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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赵花受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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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小孩蓬着头发,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身上没穿褂子,瘦得肋条一根根凸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肉干。
是堂屋外面里那个小孩。
这孩子的娘,就是先前在院子里牵着小孩的那个女人,名叫阿莲。
小孩是还剩半口气的时候,被女人阿莲在半道上捡来的,改名叫虎子。
阿莲不是他亲娘。阿莲的孩子死了。
大半个月前,阿莲在路上捡着他,这孩子是被扔下的,就剩半口气。阿莲给他灌了一口水,又嚼了些肉干喂他,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虎子一口气跑到村长家隔壁那间屋子里,村长家的房子被那老大的家眷占了,里头住三个女人和三个孩子。
“阿娘,”虎子皱着眉头缓了缓眩晕的感觉,扯着阿莲的袖子往外拽,“阿娘,咱们得快些走。”
阿莲接过他手里的肉干,举起来,刻意放大嗓门朝隔壁屋子喊:“虎子,你得了块肉干啊,了不得!”
隔壁屋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不理会炫耀的阿莲,笑盈盈地问:“虎子,那边完事了?得了多少肉?找着水没有?”
虎子先看了阿莲一眼,又看了看那女人,黑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垂下眼皮,装出一副懵懂怯懦的样子,说:“阿婶,找到了十四头,还有一缸水。”
那女人凹陷的脸上顿时有了光,把孩子往地上一放,说:“阿宝,自个儿玩去。”又转头看向门口,“那咱们该能分上一大碗了。”
阿莲按下心中的期待,白了女人一眼,就仰着头,拉着虎子往屋里走。
阿莲跟女人是妯娌。
阿莲是大嫂,女人是老二的媳妇,老二离开村子没走多远就死在了路上。
老二是自愿的,用他的命换了小阿宝的命。
打那之后,女人总是在她们面前晃。一路上,阿莲的男人每次分肉都要多照顾她几分,那女人说什么,她男人都听。
阿莲心里头不痛快她觉得她男人和女人不干净。
“阿宝,马上就有水啦。”隔着窗子都能听出女人的好心情。
阿莲恨恨地把门重重一摔,啐了一口:“呸!狐狸精!”
虎子轻轻叫了声:“阿娘~”
阿莲没应。
虎子又说:“阿爹他们死了。”
阿莲猛地转过身,大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虎子赶紧伸手捂住阿莲的嘴,压低声音说:“轻声些。”
阿莲把虎子的手扒下来,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你阿爹当真死了?你亲眼瞧见了?”
“死了,都死了。被那家人杀光了。” 虎子打量了一下阿莲满脸的眼泪,不懂为何阿娘会哭,之前不是一直诅咒阿爹和阿婶不得好死吗?
虎子顾不上多想,转身去收拾包袱,一边把干粮和破衣裳往里塞,一边说:“阿娘,那家人会找过来的,咱们得快些走。”
虎子一手拿着包袱,一手拉着阿莲,一打开门,发现了抱着孩子,站在门外的女人。
“阿婶?有事吗?”
“你们要走?走到哪里去?”女人直直地盯着虎子的眼睛,顿了顿,又问,“当真死了?都死了。”
她都听到了。
虎子点头。
阿莲眼泪婆娑地看了女人一眼,带着软弱:“虎子不会说谎的。”
女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怀里的阿宝,嘴角扯了扯,自嘲地笑道:“这世道,孤儿寡母能往哪儿去?”
“那也得走,那家人见过我们的脸。”虎子说。
女人又问:“那家人当真存了水?”
虎子又点点头,眼里带着戒备和疑惑:“有,多着呢。”
“那咱们寻他们去。”女人低头看了眼阿宝干裂的嘴唇,像是下了狠心,转身就往外走。
虎子拉着阿莲,抢上前两步,伸手拦住女人:“阿婶,他们会杀咱们的。”
“不一定。”女人绕开他的手,边走边说,“家里有水的,更怕咱们把信儿漏出去。咱们跑了也活不成。”顿了顿,又道,“不是个个都黑了心肠。被人一刀砍了,总比被人吃了强。”
虎子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些话:“这娃娃活不成了,炖了吧。”“趁还热乎,放放血。”“这是我家发现的,得多分一块肉给我家。”……
他使劲甩了甩脑袋,把那些声音甩掉,他活下来了。
阿娘救了他。
虎子紧紧地拉着阿莲,转身跟上了女人。
一路上,女人又问了他许多问题,比如那家人有没有人受伤?那家人都有些什么人?
这虎子哪里能知道?
他看他们杀得差不多就跑回来报信了,没看完。
他躲在门缝后面,就看到了一根大木头晃来晃去,把人都晃倒了,他还看到晃倒的人都被锄头敲死了。
等她们赶到老赵家院子里的时候,里面正在想法子处理尸体。
十四具尸首横七竖八地摊在地上,黑红的血渗进干裂的土里,把地面润得又湿又暗。
堂屋门还关着,但女人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片湿漉漉的地,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抬手轻轻叩了叩院门,目光从院里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在赵老太身上,低低叫了声:“老人家。”
“阿爷!村里还有人!” 赵永康最先反应过来。本因为满院尸首而短暂停滞的思绪忽然活络。
女人和孩子一个都没来,她们定是藏在村里头。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血淋淋的柴刀,朝门口走去。
“误会,误会,我们不会害你们的,我们是来讲和的。” 女人慌忙把怀里的阿宝递给阿莲,自己跪了下去,又把包袱解下来丢进院子里,“都给你们。”
“康儿!”老赵头发了话。
赵永康停住脚步,恶狠狠地盯着院门口的虎子,虎子不由得往阿莲怀里缩了一下,阿莲抱着阿宝,勉强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老赵头背着手,示意后面的人拿刀:“还有什么人?”
赵老太作势蹲在地上,顺手捡起柴刀。
刀柄上沾了血,握上去又黏又滑,粘得她心烦,干脆抹了一把灰尘,把刀柄沾满泥巴,握上去才稍稍舒服了些。
“我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女人跪在地上,目光里带着哀求,“我可以帮你们把他们找出来。但是我有个条件。求你们能收留我们。我和大嫂都会做些针线,什么事都能干,只求你们给口饭吃。”
“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养不起你们。”老赵头摇头。
女人连连保证:“我们吃得不多,吃食我们自己想办法,每天给我们点水就成。”
老赵头还没开口,赵永康先急了:“阿爷,不能留他们。那些人我们找出来杀掉就是了,用不着她带路。”
女人急忙辩解争取:“我们什么活都能做,缝补、烧火……”
“可你们杀人,吃人肉。”赵永康皱着眉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挺直的肩膀塌下去,半晌才开口:“我们也不想的。”
“我们也想好好地吃正经的吃食,可以找不到,庄稼没了,山里一片绿叶子都见不着。”
她抬起手,把眼泪抹掉:“地里的庄稼都死绝了,山上的草皮树皮叫扒了个精光。咱们也想寻些正经吃食,可翻遍几个村子,一粒米都没找着。”
女人顿了顿,喉头上下滚了一下:“后来,老人撑不住,被做成了干粮,再后来各家出了几个娃娃。人饿到了那个份上,眼里就没有人味了。我们也晓得那是造孽,可那阵子我们只想着,得活,得让小的活。我是罪人,我不抵赖。”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转头看了阿宝一眼,对着阿莲笑了下: “可是我大嫂,还有这两个小娃娃不一样。她们没杀过人,她们还没沾过那些脏东西。”
院子里静悄悄,风从门缝灌进来,凉飕飕的。
赵兰兰站在一旁,目光越过跪着的女人,无意间落在虎子身上。
虎子也在看她,见她望过来,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他松开了阿莲的衣角,把包袱打开,先拿出肉干和菜刀放在地上。
阿莲喊了声?“虎子!”
虎子又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两小捧药材,跪在女人旁边:“我家里以前有大夫,我会认些药。这个是当归,屋子里的姨姨需要它。求你让我们留下来,好不好?”
话音刚落,钱树林立刻跑进堂屋,在桌子底下找到了脸色苍白的赵花:“花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钱松扒开赵花的手,眼泪汪汪地喊:“阿爹,阿娘难受!”
“痛……”赵花松开手,倒吸一口凉气,“肚子痛。”
钱树林把桌子搬开,把赵花移到桌子上,朝外头喊:“阿娘,花儿肚子痛!”
赵老太连忙跑进去,跑到门口又停下,把手里的柴刀搁在门槛外面,才弯腰进了屋。她怕那东西煞气重,冲撞了里头的孩子。
虎子捧着药材,抬高了声音说:“姨姨受惊了,小宝宝在里面不舒服。吃了这个,好好养养就能好。”他说得坦荡,眼睛干干净净的。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我们把药抢了?”
虎子摇头:“不怕。反正你们不收我们,我们也是要死的,或许会被人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