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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捉弄 ...

  •   后山僻处林深谷幽,乱石丛生。

      这里向来人迹罕至,唯有风声穿林而过,卷着草木清香漫溢四方。

      余空羚寻了块被落叶铺就的平整空地,摒退周遭杂念,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身映着斑驳天光,泛着冷冽银光。

      她凝神静气,脑海中一遍遍回放那日所见江墨武舞的模样,随即提气纵身,学着他的姿态舒展身姿。

      余空羚本就身段纤细轻盈,自幼习得舞技,腾跃回转间裙摆翻飞如蝶翼振翅,旋身时衣袂翩跹带起阵阵风响,单论身段姿态,灵动柔美,自有一番韵味。

      可偏偏剑意这东西,她纵是百般揣摩,也半点融不进招式里。

      抬手时少了那份剑修的凌厉,落剑时缺了那份凝神的笃定,舞起来软绵无力,剑招散乱无章,既没有武舞的苍劲洒脱,也丢了舞蹈的婉转灵动,

      不伦不类,四不像。

      练的满心烦躁。

      她越练越急,最后一剑仓促刺出,剑身重重磕在石头上,震得她手腕发麻,剑招也彻底乱了。

      余空羚收剑垂眸,眉头紧蹙,望着自己的双手暗自发愁,心头又气又急。

      “余空羚。”

      无知无觉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吓得她赶紧站直了。

      少年声音清润如玉,余空羚心头猛地一跳,惊悸之余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欢喜。

      猛地回身,脸上瞬间褪去愁容:“江墨师兄!”

      话刚说完,心虚便瞬间涌上心头。

      她毕竟是偷偷跑到后山,模仿师兄的独门武舞,这般行径终究不妥,当即垂眸攥紧剑柄,指尖微微用力,连耳根都悄悄泛红,不敢抬头去看江墨的眼睛,生怕撞见他眼中的责备。

      可江墨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神色淡然无波,半分怪罪之意也无。

      余空羚小心翼翼的瞥他。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剑上,语气平和道:“那日在树上,我便知你也在。”

      惊雷炸在余空羚心头,她骤然抬头,花容失色,慌忙摆手辩解:“师兄!不是我故意要窥探的!”

      江墨淡然看着她,示意她解释。

      “是祝琪旋,都是祝琪旋引诱我去的,她说有好玩的事带我去,我才会爬上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看您武舞的!”

      她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红,生怕江墨因此厌弃自己,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哽咽。

      江墨却抬手轻轻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眼底甚至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不怪你。”

      余空羚愣住了,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江墨望着她错愕的模样,眉尾微扬,声音清润悦耳:“那日我舞剑时,知道你坐在树上,方才舞得那般卖力,招式半点不敢懈怠,原就是演给你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笃定与赞许:“你身段轻盈,悟性也高,我从一开始,便看好你。”

      余空羚闻言,先是错愕,随即便是大喜过望,心头的慌乱与不安尽数消散,只剩满满的欢喜,眼眶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认可微微发热。

      “多谢师兄……”

      江墨点点头,嘴角几不可察的斗了斗。

      可转念想起江墨往日对祝琪旋的那般关照,委屈又悄然爬上心头,她抿了抿唇,小声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可师兄,你往日里对祝琪旋那般关爱有加,凡事都护着她,我实在不明白……”

      江墨闻言,眸色瞬间沉了几分。

      温润散去,语气也淡了下来:“那不过是做给蓬莱众人与梅花教看的表面功夫罢了。你该知晓,如今梅花教新教主继位,局势动荡,蓬莱与梅花教接壤,不得不顾全大局,对祝家姐妹虚与委蛇,全是为了两山的和平。”

      他望着余空羚,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我对她们越是上心,便越惹眼,越容易引来旁人非议,假以时日,她们在蓬莱待不下去,自会主动离开。”

      余空羚双眸骤然一亮,满心的酸涩瞬间烟消云散,她急切地往前一步,追问出声:“真的?师兄此话当真?”

      江墨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厉色,目光中带着几分凛然正气:“本该如此。”

      “祝家姐妹身份特殊,妖怪之流,本就人人得而诛之,若非局势所迫,何须这般周旋。”

      话音落,江墨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她退到一旁,随即提剑起身,当场为她演示武舞中的高难度招式。

      只见他身形一晃,如惊鸿掠空,腾跃间衣袂翻飞,剑气凝而不散,剑招凌厉处如寒芒破竹,婉转处如流水绕石,剑意与招式浑然一体,刚柔并济,既有剑修的肃杀之气,又有武舞的洒脱之姿,看得余空羚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待到江墨收剑立定,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拍手叫好,语气满是崇拜:“师兄好厉害!”

      江墨淡淡颔首,语气平和道:“走吧,随我去练武场,那里场地开阔,便于你练习。”

      余空羚连忙点头应下,满心欢喜地跟在江墨身侧,一路快步往练武场而去。

      此时的练武场早已人声鼎沸,蓬莱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练剑,剑光交错,喊声阵阵,热闹非凡。

      “奇怪,”余空羚忽然说:“他们今天怎么这么卖力。”

      明明平日里懒散的很。

      “大约是梅花教的缘故吧。”江墨似乎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是吗?

      余空羚摇摇头,她不想反驳江墨,尽管练武场今天过于吵闹了。

      当江墨领着余空羚踏入练武场的那一刻,喧闹的练武场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弟子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艳羡。

      要知道江墨乃是蓬莱山年轻一辈的翘楚,向来清冷孤傲,极少与人亲近,如今竟亲自领着余空羚前来,这般待遇,岂是旁人能得?

      余空羚被众人的目光注视着,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又羞又得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腰杆也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江墨走到练武场中央,转身对她道:“方才我演示的招式,你且试着练一遍,不必紧张,顺其自然即可。”

      余空羚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下,抬手拔剑出鞘。

      可江墨就站在身侧,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周遭还有一众师兄弟师妹的注视,她越想表现得好,心头便越紧张,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定下心神起势,刚学着江墨的模样提气腾跃,脚下竟一个踉跄,身子失衡,直直摔在了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寂静的练武场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弟子们纷纷窃窃私语,目光落在余空羚身上,带着几分戏谑。

      余空羚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

      慌忙狼狈地撑着地面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着,手指紧紧攥着剑鞘,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

      就在她窘迫难当之际,身侧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笑声清亮,带着几分戏谑。余空羚一愣,猛地抬头望向身旁的江墨,满心震惊。

      往日里温润有礼、素来不苟言笑的江墨师兄,怎会这般大笑?

      可下一秒,更让她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眼前白衣胜雪的江墨,身形竟在笑声中渐渐变得模糊,眉眼轮廓缓缓变幻,温润的眉眼染上几分狡黠,挺拔的身形也微微纤细,转瞬之间,便化作了祝琪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正挑眉望着她,眼底满是戏谑。

      是变形术!

      “祝琪旋!”余空羚气急败坏的大喊。

      祝琪旋笑的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下了:“你等、等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余空羚又羞又气,眼泪不自觉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忽然一只手沉沉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猛地抬头,第一眼撞进视线的,便是那人脸侧贴着的肉色花箔。

      余空羚睁大了眼。

      江易目光沉沉,压根没看她,只直直盯着祝琪旋,漆黑眼瞳里随时预备喷涌而出的厌恶压抑到恐怖。

      祝琪旋看清来人的瞬间,浑身汗毛猛地倒立:“……尊上。”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这么卖力了。

      原来是江易在这儿。

      “……跪下。”江易看着祝琪旋。

      女孩急忙辩解:“我只是捉弄她一下而已……”

      江易的怒视让祝琪旋没了底气,忽然暴起:“这都是因为她先动了歪心思,她想对我下杀手,那天……”

      那天是她自己说偷看的只有她一个。

      祝琪旋哑然了,这副样子令江易更加生气:“她要杀你?”

      “对!”祝琪旋指着余空羚。

      “我怎么没看见?”江易反问她。

      祝琪旋愣了愣,忽然笑了,一把撩起裙子扑通一声跪下了:“掩耳盗铃。”

      江易是那种认死理的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比年近四十的兄长更古板,他的偏执症病入膏肓,任何超出意料之外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如临大敌,小到衣服上的泥点,大到梅云惊的公然挑衅。

      还有,到处都是的麻烦。

      春雨落地后,江厉屋子里那缸东西一夜之间凋零般没精打采,花骨朵头朝向东房,江易只好把红莲带出来,投放进蓬莱南边的大池塘里。

      果然好了。

      为什么选东方呢?当年蓬莱建立的时候就选在了东方,兄长笑着把东边的月枝殿给了自己,就连江墨让祝琪旋挑房间的时候,她也毫不犹豫的挑了东方,现在红莲也选择了东方。

      难道因为此刻东方开着满树白梨吗?难道因为那里美吗?

      所有和妖怪沾边的人,都着了魔似的选东方。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漫过蓬莱山巅,江易一袭玄衣自云荷殿缓步走出,衣袂扫过阶前薄霜,悄无声息。

      殿前那方养着红莲的池子映着满池月色,红莲虽未盛放,墨绿的荷叶铺展水面,倒衬得月色愈发清冽。

      他驻足池边,借着朦胧月色垂眸望向水中倒影,什么都看不清,唯有脸侧那片肉色花箔格外刺目。

      青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那片遮住肌肤的花箔。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箔面,心念微动,指节已然收紧,便要将这碍眼的东西狠狠撕下。

      可指尖刚触到箔边,余光瞥见池底静静卧着的红莲根茎,他动作一顿,眸色沉了沉,终究是缓缓松了手,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转身不再看池中倒影,玄衣身影掠过月色,径直往练武场而去。

      夜色里风声渐歇,行至练武场不远处,大老远便望见空旷的场中,一道纤细身影正孤零零跪在青石板上,晚风卷着她的衣摆,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

      祝琪旋还跪着。

      江易脚步骤然顿住,玄色衣袍在夜风里微扬,他立在暗影中,眸色冷沉如寒潭,定定凝视着那道单薄背影,周身气息瞬间凝住。

      他当时罚祝琪旋跪一晚上,但说实话,江易以为按照祝琪旋的狡猾,很快就会找机会溜走,或者改“跪”为“坐”。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祝琪旋面朝东方跪着,背挺得笔直,目光炯炯,不是怨恨,而是在和自己较劲。

      她肯定觉得自己没有错。

      她们和人类是不一样的,你永远弄不明白,为什么她们总像小孩子一样,那么热忱,那么爱美,那么努力的去追寻情感,喜欢在哲学的迷宫里冒险。

      于是孩子披上大人的皮,不停挑战底线。

      或许蓬莱不该用对待大人的方式去硬逼着她们适应世界,而应该像呵护孩子一样,欺骗她们脚踏实地就能得到幸福的终极奥义。

      但人是多么自大,只爱看表面,只相信自己能听懂的话。

      人听不懂虫鸣和风声,就觉得它们愚笨。

      然后招来误解。

      她们觉得我们卑鄙、自私、薄情寡义,我们觉得他们轻信、固执、理想主义。

      “起来!”

      江易忽然恼了似的,上去拉她,祝琪旋却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滚开,不分青红皂白的蠢货,你又来装什么好人!”

      江易耐着性子,拉着她胳膊:“我还以为你很聪明,能懂呢。”

      “余空羚是蜀山掌门的侄女,我是山沟里的野妖怪,追究下去所有人脸上都不好看,你想说这个?”祝琪旋抽回胳膊,语气执拗。

      “对,所以你现在给我起……”

      “滚!”祝琪旋胡乱推开他:“我乐意跪着,用不着你管我!”

      “……好。”江易放弃了:“跪到你自己愿意起,然后赶紧滚回去睡觉。”

      他刚转过身,突然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砸了脑袋,直接砸在他额角上,瞬间头破血流。

      沾着血的石头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小半圈。

      “看我干什么?不是我砸的。”祝琪旋冷声说。

      “难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江易快要被她气笑了,捂着额头,血瞬间染了一小片,从手掌边缘流下来,浸染了他脸上的纸花。

      祝琪旋笑的张狂,可恶的摊开手,讥讽他:“是我又怎样?反正你又没看见。”

      “论掩耳盗铃,你比我熟吧。”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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