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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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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微倾,那双小眼睛更是滴溜溜地紧紧黏在崔翊晨身上,语气变得更为热切,几乎带着点套近乎的黏糊劲儿:“所以……我这当娘的,就忍不住痴心妄想一下……崔御史,您看啊,等您日后要回长安时,能不能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跟着,哪怕就给您当个牵马坠蹬、端茶递水的下人也行?若是您自己府上不便,您就随便引荐一句,让他到您相熟的哪位将军、大人府上,讨个看门护院的差事,也都行!只要他将来能有个正经去处,那就算我们余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崔翊晨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仍保持着一丝清冷,婉言解释道:“余夫人过誉了,崔某愧不敢当。不过,夫人或许对我这监察御史的职司有所误解。此职虽有风闻奏事、纠察官员之责,听起来似乎有些权柄,实则品阶甚低,不过正八品上。在长安这种王公贵族、各部大员云集的地方,崔某只能算微末小官,实在是人微言轻,既无权柄也无能力安插职缺。令郎若真有才志,将来可通过正途考取功名或投军效力。夫人所请,请恕崔某实在爱莫能助。”
余家娘子一听“八品官”、“既无权柄”几个字,脸上那热络的笑容瞬间凉了半截,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眼神中的热切迅速被失望和讪讪之色取代。她显然没料到这位“贵人”的御史官职竟只是个听起来威风、实则无甚油水的职位,连忙干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哎哟喂!您看我这妇道人家,就是没见识!……让崔御史,您见笑了,见笑了!您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啊!”
崔翊晨无意再与她多作无谓的周旋。他神色一正,语气转为严肃,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余老板,余夫人,夜已极深,我知道诸位宾客皆已疲惫不堪。我们就长话短说,尽快问完,二位也可早些回厅中取暖休息。方才其他几位宾客,我已逐一问过,对于上梁酒那日的大致情形,已有所了解。现在,我想问问二位一些别的事情。”
他稍作停顿,沉声问道:“依二位所见,今日在座的这些宾客之中,可有人与金晓鹏公子,或是与他们金家父子,结有旧怨仇隙?
一听到“仇怨”这般敏感的话题,方才还因自己娘子那番不得体的攀附之言而一脸尴尬、恨不得缩进椅子里的余四两,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他粗短的眉毛紧紧皱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下意识地搓着手指,沉吟道:“崔御史的意思是……您怀疑今日在座的哪位,和金家父子结下了梁子,甚至到了要要害命的程度?这……这可不是能随口乱说的事,我得……得好好想想。”说完,他便陷入了沉默,目光低垂,盯着面前油腻的桌面,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
他老婆一看自家男人到了这关键节骨眼上又变回了闷葫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先是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余四两一下,见他吃痛地缩了缩身子却仍不开口,便按捺不住,声音陡然又拔高了起来,尖声道:“哎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老头子,你这会儿装什么哑巴!咱们现在把知道的都说出来,那是在帮金家查明真相,是做善事、积阴德!你难道没看出来?外头那些人,一个个瞧着人模狗样、客客气气的,其实哪个不是心里藏着本自己的小九九?跟金家父子啊,也就是面儿上维持着和气罢了!”
崔翊晨闻言,眉头微蹙,立刻追问道:“余夫人,你方才说‘只有面儿上维持着和气’,‘藏着本自己的小九九’,此话何意?还请说得更明白些。”
“还能是什么意思?”余家娘子撇撇嘴,语带讥诮,“就是他们心里头其实互相看不顺眼呗,难道还能有什么好话?只不过大家伙儿都是场面上的人,不好撕破脸皮罢了。就比如说傅家那个小子傅翔,和金家儿子金晓鹏,他俩不是都看上陶家小姐了么?这可是明摆着的情敌关系啊!”
海棠适时轻咳一声打断:“余家娘子,这一节我们方才已经知晓了。可还有其他的嫌隙?”
“有!怎么没有!”余家娘子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说得越发顺溜,“他爹傅落生,跟金山也不对付啊!!傅家从赣闽粤一带收来的货,一直以来都是借着金家的商路往北方贩运。傅落生虽然在前头奔波辛苦,但真正赚大头的可是金山!傅家心里能没点记恨?听说过元正那会儿,傅落生就想自己也入一股金家的商船,好多分点利,可金山没同意。”
“哦?”崔翊晨目光一闪,“这等涉及生意机密的事,你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次,没等妻子开口,余四两闷声闷气地接话了:“不瞒崔御史,金家那条走北边的商队,我家也……也占着一小股。年前金山确实来找我商量过傅落生想入股的事……”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娘子急吼吼地打断了。
“没错!”余家娘子抢过话头,声音响亮,“金山是来问过我们家!是我不同意!凭什么让他傅落生插一脚进来?” 她双手一摊,说得理直气壮,"这走船的利润大,风险也大,现在挤进来做的人越来越多。本来就不比往年,何必再让旁人掺和进来?"
海棠在一旁听得分明,不由轻笑出声,对着余家娘子道:"闹了半天,他俩不睦原来是余夫人不同意,倒叫金老板担了恶名。"
余家娘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是自然!我们自己分着吃还不够呢,干嘛要再平白多分出一个人来?多一个人就少一份利,这账谁不会算?”
崔翊晨略过她的抱怨,继续问道:“那么陶家母女呢?她们与金家之间,可有什么过节?”
“陶家啊……”余家娘子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知晓内情的得意,“原本是没什么的。可去年秋天,不是连着下了很久的暴雨吗?有一批北运的生丝,货船在路上遭了暴雨洪水,损毁极为严重。金山说这笔买卖赔大了,因为那批货虽是合股的生意。不过陶家负责货源也是她家自家找人来装船监船的,金山就要求陶家至少承担一半的损失。可陶家哪能愿意啊?”
她顿了顿,虽然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 “听说为这事,两家争执不下,这笔烂账到现在还搁在那儿,没商量出个结果呢。”
“要是陶家真被逼着承担一半的损失……”她啧啧两声,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那可真是要伤筋动骨,大出血了!崔御史您想啊,去年雨水泛滥,钱塘江江堤都决了口子,杭州这一带多少桑园被淹,今年的生丝收成肯定比去年少一大截,是个小年。要是去年那批大货的本钱再迟迟不能回笼,陶老太婆还怎么去应付她手下那一大批桑农?陶家恐怕就得变卖些田产铺面才能维持下去了。”
“哦?竟还有这等事。” 崔翊晨眸光微凝,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如此说来,陶家与金家之间,这生意上的矛盾着实不小,绝非表面那般和睦。” 他垂目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余氏夫妇,话锋陡然一转,“话说回来……金老板那位未来的乘龙快婿——涂博闻涂公子,此人又如何?他与金家父子之间,可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龃龉?”
“哎哟!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那天他可不也在场嘛!” 余家娘子一听崔翊晨忽然问起涂家,仿佛被点醒了什么,顿时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一种分享秘闻特有的兴奋之色,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他家啊……嗯,说起来,他家的镖局生意和金家的南北货运,那确实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表面上看着,自然是和和气气,没什么矛盾。不过嘛……”
她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味道,“我和您说个掏心窝子的话,这涂家的底细啊,恐怕没那么干净!您别看他家现在人模狗样儿的,镖局开得气派非凡,在杭州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可他爹,涂老爷子,当年谁知道是从北方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刚来杭州那会儿,就是个无依无靠、无爹无娘的光棍汉,穷得叮当响,据说就是在街头巷尾混饭吃的流氓!干些偷鸡摸狗、逞勇斗狠的勾当,也不知后来走了什么运道,或是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慢慢纠结起一帮同样游手好闲的人,拉起了一支队伍,开始干起了替人押镖送货的营生,这才慢慢发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