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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地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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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香携刚要下狠手的那一瞬,浑身肌肉瞬间僵硬,身体彻底动弹不得。
那股熟悉的被无形之力操控的感觉再度攫住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松开,再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退到一旁。
甚至还主动朝前探手,拉了梅云惊一把。
男人咳着缓缓站直,墨色法衣凌乱散落,半裹在身上,浑身上下唯有指尖与脸颊是苍白的,晃得人眼疼。
梅云惊淡淡看了她一眼,抬手将自己凌乱的发丝一把顺到耳侧,接着从她僵硬的指尖里,轻轻抽走那条红色发带。
他刚想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忽然瞥了一眼祝香携乱七八糟的发丝,沉默绕站到她身后。指尖微凉,隔着发丝轻轻触到她的后颈,他耐心地替她梳理了好一阵,将那抹艳红重新缠回她发间,稳稳系好。这才推门走出去,祝香携也不由自主跟在他身后。
一路皆是妖精,既惧又奇地望着二人。
畏惧的是梅云惊,好奇的是跟在他身后,与他生得极为相似的冷艳少女。
祝香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如蚁巢般错综复杂的地下宫殿。此刻再看,已是熟稔至极,梅云惊只转了几个弯,她便已猜到目的地。
是地牢。
守门的是两只大黄蜂,翅膀扇得嗡嗡作响,身上毒针翻着诡异的绿光。
地牢里没有一个活人,只悬着许多修士的尸身,飞禽走兽的牙角皮毛散落一地,还有随处丢弃的木质残肢断臂。全是梅云惊手下的废料,做废了、或是用完便弃了,便统统丢到此处。
现在这是也要把她扔在这里吗?
祝香携一路踢开好几截断肢。
若不是身体不受控制,她真想一脚狠狠踹在梅云惊身上。
他一路将她带到地牢最深处,在牢房门前站定,打开牢门,竟还做了个“请”的手势,祝香携咬牙切齿,身体却乖乖走了进去。
铁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梅云惊立刻退开几步。
果如他所料,祝香携像被激怒的猛兽,猛地扑到铁栏上,指尖差一寸便要抓到他,少女怒火中烧:“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梅云惊轻笑一声:“世上哪有哥哥输给妹妹的道理。”
待他走远,压制在祝香携身上的力量彻底散去。滔天怒火如瀑布般轰然冲垮心神,她一拳砸下,整座铁笼都震得震天响,回声在空旷死寂的地牢里反复回荡。
祝香携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忽然察觉到另一道气息。
她左右环顾。
“喂,别找了,我在你头顶呢。”
祝香携抬头。果然见一人被粗绳紧紧捆着,吊在半空。
是宫彦。
她眉头一蹙,没好气:“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从我挖的洞里滑出来,直接就掉这儿了。”宫彦面色惨白,显然已经被吊了许久,面无血色有气无力:“先把我放下来。”
祝香携轻轻摇了摇头,她手边连一件能用的武器都没有。
宫彦无奈地深吸一口气,才想起和她秋后算账:“我要杀梅云惊,你为什么拦着我?”
祝香携没理他,径自找了个角落坐下,撑着下巴,望着周遭堆成小山的木料废料怔怔出神。
宫彦瞧她神色不对,也便不再多言。
不知沉寂了多久,他忽然听见她轻轻拍了三下手。
“别想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别指望你那乌鸦了。”
预想中的动静并没有出现。祝香携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又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猛地抬起脸,在一片沉沉黑暗里,与一双漆黑的眼珠静静对视。
她的嗓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子,一字一顿:“我都想起来了。”
“都想起什么了?”
宫彦动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们。
“想起来……”祝香携像是被问住了:思考了很久,才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挤:“想起我叫祝香携,梅云惊是我哥,梅花教是我的家,想起来梅云惊爱护我,引诱我,甚至刨出心分给我,然后他告诉我,他对我这么好只是为了控制我,要和我移魂换身。”
祝香携话音落下,乌鸦却半点声响都没有。
她在黑暗中等了片刻,轻声问:“怎么了?”
乌鸦的声音很低,小心翼翼:“你这么平静,我有点意外了。”
平静?
祝香携指尖死死按在心口,指节泛白。
她该怎么说,她不是平静,是那股情绪沉得太深,深到表面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内里却早已崩裂,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
祝香携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人能彻底避免被情绪左右,她曾相信过梅云惊,曾经爱过梅云惊,曾经依赖、伤害、消耗过梅云惊,现在一切乾坤挪移,他们必须做个了断。
自己被利用,被欺骗,被……
感情就是这样,只有降临在自己头上,才发现什么圣贤道理都是戏言,都高高在上,都嘲笑她没有长大,还是个孩子。
梅云惊要她疯,她就得更冷静,要她愤怒,她就得更沉得住气,梅云惊要她的命,她就得拿这最后一点筹码和他谈判。
谈天地万物,谈兄妹伦常,谈爱恨嗔痴,谈彼此亏欠。
谈到最后……想和他同归于尽。
祝香携仰头靠着栏杆,闭上眼:“讲讲你知道的,为什么我醒来会在青山派。”
“其实,这也是梅云惊的安排。他很早就在青山派投放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傀儡,本来他就打算等时机成熟,把你送出去的。你挖心后,他索性借着这个机会让我把你带走了。”时至今日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乌鸦索性说个彻底:“梅云惊不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他一直都这样,只不过你没发现而已。”
让她送出来,逼她成长逼她变强,或许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意外,他还会一手把她推上蓬莱萧尊的宝座。
不为别的,为他自己。
祝香携会在某一天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或者会在和所谓宿敌,梅云惊打斗中告知真相,被他利用个彻彻底底。
然后,梅云惊得到她的身体直接洗白,祝香携却要在他的躯壳里带着陈年旧疾死去。
“梅云惊不愧是梅世镜的儿子。”祝香携苦笑起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并蒂莲花这么好用。”
她继而又问:“祝琪旋呢?她又是怎么回事。”
乌鸦伸展翅膀:“不知道。”
周遭沉黑如墨,唯有点点萤火虫自暗处浮起,在空中悠悠飞舞,织成一片温柔又凄冷的漫天流萤。
乌鸦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祝香携望着那些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他泯灭了我作为人的权利,还玩弄了我的感情,杀了父母害得成千上万的人命丧黄泉,我是不可能原谅他的,如果非要我给你一个态度,我欲除之而后快。”
“但……”祝香携话锋一转:“我觉得他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乌鸦问。
“或许他生性冷血残暴,但不管多么恶的人,也不该是他现在这副样子。”萤火虫一只只飞来,又慢慢游走,荧黄波浪在身上忽明忽暗。“祝香携轻声道:“他整个人像死了一样,半点儿活气都没有,跟他造出来的傀儡没什么两样,无喜无悲,不会哭不会笑。我怀疑……他病了。”
乌鸦没作声。
宫彦却忽然打破沉寂,淡淡开口:“不哭不笑,没有七情六欲,你确定你说的不是你自己?”
“我从小就这样,天性使然。”
宫彦反驳:“那梅云惊就不能是天性使然?”
祝香携一声冷笑:“那是你没见过哥哥小时候。”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沉默。
祝香携别过脸,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坐起身,快步冲到铁栏边,扬声喊:“哥哥!”
四周死寂一片。
乌鸦振翅飞上笼顶,祝香携又拔高了些许声音:“哥哥?”
宫彦一脸不解:“你疯了?”
依然没有回应。
又喊了几声,祝香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个称呼,一字一顿:“祝云惊!”
寂静过后,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木头碰撞声。果真在这里,祝香携抬手打了个手势,乌鸦立刻听命,朝着声源飞掠而去。
宫彦皱眉:“不是梅云惊吗?怎么叫祝云惊?”
祝香携没理他。黑暗中某个角落响起类似机甲拼装的声音,零件叮铃咣铛,没过多久,乌鸦便领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回来。
宫彦脸色骤变:“谁?”
男孩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默默在废墟堆里翻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从栏杆缝隙里递了给祝香携。
“多谢。”祝香携握剑便要劈向牢笼,手高高举起,却又顿住,“你站远些,别被砸到。”
“哦……好。”男孩连忙退开。
宫彦刚想说这声音有些耳熟,祝香携已经一剑劈裂牢笼。
铁剑应声报废,她随手甩出残剑,割断了吊着宫彦的绳索。宫彦毫无防备,惊叫一声直直坠下,下一秒便被祝香携稳稳接住,横抱在怀里。
他还没回过神,目光骤然落在那男孩脸上,瞳孔一缩,失声就要喊:
“梅——”
祝香携面无表情,手一松,直接把人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