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 75 章 入土为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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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布料，木头的焦臭味和烟尘混在一起，扑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小出租屋，堆放了太多东西，衣服，桌椅，被褥……都堆放在床铺的方向。
那是她刚来的时候，躺过的地方；那是丁大姐从纸盒里翻出那件旧衣裳递给她穿的地方；那是她们下工后一起坐着吃饭的地方，丁大姐做的饭可好吃了，比阿娘的还好吃。
平时用来确保生存的物件，这会儿成了丁春花的催命符。
赵兰兰想大喊，她想大叫。
可喉咙像被人掐着一样发紧，只挤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老赵头说过，只要人还在，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只是不聪明，并不傻，烧成这样，人是活不了的。
阿爷说过，遇到事情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
赵兰兰两手发麻，全身跟要飘起来一样。
天旋地转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声，红蓝交替的光从巷口扫进来，掠过嘈杂的人群。
“姑娘……”
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些什么。
可赵兰兰只觉两耳嗡嗡，什么都听不清。
恍若游魂似得，看着穿橙色衣服的人在火光里进进出出，看着穿白衣服的医生来了，摇了摇头，又走了。
警察也来了，打了电话，又来了另一群穿黑衣服的人。
小小的，烧得只剩砖头的出租屋，站满了各色的人。
不足一米宽的巷子，人声鼎沸，挤满了周围的住户，或是听到消息更远的地方过来的人们。
铁门旁边拉起了一道黄色的带子，隔绝巷子里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怜悯，或是后怕的眼神。
赵兰兰上山穿的是之前的旧布鞋，踹门的时候鞋底早就烫穿了，只有鞋面松松地套在脚上。脚底被烫得发白，双手红肿，执拗地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里面的人。
穿这种衣服的都是好人的，赵兰兰知道，他们是医生，是警察，都是好人的，他们一定会帮助丁春花的。
赵兰兰忍着肚子里的巨痛安慰自己。
警察问赵兰兰，是丁春花什么人，是不是家属。
赵兰兰摇头。
他们说丁春花没了，不让她靠近。他们叫她尽快联系丁春花的家属。
他们还叫来了上次那个租房子给赵兰兰的老奶奶，老奶奶丧气地坐在地上，直说晦气。
赵兰兰像看客一样，看着眼前的一切，乌黑又混乱的一切，直到那群穿黑衣服的人，用袋子带走了丁春花。
她才有了反应，想要跟上那伙人。
可一抬脚，才知道腿已经完全僵住了，噗通一声狠狠地摔倒在地。
可出奇地，却是一点不痛，反而让身体找回了行走的本能。
一骨碌爬起来，迅速跟上队伍，随后挤上了那群黑衣服的车，那群人好像又在说话，好像在对她说什么。
她听不懂，也不在意，只想跟着丁春花。
这个长长的走道，医院人多，到处是脚步声和叫号声，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赵兰兰蹲在冷藏间门口，低头，轻轻抬其一只脚，发现脚底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黏在地板上，赵兰兰连忙用手想把地上的印子擦掉。
可手上都是黑灰和烫伤，一动就一抽一抽地跳着，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丁春花已经死去。
不是说仙人都是不老不死得吗？
仙人不应该与天同寿的吗？
为何一场大火就能轻松要了人命？
赵兰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仙宫，是另一个生活安乐，繁荣富足的大福村。
不管是大福村还是仙宫，活着当真是难。赵兰兰想。
她出院后，还没来得及请丁春花吃肉包子呢。
老赵头时常叮嘱她，与人相处要有来有往。
赵兰兰一直记着这句话，可她觉得她没做好，她一直在承受丁春花的照顾。
载她上工，给她做饭，帮她挑衣服买棉被，连她住院那几天，都是丁大姐一趟一趟送饭，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可她从来没为丁大姐做过什么。
她攒了银子，给阿奶和阿娘买了簪子，还买了耳环，给小姑买了银簪子，还给二婶也买了一根。
她谁都想起来了，就是没想起丁春花。她当时明明手里还有钱，怎么就没想到给丁大姐也买一根呢？
丁大姐待她比阿娘还上心，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前两天伤口就好全了，她怎么就没有提前过去看看呢？
她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算，算来算去，都是她亏欠了丁春花。
愧疚排上倒海似得压过来，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任凭赵兰兰怎么做都有口气堵在胸口。
老王和张桃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赵兰兰整个人黑乎乎的，缩在地上。
“小赵丫头。”张桃憋了一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跑过去扶住赵兰兰的肩膀。
赵兰兰抬头，看见老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见张桃满脸的泪，嘴唇动了动，从嗓子眼里使劲挤了挤，成功轻轻叫了一声：“婶婶，王叔。”
老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
张桃突然惊呼一声：“哎哟，你这丫头，手上怎么这么多水泡？”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看见赵兰兰脚上那些烫伤的口子，眼泪流得更凶了，一把抱住她：“好孩子，看开些，你丁大姐这辈子命苦，没办法。你跟婶婶走，把伤口处理好，你王叔和小武会处理好这边的。”
张桃说着，拉着赵兰兰站起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分散她的注意力，说小武也来了，正在找地方停车，等会儿就过来。
殡仪馆经常有家属受伤，备了简单的医务室。
医生给赵兰兰的右脚和双手上了药，包上厚厚的纱布。仔细交代医嘱，医生说一句，张桃应一句，赵兰兰还是眼神呆滞，似乎不痛也不伤心。
医生了然，这是死者家属了。
死别之所，浓缩了世上所有的情感。
医生早就见怪不怪了，见过人没死，就拖过来想火化的，也见过人死了好几天，还舍不得亲人离开的，见过有人疯了似的去扒拉炉灰，烫得满手是泡也不知道疼的。
医生给赵兰兰右脚和双手包上了厚厚的纱布，看她实在可怜，又给了她一双放办公室备用的拖鞋。
拖鞋大，包里纱布的脚穿上刚刚好，没包纱布的穿上，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啪嗒~啪嗒~”不仅小武来了，几个工友都来了，连刚来工地没多久的大赵也来了。
“啪嗒~啪嗒~”他们弄清楚了流程，商量着叫谁来签字，最后决定叫来丁春花并不亲厚的亲哥哥，没办法，不能让老婆婆和邓澈洁来处理，因为张桃第一个不答应。
“啪嗒~啪嗒~”亲哥哥来了，手续很简单，拿了证明，按个手印，就可以了。
“入土为安，入土才安。火化算什么安？”
张桃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语气已经硬邦邦的了，“春花妹子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不能连最后这点事都做不了主。”
“肯定要拉回去的。她是村里出来的人，不能烧在这里。”老王抬头看着灰扑扑的天。
赵兰兰也跟着抬头，才发现天上的大太阳不见了，跟上山砍树那天一样，阴沉沉地。
“是啊，阿洁丫头还没见过她妈呢。”张桃抹了把眼泪，想想就觉得邓澈洁可怜，小小年纪没了爸，这些又没了妈。
“老邓当时也带回去了。”
老邓是丁春花死去的丈夫。
“老邓那个时候不一样，他去医院的时候还活着，是在医院里死的。春花妹子直接被拉……”剩下的工友也不忍心说下去。
老王呐呐道：“肯定要拉回去的。”
“那你们说怎么办？人家不开门，怎么运走？”丁家哥哥丁承光两手一摊，“总不能偷走吧？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在场的人都当真，只有赵兰兰听进去了：“我可以去偷，我力气大。”
看着赵兰兰的眼睛不似开玩笑，张桃连忙制止：“不能偷，我们在想想其他办法。”
“送礼，给办事的人包个大红包。”
小武试过送烟送红包，泄气道：“没用，人家说是规定。”
“规定个屁，规定都是用来管没地的城里人的，我们村里有山有地，凭什么不让埋？”张桃气得不行。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找人。找关系，托路子。”
他看着小武，“小武，你快打电话回去，让村里想办法找人，找做生意的，找当官的，能说得上话的都行。”
赵兰兰一下子就想到了程诚，想到了他皇宫一样的家。
但是她不认得路，她让小武载她回了出租房，问她她就说要回去找人。
张桃不放心，执意要跟着。
张桃知道赵兰兰和丁春花感情深厚，一路上都在观察她，看着她情绪还算稳定，心里放心不少。
看着熟悉的景象，赵兰兰的心境完全不一样。
她之前每次回来都是兴高采烈的，回来的路上就开始想晚上吃什么，洗澡，等着丁春花做饭，然后吃得饱饱地回家。
两天过去了，巷子里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
大家该上工的上工，该生活的生活，那间被烧得乌黑的房间彻底成了大家的闲暇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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