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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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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琪旋的保证从来都不算数的。
刚给烧的睁不开眼的祝香携煮上药,她就迫不及待再次翻墙,寻回那棵老树上。
那日她失足摔落的地方。
她轻巧的挪到那个地方,低头细看,天光下,那痕迹看得一清二楚。树枝断面齐整光滑,剑刃劈砍的印记利落分明,绝非寻常踩断后该有的凹凸毛糙,纤维杂乱的模样。
那日枝断的猝不及防,祝琪旋后知后觉不对劲。
此刻真相大白,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意外,是余空羚在她身后暗下阴招,用剑悄悄砍断了树枝。她最讨厌被人算计了,并且对方还成功了,自己傻子一样帮她遮掩。
余空羚……
憋屈感尽数涌上心头,串成了一条线,尽是厌烦。
祝琪旋无知无觉捏断了一根枝,“咔嚓”一声脆响,女孩眸色瞬间冷静下来,手抚摸被自己掰断的部分,无比怜惜。
心头寒意刚起,脚下那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江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眼珠飞快一转,暗骂冤家路窄,刚要提气抽身躲开,脑中灵光乍现,干脆顺势一松劲,身子直直往后摔去,装作失足绊倒跌下树的模样。
下坠感再次袭来,这次祝琪旋已经不再害怕,心头笃定江易定会如上次般寻物相托,谁知他却下意识出手接了。
只听闷响一声,她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江易身上,两人齐齐摔在地上,一时都被撞得气血翻涌,倒地不起。
等站起来,祝琪旋瞧见了江易眼下乌黑的眼窝,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瞬间凝滞。
看来是一夜没睡啊,难怪刚才没反应过来。
江易整个人还懵着,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眉峰微蹙,眼底凝着未散的疲惫,眉梢又挑着几分被砸懵的无奈,下颌线绷得紧,藏着压不住的愠怒。
祝琪旋慌忙站起身去扶他:“尊上……”
江易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祝琪旋讪讪双手背后退开半步距离。
“这就是你说的绝不再犯?”江易身上沾了一大片泥,他是蓬莱出了名的洁癖,竟一时气的忘了清理。他无语的瞥了眼祝琪旋:“既然已经听到我和江墨的谈话,还敢来吗?”
这么说,昨晚她偷听的时候江易是知道的。
那昨晚那些话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祝琪旋撑着地面坐起,梗着脖子硬怼:“我知道您这种老古董说话向来不好听,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更是低下,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不在乎?”江易挑眉,语气添了几分讥诮。
“我凭什么在乎?”她扬着下巴,底气十足。
“那你昨晚哭什么。”
他怎么知道自己昨晚哭了。
江易这话一出,祝琪旋瞬间卡壳,抿紧了嘴唇,脸颊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方才的锐气半点不剩。
“还是说……”江易抬头望向头顶树梢,又落回到她身上:“你今天是来报复我的。”
“不是!”祝琪旋立刻否定:“我有那么小心眼吗,您怎么总恶意揣测我啊。”
“那你这是做什么?”江易问。
“我是来求学的,”祝琪旋给他一个乖巧的笑:“您能教我变形术吗?”
“变形术?”江易迟疑了一下,不明所以:“等过几年,你们会统一学的,为什么要我教?”
“我想提前学,这样我下山做事可以易容成普通人,否则不是太扎眼了吗?”祝琪旋指着自己的脸。
江易并不买账:“那别下山就是了。”
江易抽身便要走,祝琪旋心头一急,伸手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声音都带了几分急涩:“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江易脚步顿住,眉头紧锁,侧过脸冷冷睨着她,眼神里尽是不耐,催她快说。
晨光落在他侧脸,那片肉色花箔蔫蔫贴在肌肤上,暗沉无泽,竟像一截从寒冬熬到开春的枯枝败叶,萧索又突兀,衬得他原本清隽的眉眼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滞涩。
祝琪旋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他们都不喜欢我,每次我去练武场他们都拿异样的眼神看我,所以我就想……学变形术变成陌生人的样子,他们就不会排斥我了。”
“……”
祝琪旋话音刚落,江易便径直越过她,迈步就往门外走。
祝琪旋心头一沉,看来江易不吃这套。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还是不免失落,刚想叹气,身后便传来江易头也不回的声音:“以后早练不必去了,每天这个时辰,你来找我。”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顿时欣喜若狂,扬声喊道:“谢谢尊上!”
江易已走到门口,身影堪堪要踏出门槛,祝琪旋还站在原地,忽然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扯着嗓子追问:“以后我也每天翻墙爬树进来吗?”
咔,江易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
祝琪旋乐了,转过身小声笑。
风卷着江易的声音飘回来,清晰得字字入耳:“走正门!”
从这日起,两姐妹有一段时间没在同门面前现身。
祝琪旋这一病便缠绵了半月,醒时也昏昏沉沉,浑身绵软得压根下不了床。
偶有清醒片刻,眼前能瞧见的,除了守着她的人,便只剩那只乌鸦。
它安安静静窝在她被窝边,敛着翅,半点声息也无,乖得反常。
有时候祝香携都怀疑它是不是死了。
待她身子渐渐好转,能扶着床头坐起时,那乌鸦竟也跟着精神起来,先前蔫蔫的模样一扫而空,竟是半点不落地,陪着她一同痊愈了。
等祝香携有力气下床吃饭,刚端起饭碗,筷子还没来得及碰到米饭,乌鸦却又像见不得她好,出口就是她现在最不想听的话。
“输给宫彦是必然的。”
祝香携吃了一口白饭,没搭理他。
“他比你道行深的多,有青山那老头的亲传,多年游走江湖实战经验比你丰富,你现在根本不可能赢他。”乌鸦从被子里爬出来:“你热血一上头答应赌约,现在才被他折磨成这样。”
祝香携闷头吃饭,吃的太急,咳嗽不止。
“你太着急了,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不然以后有的是……”
砰的一声闷响,祝香携重重撂下碗。
乌鸦缩着翅,垂着脑袋,一副早做好挨骂甚至挨打的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谁知祝香携只是放空的看着眼前的碗,轻声嘟囔:“我要怎么样才能赶上他?”
师父,对了,宫彦的本事有一大半是青山派掌门的亲传。
而她只学了普通剑法,再怎么刻苦,也不可能赢过他。
祝香携琢磨着,她也得找个师父才行。
“你……”乌鸦忐忑开口,被祝香携瞪了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还没等祝香携开口赶它,门外就传来推门声,祝琪旋径直走了进来。
她见祝香携脸色大好,端坐在桌前吃饭,当即也拉了椅子坐在对面相陪。
那乌鸦见状,立马趁机溜下桌,飞快钻回被子里缩成一团,半点声息都不敢出。
“你就别赶它走了吧。”祝琪旋似乎知道她脸上未褪尽的怒意来自哪里,给祝香携夹菜:“当时在蓬莱山,它救过你呢。”
所以我没有杀它,只是不能留它。祝香携问:“它当时可差点把你害死,你不恨它?”
“你不是已经帮我教训过它了吗。”祝琪旋笑着说:“犯错而已,我的蛇小时候也有一次差点要咬死人,我也把它打的半死不活,但到后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知道它的想法,她知道我的底线,我们就握手言和了。”
祝香携冷笑一声:“在我这里可没有事不过三,犯了一次,我就不会要。”
“但是你想想,”祝琪旋袖子里的蛇又钻出来,她轻点蛇身:“我们陷入险境的时候,身边有个能为你不要命的朋友,那连死都不会孤单了。”
祝香携沉默片刻,又说:“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早习惯孤单了。“
祝琪旋泄气的笑笑:“你不怕死,可我怕你死,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我劝你留下它不是因为我贱,是我觉得它对你是真心的,有用的。”
“难道它付出真心我就一定要接受?”祝香携放下碗筷:“不需要。”
“需要。”祝琪旋拍拍她手背:“至少你需要它。”
“你这些天都在忙什么?”祝香携忽然问。
祝琪旋很给面子顺着台阶下了:“忙着练剑,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等我办成再告诉你,绝对会很有意思。”
说着,她又给祝香携碗里盛了小半碗米饭,塞进她手里:“再吃一点。”
祝香携扒着碗边,抬眼问祝琪旋:“我卧病这些天,日日望着窗外,怎么瞧着整个宗门的警戒都比往日严了许多?”
祝琪旋闻言一愣,挑眉道:“你不知道吗?”
话出口才猛然想起自己竟忘了跟她说,抬手按着太阳穴轻吁一声,缓缓道:“梅花教的教主之争尘埃落定了,这两日五湖四海的梅花教教徒全往乌蒙山聚,蓬莱离乌蒙山这般近,宗门自然要严加防守。”
乌蒙山,梅花教。
祝香携点点头,戳米饭,她有点吃不下了。
“不过这只是表面原因而已。”祝琪旋话锋陡然一转,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是梅花教新教主派人到蓬莱,只传了一句话。”
什么?
祝香携难得好奇。
“百年未见父亲,不日登门,有礼奉上。”
这话放在普通父子身上不值一提,但放在江厉身上就显得格外诡异,谁不知道他的妻子是曾经的梅花教妖女梅世镜,不日登门,却没有说明是哪一日,搞得整个蓬莱如临大敌,有礼奉上,大概也不会是什么正常礼物。
这样看,前面那一句父亲堪称挑衅。
她想象不到长着一张老实人脸的江厉看到儿子这么恶心自己会作何感想,大概会一笑而过吧。
祝香携手腕忽然一顿,后知后觉:“梅花教的新教主是……”
“梅云惊。”祝琪旋说。
被子里的乌鸦骤然叫唤起来,祝香携知道,自己这半碗饭可能真的吃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