阵怔忪。
      这女子曾多次到她的客房布席传菜,也时常遇见她在廊间洒扫,因她比其他人更勤快仔细些,裴若格外注意过她,曾听得掌柜老头儿喊她“小顺娘”。
      裴若正欲抬脚迈出云间客栈的大门,感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拽感。扭头看见小顺娘佝偻着身子低着头,一只指节粗大布满细碎伤口的手不安地拉着她的衣袖。
      “恩公留步,”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执拗,“但求恩公告知名讳,奴婢什么活都能干……”
      “不必,照顾好你自己。”
      小顺娘听见耳边传来疏离清冷的嗓音,拉着衣袖的手一空。
      再抬头看见的是那位季郎君转身步入熙攘人流。
      “他”逆着光走去,瘦削的肩背轮廓被夏阳勾勒得清晰又通透,耳边细碎的绒发浸在金光里,月白杭绸袍角在夏日的热风里浮动,像半幅清凉的云飘在灼烫的尘世间。

      夏夜,庭院中的池塘里倒映着月光,荷叶轻摇,蛙声虫鸣此起彼伏。
      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裴若的糖水铺子已经基本布置完备。
      “莺儿,你看我准备了几个店铺名字,你看喜欢哪个,定了后我们明日便去木器行定店铺牌匾。”裴若青丝松挽,一身轻罗,斜倚在竹塌上,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拿着小册翻阅着。
      “我看看,嗯……这个,玉饴小筑,我喜欢这个。”莺儿拿起茶案上的彩笺纸,指着其中一个认真地说着。
      “好啊,那就它了。”裴若放下小册,伸了个懒腰,准备洗漱就寝,“莺儿你去吧,这里不用你。”
      “好嘞~”莺儿放下笺纸,离开后又调转回头扒着门框,探着脑袋嘱咐,“娘子不可读书太晚哦,记得我们明早去定牌匾。”一双杏仁眼里满是期待。
      “知道啦~”
      裴若探身关上窗子,取过镜台上的软巾准备清洗,听得刚关上的木窗外传来轻微叩击声。
      似乎是见房内没有回应,叩击声又响了些,“笃、笃”,和着蛙声虫鸣,如同夜莺轻啄窗棂。
      裴若警惕转头,轻声试探,“谁?”
      雕花窗外,窗纸上出现一个男子的侧影,“裴娘子,您有东西落在我这儿。”
      低沉而清冽的嗓音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
      是他!
      确认不是追杀的刺客后,裴若紧绷的神经舒缓不少,“郎君稍后,郎君之物某一直收拾妥帖。”话毕快步走向床边,在枕边暗格里取出名录塞进右袖中。
      她随后取下屏风上的外衣披上,拿起挂在一旁的袖箭绑上左手小臂,理好衣袖,对镜简单梳理长发后,缓步走至门前,迟疑片刻后,取下门闩拉开房门。
      廊下灯火昏暗,他静立在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身玄色暗纹的剑袖袍利落肃杀,颀长挺拔的身姿如一支弓弦,半边侧脸隐在黑暗中。
      她注意到远处月洞门下伫立的身影背对着这边,正警惕地望向院外。记得他这个随从好像是叫,青山。
      “请进。”
      裴若引着他走进房内,月光下高大的身形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住。
      二人在书案前站定,她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后撤半步,双手抬起,从容地行了一个叉手礼。
      眼前人在烛火的照映下褪去了周身的寒意,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剑眉如墨,双眼狭长正垂眸看着她,浓密的长睫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衬得脸部愈发立体,薄唇轻抿,唇色却偏淡,平添几分疏离与克制。
      他微微颔首,左手微拢,右手四指并拢伸直,双手在胸前抱合,动作起落间带着优雅与分寸。
      他回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
      这人手指真长,裴若走神了一瞬。
      “请坐。”
      檀木桌案上,一端陈列着笔架、砚台、一叠信笺和几本杂书。
      二人在书案两侧坐下。
      他率先开口,“数月不见,裴娘子可安好。”
      他会关心她是否安好?此番上门,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某路过山林,被郎君连累,郎君却不告而别,独留某一个弱女子在荒山野店面对追杀,可真是好风度。”谈判嘛,任何能让对方不悦,最好是极其不悦、乱阵脚乱心神的话术都是好话术,都有利于己方。
      对面黄鼠狼听闻她的指责之言却嘴角上扬,似乎是心情极好。
      “弱女子?裴娘子这般咄咄逼人可见生龙活虎,娘子智计过人本不需要在下的保护。”
      “郎君名讳?”裴若问道。
      他沉吟片刻,眯起眼睛向前斜了斜身子,似乎是想看清她的细微神情,裴若感到些许不适,瞥了一眼桌角,随手将桌案上的杂书挪到正前方。
      这黄鼠狼靠这么近干嘛,裴若腹诽。
      似乎感受到了裴若的不适,他稍稍后仰,左肘悠闲地撑起桌案支着下巴,缓缓报出名字。
      “湛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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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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