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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大江东流非慕海,千载不歇动如宁 天下兵器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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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兵器万千,若非文人矫揉装饰,皆作杀人之用。不同于凡间兵刃各有千秋,仙界唯尊剑为正道。
时至今日,百位持兵器的灵修,恐怕只有一两位不用剑。
古人有诗赞云:“双刃寓阴阳,直身予侠义;轻灵可升龙,收鞘不露锋;自古贵难拟,神意傍身煌。”这话虽然解释了用剑之美,却仍旧难以让人相信仙界居然把剑凌驾于刀枪弓弩之上,把兵修取代为剑修,成为主流。
唯有读过些晦涩古籍的老修士才会明白,当年八仙临世,曾参考古籍,取“柔骨刚锋”之态,加之长身,铸为兵器,名之为“剑”,立八方,合天道,敬阎罗,震慑四方,方得太平。
自此,剑在仙界就有其他兵器无法比拟的意义——无数人将天下第一剑修视作此生追求的极致,剑道也因此留下无数天才的浓墨一笔,以及无数庸才的抱憾折剑。
王崎对自己的认知早就从天才变成一个必须抓住一切机会的普通人,因此,他没有选择留在云山亲眼见证卫沧澜被击杀,而是选择在墨奕他们还没有上来之前就跟着季安澜前往千机殿。
这个女人需要打手,以及他脑子里的剑诀和秘术,他也需要一个安身之所,慢慢地恢复巅峰。
韩苇将军被迫接调令护送他抵达八仙神山,一路上却不怎么和他说话。
他疑心这位隶属于另一位神山山主的殿主并不会完全效忠于季安澜,一路防备,却始终没有动静。
行云一日,在黄昏时分,韩苇让自己的灵驹坐骑停在一个山谷,倏然转头对他道:“上头让我把你半路宰了,以绝后患,但我不喜欢下黑手。不若你自行了断。”
王崎在刹那间如置冰窖,苍白而憔悴的面孔骤然露出几分狰狞:“是谁下的令!是季安澜还是汤——”
韩苇打断了他,“云山不能留入了杀道的人,神山也并不需旁门左道。”
男子想起余珺早早提醒过他,说季安澜瞧不上他这么一个被废三十年的人,却也万万没想到八仙神山会轻易卸磨杀驴。
周梓枫能引狼入室,却不会放虎归山。她给了季安澜进入云山的权利,却没有给季安澜轻易走出护山大阵的资格。
白发女人是利用他曾经是云山亲传的身份,靠着他的灵泽将护山大阵打开一个豁口,这才得以带着地下所得之物全身而退。
男子想到此处目眦尽裂,却也保留着几分清醒。他径直拔剑,一剑挑起千里飞沙,将身形藏匿在沙土之中,飞逃而走。
韩苇并不会被此等雕虫小技轻易影响,却没有去追。
她站在原地,叹道:“山主说不留你。那剑灵却要我送你出来,保你一命。”
小剑灵在前天夜里就找到了她居住的行宫,把自己的本体之剑赠送给了她,交换代价就是不管季安澜做出什么指示,她都得及时把王崎给送走。
因此,她才会连夜以八仙神山急调的名义,找夏芷菡拿到了一面离开云山的令牌,然后带着王崎出山,走到这个山谷。
这里不属于任何宗门的地界,一旦出谷,却四通八达,容易去往想去的地方。
至于此人日后抑制不住杀性,酿出祸事,再被拿到,该枭首示众就枭首,不会再留。
韩苇和云山的掌权者们关系不差,季安澜又不直辖定安殿,所以她要做什么,韩苇都可以找理由不受令。
魁梧的女人摸了摸灵驹的鬃毛,翻身坐稳,选择回去云山,和自己手下的将士们汇合。
*
透着殷红血光的黑剑将要把敌人斩断的那一刻,剑气囚笼中骤然现了一块杏子大小的玉石。
这块玉石似暗器般横飞过来,金石碰撞,却完全无损。
它把余珺的剑气给挡住一瞬,为呆滞的卫沧澜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腾挪离开。
玉石很快回旋归位,连带着红绳子落到祁阳的手里。
余珺错愕地望着进入到了自己剑笼中的祁阳,以及她手里那块无法被击碎的玉石,略显愠怒:“你要帮他。”
女孩心虚地解释:“我乱丢的。”
余珺阴翳的眼更添几分冷色,她一剑挥出,就朝着祁阳过去。
这种波动别说给锻体境,就算是元婴境也得死了,卫沧澜大呼不好,却见祁阳在电光火石之间弄了个青绿的坛子倒扣身周,靠着法器的庇护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是山海坛。男子骤然松了一口气,对着虚空边缘喊道:“你快走。”
祁阳将坛子翻转成正,探出脑袋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余珺原本只是气急,忘了祁阳是个人族小孩,挥出这一剑后看她似缩入龟壳一般躲在坛子里,没有被切碎,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卫沧澜早已从恍惚中回神,猜到祁阳是来救自己的,惊诧问:“你如何进入的剑笼?”
祁阳无辜摊手:“我探入半个身子,发觉这里气波比雷霆还快,没忍住用了个万物相吹法,结果就被你们战斗时割裂的空间给送进来了。”
这里的空间的确紊乱……余珺沉默,一掌拍出,把青绿坛子连带着坛子里的小孩一起拍飞,冷道:“你安分点。”等祁阳和坛子旋转着飞远了,她又将剑指向卫沧澜:“还没完。”
卫沧澜确定余珺没有想要伤害祁阳的意思,稍微放心,与余珺挥剑再战。
坛子旋转了一段距离,远离战场就停下了。跟着祁阳一起飘进来的蕙儿趴在山海坛边缘观察着两人缠斗,顺道给祁阳提醒什么时候该下蹲躲好,什么时候可以露头。
刚刚那一瞬间靠着空间波动进入剑笼的机会就是蕙儿发现的,她让祁阳用的万物相吹法,祁阳也行动力很强地照做——成功得格外巧。
女孩发觉卫沧澜落入凶险,又果断拿了之前摘下来的长命玉丢出去——毕竟是仙尊给的,和山海坛一样,结实——果真挡住了最凶险那一击。
小光球紧紧地盯着卫沧澜,忽地跃到祁阳掌心,写了两个字:“会输。”
祁阳震惊,蹲坛子里蹲得分外低,一边把长命玉重新系在脖子上,一边低声问:“为什么?”
蕙儿静止不动了一会,祁阳很快明悟,从储物戒指里找出墨水。小光球就着墨水在山海坛的内壁上绘制了一幅图。
图上是个一把剑一颗心,蕙儿很快就把心给涂碎了,又把剑给折断了。
祁阳茫然地望着她的“艺术”,想了很久,勉强说出了个所以然:“你是说他出现了心境问题?心魔?”
蕙儿跳一下,祁阳则瘫坐在坛子里,弱弱问:“为什么?平时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困扰……”
小光球才不管这么多呢,只扯着祁阳,推搡着山海坛,准备抓机会逃出剑笼,早点离开。
女孩却拒绝了逃跑建议,对蕙儿道:“他可以技不如人输了,但如果是因为心魔,岂不是抱憾?”
蕙儿沉默,她很了解祁阳这个家伙的脾性,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人遇险她都能为之拼命,现在在战斗的是教过她的老师,她是绝对不可能坐视他战败。
小光球想了又想,考虑到余珺刚才的态度,竟裹着墨水,再度绘制了一幅图,做出指示。
*
卫沧澜的仓皇被打断了一次,但他依旧无法回归最初的那种专注。余珺被他这种持续地恍惚给激怒,招招奔命,很快就见了血。
但男子似乎并不在意剑气腐蚀出的伤口,仅仅只是防守。若是对方的重剑把时空压缩出裂隙,防不胜防,他也就认了。
剑笼把一切隔绝在外,除了祁阳,没有人能看见这里的交战。
外面的孩子们都还在看慢放,甚至还要两三刻钟才能看到余珺起的剑气囚笼,所以他们依然沉浸在卫沧澜轻描淡写地化解攻势的场面上。
欢呼和惊叹无法传递到这里,纵然传达,卫沧澜也无法因为这一点毫末的支持去直面那个他无法抵达的天堑彼端。
空间的崩坏使得充填的灵气紊乱无序,呼吸声也因此而变得断断续续,血腥味时而漫溢,时而无踪。
对手的剑依旧重若千山,那曾经困扰过他、击败过他的剑意再度复现,他却不愿破解。
就在卫沧澜没能招架住凌厉的攻势,再度让自己手中的剑被击偏之后,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秘境的天幕彻底暗淡,化作浓稠的……绿?
不对。男子骤然抬头,却见祁阳飘在他面前,单手抬着缸底,笑嘻嘻道:“老卫,我又不小心飞错位置了。”
“……云山传承数千年的储藏法宝你用起来却肆无忌惮。”卫沧澜没想到她又拿山海坛把余珺的攻击给挡下来了,还抓住了一个恰巧的空隙把自己也装进坛子里,不得不回过神,和她说话。
祁阳才不会因为山海坛底部已经被余珺劈出裂隙而产生尴尬,只语速飞快道:“你刚刚为什么要发呆?是心魔吗?和我说,我帮你想想办法——在坛子碎掉之前。”
男子哑然,又释然地笑起来,“你很有精气神,我在教你的时候就发现了。”
“谢谢夸奖。不过我必须要批评你。”
“批评?”卫沧澜喃喃。
“你上课不是说用剑要‘保持专注,合一,同心……’怎么你现在四肢各有想法,用剑乱糟糟的?”祁阳能很轻易地把他课堂上的话背出来,“难道你的理论你自己都不信吗?”
男子沉默,少顷,竟魔怔似地问:“祁阳,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不对……他不该问一个小孩子这种问题,也得不到回答。
敬仰他的人很多,质疑他的人也有,相信他的人足够,嫉妒他的人遍地——评价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
男子后悔问这个问题,却突然听见女孩轻易地作出回答:“一个不会停下的人。”
青年愕然,却听祁阳继续陈述:“大黎总希望时光停下,所以他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望着我。但你总是停不下来,所以你不是在教别人练剑就是自己在练剑,没一点闲暇。”
“你就像是江水,滔滔不绝地流着。如果你停了,兴许你就死了。”
小孩说到这里,竟然自负道:“但是你是我的老师,教了我不少东西,我不许你在这里灭亡。”
卫沧澜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呆滞道:“江水滔滔不绝地前奔,又能怎么样呢?我只能这么过下去,却没有办法变得更好……”
浪花淘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哐——哐——山海坛还在支撑。
祁阳凝眉想了想他的话,总算听明白一点他的意思,却好奇问:“如果你成为天下第一剑修,你要做什么?”
“……未曾想过。”他回答得很犹豫。
女孩预设了个情景去问:“要是你成为了天下第一剑修,你会立刻折剑不用吗?甚至自尽?”
“什么意思?”
“都说朝闻道,夕可死。听你的意思,你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才挥剑的,等你做到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挥剑呢?你都无憾了,不如直接折剑不用、自我了断。”祁阳摊手,似是疑惑,“你有这么疯狂吗?”
卫沧澜突然被她说的话给带进去,心底发闷:“我会这样么……不太可能。”
朝闻道夕可死……他没有这么极端,他只是……
青年下意识摇了摇头。祁阳见状,想了又想,倏然灵机一动,打了个很简单的比方:“我喜欢吃槐花糕,因为我可以爬树上摘花,和挚友一起下厨。倘若只我一个人,或者去街上买,我就不怎么爱吃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槐花糕也比不过朋友。成为天下第一剑仙,究竟是你可以为之死去的绝唱,还是——你为了精益求精扯出来的借口呢。”
小孩说得略显文邹邹,心中正是自得,却蓦地发觉背后一阵闷响。
坏了,山海坛好像要被余珺打碎了。
*
余珺在变作了一丈高的水坛子外捏着蕙儿,嫌弃道:“到底是什么玩意?”
蕙儿早就放弃挣扎,乖乖地在少女的掌心里一动不动。
这小光球方才突然出现,撞在她脸上,糊住她的眼睛,她还以为是什么暗器,一把抓下来却似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等反应过来祁阳靠着万物相吹法闯进来,一把将山海坛扣在卫沧澜头顶,她这才明白过来小光球是祁阳的手笔。
她原本是抱着杀不掉卫沧澜也得同归于尽的态度来此,但三番五次被打断,也多少泄了气,只能一边砍山海坛,一边研究研究这个怪东西。
蕙儿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剑灵很不愿意祁阳死掉,为此抓住空间的变化时机再度靠近、冒险一试。结果出乎意料地好,好到了蕙儿都开始怀疑剑灵大人也被祁阳折服了。
余珺不知小光球想出了“被祁阳折服”的奇怪结论,唯独用余光瞥见满是裂痕的山海坛被坛内的人主动掀开——受了不少剑伤的卫沧澜重新出现此间,气息却平稳了很多。
祁阳跳出虚空,眨眼间飘到余珺面前,不要脸地抓住她的手腕,努嘴示意蕙儿:“能把她还我吗?”
余珺很讨厌她没有距离感的凑近,却没有说话,只一掌拍出,掌风把剑笼拨开,将蕙儿砸进祁阳怀里,顺带将人推出数千里之外。
剑笼被破,墨奕等人终于能看见战况了,原本注意到卫沧澜受伤,还有点担心,发觉有个流星一样的东西飞了出去,没反应过来。
女孩很快摔出了虚空,回到云山的大比会场,发觉自己挨的那一掌不怎么痛,胸有成竹地爬起来。
原本也守在秘境口的长老却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首徒你居然没事……”
女孩笑笑,无所谓地解释道:“我有尊上的法器,不会有事的。”
山海坛虽然落在里面了,但它就像是个“龟壳”,被剑气凿了千下都没有碎完——她靠这个闯过剑气囚笼,又抵挡了战斗的无数道余波。
还有长命玉……这东西也很结实,被余珺砍了一剑,一点裂隙都没有。
祁阳想到什么,深呼吸一口气,低声对蕙儿玩笑道:“怎么办,我也想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小光球望她那灿若星辰的眸子里深藏了波涛汹涌,跳跃了一下,表示支持。
有的人是为了成为,有的人是为了前进,还有的人是为了相逢,但蕙儿跟着祁阳这些天,已经能无比清晰地理解她是为了什么而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