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兄长拿到宿敌剧本后》嘿言

79、誓言

　　“祝香携，你身为蓬莱弟子，师父被杀当日不在灵前，反而跑到梅花教和魔头厮混在一起，置你师父于何地？更叫蓬莱颜面何存？”

　　“你身为花妖，受蓬莱恩惠拜入师门，又是掌门首徒，如今这般行径，又叫已故的尊上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你愧对蓬莱，是为不忠，愧对你师父，是为不孝，愧对蓬莱知遇之恩，是为不义，更愧对天下人，是为不仁。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蓬莱门下再容你不得！”

　　“非但不认错悔改，还恬不知耻觊觎蓬莱尊为，简直笑话！”

　　蓬莱殿穹顶高阔，云纹玉柱直插天际，三千弟子衣袂如云，肃立阶下。

　　人声如潮水般漫涌而来，有窃窃私语，低声质疑、冷眼旁观、不屑轻嗤，千万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千人千面，化作无形的浪涛，试图冲垮祝香携带病之身。

　　少女立在众人中央，没有回头，没有立刻开口，静静聆听那漫天声响。

　　和梅云惊有那样一段过往让她深感罪孽，站在蓬莱殿上，那些或轻或重、或善或恶的议论，落在她耳中，不似嘲讽，反倒像一场涤荡心魂的洗礼。少女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收紧，似要将这周遭所有的目光与声浪尽数吞入腹中，从中榨取着能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非人之身，无依无靠，唯有满腔执念，能做她唯一的铠甲。

　　祝琪旋忧心不已，刚想迈步上前，还未反应过来，江易已侧身挡在她身前，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殿心的祝香携身上，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用只有两人能察觉的力度，无声地制止了她。

　　下一瞬，祝香携猛地转身。

　　素白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祝香携抬手稳稳提起衣摆，对着江厉昔日所居之位，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咚。

　　三千弟子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风停，声息，连殿外掠过的流云都似凝固。整座蓬莱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众人的呼吸声，轻轻起伏。

　　祝香携垂眸，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卑微屈膝之态，反倒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刚烈。她俯身，额头重重叩向地面。

　　咚！咚！咚！

　　三记响头，磕得郑重，磕得坦荡，磕得倾尽所有心意。她起身时，额间已微微泛红，却不见半分痛楚，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寂静，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厉尊之位，我绝不会拱手相让。”

　　话音一顿，她抬眸，缓缓扫过阶前三千弟子，扫过那些暗藏不屑与不信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这非人之身，能担得起厉尊的责任，能守得住蓬莱，能撑得起这份荣光。”

　　一语道破众人心中所想，殿中无人反驳，只一片死寂。

　　祝香携对着师父旧位行完大礼，缓缓站直身躯。再抬眼望向天地众人时，那双眸子里，已经连一丝一毫的犹豫、焦虑、愧疚都不复存在。只剩下沉如寒潭、烈如烈火的决绝。

　　她立于殿心，衣袂无风自动，整个人仿佛一柄刚刚出鞘，锋芒毕露的剑。这柄剑，此刻已经下定决心，要对着苍茫天地，对着满殿弟子，立下她此生最沉重，最孤绝的誓言。

　　“从今日起，我祝香携，不为名，不为位，不为荣光，只为杀梅云惊而活。”

　　“此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待大仇得报之日，我再光明正大，即位厉尊，不负师父，不负蓬莱。”

　　话音落，殿中依旧死寂。

　　片刻后，一位长老越众而出，面色沉冷，厉声质问：“野心倒是不小。可你若做不到呢？你若报不了仇，反而误了蓬莱，又当如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祝香携身上。有人等着看她慌乱，有人等着看她退缩，有人等着看她狼狈不堪。

　　可她只是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在江易看来极其狂妄的笑意。

　　不如赌徒疯狂，且祝香携不是赌徒，她下决定时会像赴死者一般，坦坦荡荡。少女目光坚定，一字一顿，声如碎玉，掷地有声：“若我做不到，仇不能报，位不能担，届时，任凭长老与诸位同门处置。”

　　“或废去修为，或逐出师门，或魂飞魄散，万死不辞。”

　　一言既出，天地为证。

　　冷风穿殿而过，卷起她鬓边碎发。女子立在三千弟子之前，非人之身，却有比天地更坚定的魂。

　　从这一跪、三叩、一誓起，世间再无那个一心逃离这个世界，沉溺于回忆中的痴人，只有一个为仇而生、为誓而活的祝香携。

　　前路刀山火海，她亦一往无前。

　　殿内沉寂未消，一道尖锐质问已然破风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满，直直砸向祝香携。

　　“我蓬莱泱泱大派，根基深厚，还远没有沦落到要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站出来充场面的时候！空口白话算得了什么？起誓立愿又能如何？梅云惊修为深不可测，心狠手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杀得了他？”

　　这话如利刃般挑破了所有人心底的疑虑，一时间，附和的窃语声再度隐隐泛起。

　　祝香携立于殿心，衣衫微扬，面对这满堂轻视与质疑，她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缓缓抬眼。那双刚刚立过血誓的眸子里，没有怒，没有急，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冷寂与悲凉。

　　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却字字千钧，穿透满殿嘈杂：“凭我是他妹妹。”

　　一语落下，惊雷炸响。

　　整座蓬莱殿瞬间死寂，连呼吸都仿佛被生生掐断。

　　三千弟子面面相觑，神色剧变，惊色溢于言表。先前质疑的那人更是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再吐不出一个字。谁也不曾想到，那个屠戮同门、凶名赫赫的梅云惊，竟还有这样一个亲妹，更不曾想到，她会以这样的身份，立这样的血誓。

　　风穿殿宇，寒意彻骨。

　　众弟子瞬间齐齐掣剑，寒光骤起如瀑，千百道剑锋森然直指她一人，一人厉声怒斥，声震四野：“世人皆知梅云惊是梅世镜和厉尊的儿子，哪里来的什么妹妹，你究竟是谁！”

　　又来了。

　　失去了他的心，控制不住的怒火匆匆席卷而来，不留丝毫情面。凭什么呢？祝香携在煎熬中痛恨起天地神灵，为什么偏偏给她一副心智不全的躯体，却要她去和这世间最了解自己的人做抉择。

　　心中灼灼燃烧，风声沙沙作响，祝香携默默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发抖。

　　“祝香携，我一直都是祝香携。”她强迫自己停止发抖。

　　祝香携这个名字，是梅云惊给我的。梅云惊于我有养育之恩，他把我从襁褓之中养大到现在，教我读书写字，教我行医制毒。

　　“我是并蒂莲花其中一朵，是妖。”

　　我生活在梅花教里，和成百上千的妖物生活在一起，大家彼此尊重，虽然也常有摩擦，但远没有到要兵戎相见的一天。我和我哥哥相依为命，从来不管明天会怎样。

　　“我化形后，梅云惊以妹妹的名义收养了我，实则是软禁，他有先天弱症，时日无多，一心想寄生进我的身体好偷天换日。”

　　他对我太好，久而久之，我爱上了他。

　　或者说，我从出生起就在爱他了。

　　天长日久，厚积薄发。

　　“我挣扎多年，终于逃脱，带着妹妹拜师蓬莱，就是为了有一天手刃梅云惊报仇雪恨。”

　　如果梅云惊是怀着赤诚的心和她一起走过这么多年，待到来日他卧病在床，梅云惊如果主动提出想要她以命换命，她不会同意，但会陪他一起死去。

　　如果梅云惊始终瞒着她，把她看的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祝香携会毫不犹豫的献出躯体。

　　但现在，是他梅云惊包藏祸心在前，又竭尽利用在后，所以祝香携也只有一个选择，拼尽全路反抗，一鼓作气抗争，直到将梅云惊杀死为止。

　　得到一切，就注定失去一切。祝香携自认为只要深谙世事无常，付出多少，才能得到多少的道理，就可以立足人世，有尊严，有情义的度过这一生。

　　他梅云惊如何看待自己，祝香携就如何看待他。

　　梅云惊将祝香携视若掌上明珠，她也会将哥哥视作谪仙虔诚保护，梅云惊视她为傀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她也势必挣断绳索，把他从高地拉下狠狠践踏。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亭亭净植。

　　上苍生她为莲，似乎已经提前宣告了她一生必将依戒律、守公心、无差别护佑、无偏私教化。

　　莲花台下万物众生明镜高悬，何况你梅云惊？

　　祝香携冷笑，松开已经不在发抖的掌心，重复默念：“报仇雪恨。”

　　就像等她这句话，祝香携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一阵大乱，有弟子跌撞闯入，面色惨白，惊声未定。

　　满殿之人齐齐回首。

　　紧随其后踏进来的，正是关山雀。

　　她发间扎着雪白翎羽，眉眼锋利如雀，一眼扫过，便叫人心乱如麻。梅花教的人，怎么又会忽然闯到这里？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喝问声、拔剑声此起彼伏，人心惶惶。江易已掣出弹枝剑，寒光一绽便要上前。祝香携却抬手轻轻一拦，声线稳得异常：“她没有恶意，是来找我的。”

　　“你现在必须和梅花教撇清关系。”祝琪旋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现在是就是祝香携正道的最好时机，在蓬莱门徒面前和她们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一劳永逸。

　　可祝香携并没有如她所想见到关山雀就开始动摇，漆黑眼瞳凝结如霜，目光在一片混乱之中不偏不倚，死死钉在她手中那只箱子上。

　　没认错，是梅云惊把祝云惊送给她那时候用的箱子。当年他就是这样，自己不出面，让关山雀用一只箱子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结束了她们近十年的厮守。

　　她为这份礼物辗转五年，才又回到起点，教训刻骨铭心，梅云惊的礼物并不便宜，偏偏她不能拒收。

　　他这一次，又要送自己什么？

　　一念闪过，祝香携漆黑的瞳仁里，已漫开一层隐隐不安。关山雀却只对着她，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柔得诡异的笑。

　　下一刻，她抬手，缓缓打开了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