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阳》渔农山主

159、人力有穷莫多管，天塌神顶非我往 袁魁作为一

　　袁魁作为一个五十几岁就结金丹的散修，天赋已经快要赶上小宗门的外门弟子了。
　　他在小峦镇立足毫不困难，甚至还颇为受人尊敬。
　　开药铺当然需要到处打点，他这些年东奔西走，有幸跟着几位业内大能去拜访丹修圣地金丹教，并且远远地和当地的药田话事人见过面——也就是远观。
　　男子时常吹嘘这一点，并直接说成了“我在金丹教有人”。周围的人都畏他三分，纵然他平日跋扈些嚣张些，也并不与之抗衡。
　　他关起门来把自己手下的几个学徒往死里打，那和谁都没有关系。
　　毕竟做散修是很艰难的，哪怕在二十五岁以前，联盟会发些免费资源，但这免费资源还得看当地驻守的卫兵们人好不好。
　　好的，当真给你每个月发一瓶辅助丹药，一枚灵石；不好的，指不定看你天赋不济就给你全扣了。
　　一般来讲，也没谁会因为这事去八仙神山告状。
　　毕竟在仙界稳打稳扎地变强才是要紧事，复仇？至少得过个四五十年，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才行。
　　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事实是大部分人四五十岁后指不定还打不赢当年欺压自己的人。
　　纵然能打得过，当年克扣你灵石的驻守大人们也有概率在这几十年里被魔修、心魔、雷劫之类的收走了，留得个复仇无门，仰天长叹。
　　散修这个群体本来就弱，真有强者逆天改命横空出世，也不可能真的愿意拉着其余散修去建立一个散修宗门。
　　倘若一个宗门只宗主一个人强，其他人都不行，那么这个宗主得被底下的人绑死一辈子。要会挣钱，会打架，会设置结界，会立法会执法，什么都包揽了，简直是在孤身干养殖场，养好了也卖不掉。
　　曾经有人想过养肥散修然后炼化掉，但血淋淋的历史证明，散修连炼化的价值都不如天才，有宝物投给天才收益就是高。
　　总之，散修们很弱，仙界再怎么繁荣，也很难有什么好事会降临在他们身上。能不去惹事就绝不惹事，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这一点在袁魁身上，同样成立。
　　他发觉自己被什么困住，无法落掌，一时间颤栗不已，冷汗涔涔，心道：“我这是惹了个厉害角色？不可能，我平常从来不说错话的……”
　　他想得出神，以至于祁阳站在长生药铺门口，淡淡地再重复了一遍：“老板，我们来找你订购药材，开张吧。”
　　男人一惊，扭头过去，看见了两个小姑娘，心中百转千回：“我不认识她们，她们没理由对我出手——不，我看有个姑娘不耐烦了，真是她们？这个年纪真的有法术能禁锢我？不可能吧……”
　　他平常见到的灵修一无宗门，二无功法，在十来岁这个年纪，别说是厉害法术，就是点个火都只能借助打火石。
　　周围的人都不明白为何今天袁魁打人打到一半就不打了，纷纷侧目。
　　袁魁没有找到其他可能出手的人，不得不转头，无意间对上祁阳的眼睛。
　　匍一对视，就吓得不轻。
　　那双眼睛一旦不悦，就从天上仙变作了地狱鬼，阴恻恻地，透着寒气……男子慌忙转头，注意到金玥，勉强感知到了她的境界——比自己低，但绝对不是引气。
　　十几岁却已经不是引气，莫非是大宗门的？
　　他猛地变了脸，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抱拳作揖：“我今日真是有眼无珠，竟不知有贵客来此！两位姑娘从哪里来？订了客栈没？我给你们推荐——”
　　“别了，我们是来看药材的，买完就走。”金玥及时在他试图奉送更多热情前制止。
　　男人松开抓着的“小贼”，拍了拍衣服，笑道：“两位请，我这就带二位去看。”
　　药铺门口的女孩瞥了一眼那摔在地上的少年，倏然手心一弹，流风飞出，猛地把少年给抬起来。
　　少年惊恐地站起来，却感觉有谁在推着自己跑。
　　袁魁看他竟敢跑，险些又要去抓他，但祁阳已经懒洋洋地走到了门口，问：“你很忙？”
　　“没有！没有！在下这就来！徒弟们，看茶！”
　　屋内跑出来另两个少年，皆骨瘦如柴、双眼无神。他们非常严谨地站在了各自的位置，倒仙茶、引路、点灯、行礼，动作熟练，却没有生气。
　　不像是徒弟，更像是仆人。
　　两女很快就坐在了上等的客室，袁魁则整理衣袍后再坐下，笑眯眯地问她们要买什么。得知她们需要百策花，还是称斤要的，几百斤都能收，男子大惊，一下子笑得十分满了，道：“看来两位姑娘从哪里来我倒不便问了，我给二位直接打包好，付款等长老来付，怎么样？”
　　金玥摇摇头，“最近假货很多，我们要专门看看货。”
　　“好嘞，我这就喊他们去搬，把仓库里的两百斤全部搬来。”
　　祁阳看了两眼那少年，看他们也不比自己大多少，问：“且慢，他们都是你的学徒？”
　　“是。”
　　“他们平时做些什么？”
　　“哦，端茶倒水，捡药材，把药材炮一炮整一整，拉货归类，多少就是这些，我也不要他们怎么表现，就是孝顺师父，乖一点。”
　　“孝顺”两个字一出口，祁阳就微微蜷曲起手指，“为什么他们来这里？”
　　“我需要帮工，他们需要物资。一个月一块灵石，还可以顺些卖不掉的仙草，给的够多吧。”袁魁笑笑，憨厚得几乎让人快要忘记了他方才打人的凌厉，“大家抢着来我这。”
　　女孩面无波澜，还没再问，就听金玥道：“别让他们搬了，我估计也搬不动，我们去仓库看一看，没问题吧？”
　　男人顿住，又笑起来，“这……当然没问题，二位请。”
　　*
　　这个药铺面积不小，前院是些常见的仙草，放柜子里兜售，穿过走廊抵达后院，则见一大仓库。两女跟着这位老板没走一截路，就闻到了血腥味。
　　她们偏头看去，却见另一个少年满身鞭痕被挂在院内的树上。
　　他露出的皮肤俱是青肿，血液因为倒吊而逆流，喘不过气来，几近昏厥。
　　男人也注意到女孩们的目光，虽略感尴尬，但也不解释。
　　他厚脸皮，祁阳也厚着脸皮问：“仙界的条文里说可以随便这么绑着人？”
　　“……客人有所不知，这些小子拿了我的灵药去修炼，却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做些脏事，我对他们略加惩戒，也是无奈之举。”
　　“他做了什么？”
　　“这个……他不知好歹。我明明告诉他一晚上要把五味喉给炮制好，他竟敢说我是在刁难他，辱骂我。真就是拿碗吃饭最勤快，放下筷子又骂娘。”
　　金玥知道五味喉是一个有毒的仙草，必须要火灵加入炮制才可使用，问：“你喊他一晚上炮制多少？”
　　“呃，也就一斤而已。”男人眼神飘忽了一瞬。
　　树上挂着的少年抬起眼皮，却没有力气反驳他的谎言。
　　金玥觉得一斤还是合理的，有些犹豫，心道：“这是人家的私事，我采购药材时间紧，只喊他把人放下来就好。”
　　少女正要说话，就听祁阳笑了起来：“我今天真是开眼了。”
　　袁魁不解，问：“贵客这是何意？”
　　“我今早看了个话本，说有个山沟沟里坐着个土皇帝，别人忤逆了他，他就要把人打成半死不活。胡编得这么厉害，谁会相信呢？”
　　袁魁不笨，怎么听不出她的意有所指和轻蔑，骤然气得满脸血红，偏生想起这两个小孩来历不凡，又忍住了，笑道：“客人真是风趣。我倒没听过这个故事，想来也不值得听的。”
　　祁阳微微一笑，“说的不错，话本哪有现实风趣？你不看话本也不打紧的。”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却仍旧在笑，只继续往前走。
　　他不能表露出自己听懂了，除非这两个孩子他惹得起。
　　在走到拐角处时，一道风刃被随手弹了出去，吊着的人身上的绳索猛地被割开，落在风圈里，平稳落地。
　　袁魁听见了动静，装听不见，不折返。
　　一行人没有再管院子里的学徒，飞快地抵达了药材仓库。金玥见到了囤积的药材，拿起来嗅了嗅，发觉这一捧的确是真货，吩咐道：“小阳，你拿着袋子给我来捡。”
　　祁阳点点头，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个口袋，让她把好药材往里面装。
　　袁魁没想到她们居然要一捧一捧地挑拣，尽量遗忘方才的不愉快，好声好气地问：“两位，我这里的药材成色都很好，要不就直接拿货？省得耽搁。”
　　金玥却道：“我必须看过才行。这次的假货实在是很容易分不清。”
　　“这……我未曾听说百策花有什么假货。”
　　金玥不回答，一直从麻袋里翻找，找了七八捧，揪出几根花茎几片花叶，道：“这个是假货，看着很像，但药效几乎只寻常的五分之一，是某种可以快速繁殖的亚种。”
　　不知是怎么变异出来的。
　　男人不可置信，怀疑这是信口胡说，当场拿起一片她单独捡出来的花叶，祭出丹炉丢入火中，竟然闻不见药香，只能闻见一种奇怪苦味。
　　他呆在了原地，脸色时而白时而红。金玥捡真假货捡得很忙，也很快，一刻钟就捡了将近十斤。
　　祁阳想了想，自己拿起假货和真货，对比着闻了闻，道：“好像是有区别，我分几次看看对不对。”
　　金玥没想到她也能闻出区别，喜道：“太好了，你也能分，咱们可以早好些时间采购完。”找小阳陪着自己来真是来对了。
　　首徒姑娘对她笑了笑，也没继续说话。
　　袁魁还沉浸在自己的药材里竟有假货的事情上……他看不出来这些药材有什么区别，除非把它们投入丹炉。
　　怎么办？怎么办？丢掉这些东西？不，他这样会亏……还是说继续卖？
　　对了，卖给没本事找麻烦的！
　　还有人比他弱，他可以把这个错误分摊下去……
　　男人的思绪逐渐飘远，直到祁阳和金玥捡好了足足一大麻袋位未知，他这才回过神来，笑吟吟道：“两位贵客累了没？需要休息吗？”
　　祁阳摇摇头，却道：“你们城里收一个‘学徒’要多少灵石？”
　　“这……呃，半个灵石一月的也有，两块灵石一月的也有。看辛不辛苦。”
　　女孩问：“有什么契约吗？”
　　“一般来说会签一个工契，逃跑了就让人去拿。”
　　祁阳微微蹙眉，很快把金玥此行要用的灵石从法器里扛出，问：“我现在要问别人转让‘学徒’，要多少灵石？”
　　袁魁见到了那亮闪闪、人高袋子的灵石，价值远高于自己卖仙草，神魂颠倒不能自已，险些起了抢劫之念，下意识间上前却被气墙挡住。
　　咚——男子在结界法术下微微清醒，露出憨笑，心道：“这个年纪能拿到这么多现钱……是、是宗门亲传！”
　　他原本以为她们会报上宗门之名，先赊账，等长老来付款的……既然能亲自带着灵石，恐怕这两位在宗门里的地位已经超过长老了……
　　眼瞅着祁阳表情冷漠，金玥也爱答不理，男人知道自己来的路上犯了大错，再度变脸，飞速地行礼道：“小的不知二位贵人，小的还是唐突了，大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袁魁脸色一白，倏然跪下，“小的、小的错了！小的就是那个愚蠢的土皇帝！小的把那小子的工契给您，还有今早跑掉那小子的工契都给您！小的丑陋，现在才懂大人的好心！小的再也不胡乱打人了！”
　　大宗门的寻常弟子嘲讽他，他可以装聋作哑，反正也犯不着；若是亲传，以后必然是一方大能，只要惹了人家半点不满，那最好都要赶紧请罪！
　　金玥看他翻脸如翻书，忍不住笑了，转头却见祁阳依然面沉如水。
　　*
　　三百斤里有十斤是假货，这个比例已经算是很小了。两人在天黑时从药铺出来，祁阳背着那个受伤的少年，沉默不语。
　　少年的伤口下午就被处理了，袁魁还谄媚地给他吃了丹药，甚至还对目光呆滞的少年演了一出“我是为了你好，让你学会适应仙界生活的戏。”
　　少年没有回答，只再度陷入昏迷。
　　金玥不喜欢袁魁，但也得守规矩地交钱买货，而不是抢劫。
　　昏黑的街道上，无数人投来侧目，却没有人说话。出了城，祁阳却冷不丁来了一句：“这家伙有没有犯过人命……”
　　金玥愣住，“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有些人除了杀以外还有什么办法纠正过来。”
　　但主动杀人，她需要依据……不能轻易动手。
　　少女感觉她的眼神有些可怕，大胆地劝解道：“小阳，也许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可怕。”
　　万一今早逃跑那个是真的偷东西了，被吊着的这个少年是真的好吃懒作桀骜不驯呢？
　　金玥又道：“这种事交给驻守大人和卫兵处理比较好，再不然就是八仙神山的判官。你不要一下子就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