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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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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妮在心里犹豫拉扯,索性转身装作没看见。
赵兰兰端着面碗,在烧火用的小矮凳上坐下。
她把碗放在膝盖上,让三个小的自个夹面条吃。
“阿姐,你先吃,吃完我们再吃。”
赵永福挨在旁边,嘴唇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面条。
赵兰兰拿起筷子,先把碗里那个黄澄澄的荷包蛋几口吃掉,又吸溜了大半碗面条,喝了半碗鲜美的面汤。
然后把剩下小半碗面条连汤带水往旁边橱柜上一放,让他们分。
“阿姐,你再多吃点儿嘛!”
赵永福仰着小脸看着她,觉得她吃得太少了。
“我还要留点肚子吃饭呢。”
赵兰兰说着,便起身去灶台边拿碗准备盛饭。
“我来盛。”
王大妮接过碗,顺手换成了海碗,
“今天煮得多,你多吃点。”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往海碗里压上冒尖的白米饭,又扭头对那边正头挨着头、小心翼翼分食最后几根面条的三个小家伙说道:
“听见没?你们三的饭换给你姐了啊。”
三个就比灶台高一些的小孩,你一口我一口的吸溜着面条。
听到王大妮的话,异口同声道:
“记住啦!”
王大妮心里暖呼呼的:这倔丫头,总算知道疼自家亲弟了。
她又从旁边炒好的那盆油亮喷香的腊肠炒豆角里,拨了满满一大勺盖在饭上。
临了,特意舀了一大勺泛着油花的浓汤,浇在饭菜上。
干活的人,肚子里没点油水可不行。
天刚微微亮,赵兰兰便出现在出租屋了。
到医院,骑车的话也就十分钟不到的距离。
可走起来却一点也不近。
赵兰兰在大福村时,时常一个人偷偷溜进深山找野味打牙祭,翻山越岭,自认记路的本事很是不错。
可这边的路,和山路全然不同。
山路难走,却没那么多路口。
这边的路又宽又直,却时常迷惑人。
去医院的路,丁春花骑着电动车载着她走过好几遍。
赵兰兰一边凭着记忆往前走,一边在脑子里努力回放白天的景象。
苦恼地发现,好几个她用来认路的地标,白天和现在完全是两副样子。
白天那家杂货铺门口,层层叠叠摞着花花绿绿的货箱,热闹又醒目。
可现在,门口空空荡荡,店门拉得严严实实,只剩褪了色的招牌在昏暗路灯下勉强辨认;
路口那个一直唱着“爸爸的爸爸叫爷爷”,闪着彩灯的摇摇马,彩灯熄了,音乐停了,此刻也静悄悄地蹲在角落。
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她好几次被这变脸的街道迷惑,拐进了错误的岔路。
才恍然惊觉走错了,只好悻悻然掉头,沿着来路返回。
遇到熟悉的地方,赵兰兰便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加快步伐,甚至小跑起来,生怕再错过了。
就这么一路辨认,一路折返,一路小跑,急赶慢赶。
等她终于到达医院那栋轮廓熟悉的楼时,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
此时,程诚正在急诊台前,皱着眉头打电话。
一抬眼,看到赵兰兰汗蹭蹭地站在大厅门口,愣了一下。
随后满怀期待地看手表。
怎么才七点?
程诚放下电话,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一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一边用沙哑的嗓子说话:“来挺早。”
顺手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水,递给赵兰兰。
赵兰兰接过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我第一次走,怕来迟了。”
程诚抬头,迟疑地问道:
“你,走来的?”
“嗯,这边不远。”
赵兰兰不在意地点头,还举了个例子,
“我和阿爹去镇上做工,都得走一个多时辰呢。”
程诚不禁困惑:他们工地干活的,不都是有电动车的吗?
想到上次在老师面前,口无遮拦调侃赵兰兰的事,自己还没正式道歉。
现在又因为自己的想当然,害得这丫头大清早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干活。
心里内疚感又加重了几分:
“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的。”赵兰兰老实回答。
“这么早肯定没吃吧?”
程诚却自动忽略了她的话,自顾自地决定了,
“等我下班,请你吃……吃食堂,随便点!”
他本想说请你吃大餐的。
可兜里只有五百块不说,这钱还是等会要给赵兰兰的工钱。
只能吃食堂了。
还得用他老师的卡。
可恨。
“怎么样?联系上三号床的家属了吗?”
一位年轻的护士从病房走出来问道。
“没呢,估计还没起床。”
说完,程诚叹了口气,又认命地拿座机打电话,
“接吧,快接吧。你知不知道你爸昨晚摔断腿了哦。”
安顿赵兰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饮水机:
“你坐着等会,渴了自己接水喝。”
他又连着拨了好几个电话,那边始终无人接听。程诚无奈地摇摇头,把话筒放回座机:
“等会再打。”
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了。
今天是个平安夜,没啥大事。
挺好。
突然,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划破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告诉医生,有个生命正在悬崖边上求救。
车门猛地从里面打开,车上的医护成员推着担架冲了进来。
程诚连忙冲到担架前面。
担架上是一位老者,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右手紧紧地攥着左胸衣襟,呼吸急促而痛苦。
“快,送抢救室!”
几分钟后,一位白发老太太,被一位年轻女子半扶半架着追了进来。
在抢救室门前几乎瘫软,泣不成声:
“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救他!”
赵兰兰站在前台,手里捏着一次性水杯。
这哭声,这绝望……
当年吴家小子浮在河里,吴婆婆也是这样,哭天抢地,瘫倒在河岸边,抓着湿漉漉的泥地。
她想做些什么。
当年,吴家小子光着膀子经过老赵家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
但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告诉大人。
后来,人就没了。
她想,她得做些什么。
赵兰兰学着程诚的样子,磕磕绊绊地接了一杯水。
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手指烫得不行。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接了一满杯开水。
她记得程诚给她的明明是凉水。
强忍着痛意,往回走。
赵兰兰把水杯放桌上,打算重新接一杯。
这次,她仔细回忆,复刻当时程诚站的地方,手放的位置。
心想:那应当是蓝色这边。
“你……喝点水。”
赵兰兰把水递到老太太面前,
“小医生很厉害的。”
“谢谢你,小姑娘。”
旁边搀扶着老太太的年轻女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慢慢给老太太喂水,“妈,喝口水。”
赵兰兰看着泪流不止的老太太,她理解她的悲痛,又似乎不理解。
丁春花害怕医院,老王讨厌医院。
可赵兰兰喜欢医院。
医院治好赵永康的病,救了老赵的命。
这里聚集了太多等待的人,等待着亲人被宣判离去,或者奇迹般地康复。
医院似乎给了所有人希望,却又似乎随时准备着掐灭这最后的光亮。
真复杂啊。
赵兰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复杂的情绪集中在一间房子里面。
“叮铃铃……”
就在这时,程诚刚刚一直拿着的“砖头”响了。
急促又尖锐的铃声,在这弥漫着悲伤与紧张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兰兰看了看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程诚在里面救人。
她又想去找刚刚那个护士。
可铃声一声接着医生,跟催命一般。
赵兰兰犹豫不决的时候,手已经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电话。
学着程诚的样子,把电话贴近耳朵。
“喂,你怎么打这么多电话?找我有什么事?”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带着睡意的声音。
赵兰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可身边空无一人。
又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
很不习惯这种声音直接在耳膜边炸开的感觉。
“喂?听得到吗?”
久未得到回应,男人提高了嗓门。
“就说是骚扰电话了,现在骗子多得很。”
隐约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地催促,
“快点,还要赶着上班呢。”
“再不说话,我挂了啊。”男人最后通牒道。
赵兰兰想起丁春花那只“手鸡”,它可以让人跟很远很远地方的人说话。
她鼓起勇气,清晰地说道:“你快来医院。”
“什么?”男人语气带着警觉。
赵兰兰努力回忆着程诚之前说的话,一字一句地慢慢重复:
“你爸昨晚摔断腿了哦。”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男人将信将疑。
怀疑是诈骗,又担心电话里说的是真的。
“喂?”
男人朝妻子摆摆手,示意她先别吵,对着话筒追问,
“你是哪个医院?”
赵兰兰抬头,视线在墙壁上快速搜寻。
她看到了随处可见的蓝色标识,上面有字。
她只认得中间那个最简单的:“是一。”
“第一人民医院吗?”
对方迅速接话,显然对这个名称很熟悉。
“是的。”
赵兰兰用力点头,老王他们提到医院时,就是这么说的,
“你快来。”
把该说的说完,赵兰兰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任务,立刻小心地把那个沉重的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又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
确保它摆得和之前程诚放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后她捂住蹦蹦跳的心脏。
原来这就是电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