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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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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陪“做噩梦”的黎璃聊了一下午,直到天黑,就是为了让他安心。
她故意找了些有趣的话题,奈何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使得她也不知是哪根筋错了,终究是聊起了生死禁的经历。
在浮生梦,祁阳见到了——年老的母亲、未婚的母亲、被困的母亲。
把对母亲的感知讲出来于祁阳而言并不困难。不过她并不愿让大黎知晓自己小时候的事,所以她只说了最简单最没有信息的场景。
临了,她又和他说了她的心情:“我其实记不清她是什么样子了……梦里的她我很喜欢,可我相信真正的她未必是我想的那样……她也许不会这么惯着我,也许会凶一点,也许和我长得也没多像……”
想象就是这样磨人,祁阳不由自主地沉溺在这样的想象里,以至于怎么都描绘不出一个最好的母亲,唯有更好。
出人意料的是,黎璃居然在听完她的话语之后叹道:“纵然常伴左右,也会施加想象。”
祁阳问:“怎么说?”
黎璃喃喃:“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不清我母亲……她原来是那样的人……”
躲在远处的马儿怨魂蓦地惊呆了。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祁阳问。
“……”
室内的灯火刺啦一声全部熄灭。
马儿怨魂原本张大了耳朵,却也渐渐什么也听不见,好似被困在了一个小匣子里,无法逃脱。
祁阳也能感觉到周遭环境莫名逼仄,心道大黎恐怕是无意间影响了周围。
女孩本就一只手牵着他手指,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拉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黎璃回过神来。半晌后,他道:“做她的儿子,何其幸运……又何其凄凉。”
祁阳没想到他是这么个评价,想要再问,却在昏暗之中看见黎璃扭开脑袋,似是完全不欲多言了。
她知道再问这人就要跑了,也沉默。
突然,黎璃注意到她拽了自己一把,不由得身体前倾,扭过头来:“怎么?”
“我和你说一件事。”
“你说。”
“做你的朋友,特别幸运,又特别——能成?”
她难得形容不来,竟然来了这么一句奇奇怪怪的描述,黎璃能懂她的意思,又被她逗笑,却故意问:“怎么个成法?”
“我困了,我要睡觉!我明天还要修炼!”小孩解释不过来,但知道他懂了,开始耍赖。
仙人没想到她还能飞速滚去床上把自己裹起来,心里好笑:“不说就不说。”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随手把马儿怨魂收进袖子。
不过他仍旧没有迈出大门。
祁阳悄悄从被窝探出一个小脑袋——她知道黎璃没走,哪怕他走路没声。
仙人当然知道她的小动作,下意识笑了,回首道:“小友,明天见。”
他说完就跨出祁阳的寝室,顺带将门关好。
*
落拂殿在正午时并不炎热,墨弈原本以为祁阳少说得在小鲜殿赖个十天半个月的,好抚慰抚慰受伤的心灵,谁知她这么快就活蹦乱跳地上了落拂殿,还牵着个马脸怨魂。
他看见祁阳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不由得心生警惕,问女孩:“哪里弄来的?”
祁阳当即把怨魂提起来,晃了晃,微笑道:“师叔,它是不是没有什么危险?”
“……没有。”
“它是我从生死禁带出来的,是我们云山前辈的坐骑。但力量已经贡献给生死禁,现在很弱了。”
小孩张口就是编,还编得非常自信,而马儿怨魂慌忙点头,道:“对,我是坐骑,很老了。”
“真的?”墨弈皱眉,“哪位祖师的?”
祁阳继续编:“它就是咱们云山那位叫曾无咎的前辈留下的坐骑!只是不怎么出名。”
墨弈问:“你是说万古阵法八奇才中的‘融邪’曾无咎?”
女孩反应奇快:“对,师叔你也认识她,对吧,就是她给我的这匹小马驹,请我带出来帮忙照顾,以全它这些年在生死禁的苦劳。你知道的,她也算云山的前辈,我不好拒绝。”
男子却冷哼一声,“有史记载,此人曾经以邪异阵法融化了许多人,很危险。你赶紧把它丢了,拿去丹鼎峰炼掉也行。”
马脸鬼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结局,被吓得慌忙躲在祁阳身后,瑟瑟发抖。
祁阳万万没想到曾无咎干过这种事,一时间尬住,飞速狡辩道:“她既然已经成为了生死禁的设计者,肯定是改过自新了。师叔,这匹马儿很乖的,留在云山不会有事。”
墨弈眼皮一跳:“你又想触犯门规?”
“不啊,我是准备让它去和找个木马附身,只消在木马身上刻下镇压封印,它就不可能在这个身体里作妖了。”
男子反应过来小孩是有备而来,甚至特意查过资料,沉默片刻,问:“留它在云山做什么?”
祁阳露出灿烂的笑容:“去咱们云山的果园当看守。”
“看守?”墨弈皱眉,“你想要从此以后天天去偷仙果?”
祁阳笑嘻嘻的:“师叔冤枉我!我这是怕它去看守仙草把仙草踩坏了,又怕它去看守灵池一不小心滑进水里泡烂了。鲜果树这么高,它也不能爬上去摘啊,还能背着篮子在下面接熟透了掉下来的鲜仙果呢。”
马儿怨魂连连点头,而墨弈板着脸闷了很久,终究是放弃和祁阳继续浪费时间,道:“你去万器峰弄木马,顺道去拿副护腕。”
祁阳知道他答应了,喜笑颜开,却又问:“护腕?我自己戴的?”
“对,明天开始来上课。”墨弈道。
“我今天就可以上课。”祁阳道。
墨峰主看她的确活蹦乱跳的,心情复杂,揉了揉眉心,“不必了,你回去自己打坐就行。”
祁阳拱手,正要说“谢谢师叔”,谁知被他打断了。
“别谢我,”墨弈真受不了她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冷笑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恨我这个老古板。”
几个殿内的长老都僵住,女孩却露出顽劣的笑容,语速飞快地说:“铁石心遇刀斧,薄木板遇刺头,我和师叔还有得玩呢。这么有趣的事,怎么在师叔嘴里就成了难受?”
墨弈愕然,都没反应过来,就见祁阳拉着马脸怨魂一溜烟地跑了。
他反应了半天,勃然大怒:“谁难受了!敢骂我是铁石心肠、刻薄古——”
他猛地意识到是他自己先说的老古板,一时噎住。
*
马脸鬼被祁阳一把拽上了仙鹤,这才问:“你、你真是谎话连篇张口就来啊!”
今早,小公子对它说它可以下山了,去人间走走,它不愿,只想要问问他为何如此绝情,为何不愿与它聊聊当年之事。
小公子也不理它,只等着这小孩醒。
它渐觉不快,心道:“你不理我,大不了我也去黄泉之下,受了阎罗审判,再入轮回,不留阳间!”
但诡异的是,它都故意露了鬼气,云山却没有哪位峰主注意到它,无常也没一个来的。
要知道无常可是地府的差使,不受什么护山大阵的影响,该拿魂就拿魂。
正当马脸鬼踌躇茫然之际,祁阳哗啦一声推开门,轰轰烈烈地扯着外袍和发带冲出寝室,一边穿云纹外袍,一边让黎璃给她扎头发。
小孩坐在书房,穿好外袍,扎好腰带,总算注意到它,问:“你不是找大黎吗?你要和他说的说了没?”
怨魂很想告状,向小恩人控诉仙尊的冷漠,却又开始怀疑……
怀疑这位仙尊和它所谓的小公子不是一个人。
也许只是长得像……不然小公子怎么可能对自己视若无睹,甚至和自己斩断联系?
它犹豫了,半晌后才道:“我、我能呆在云山一阵子吗?就一阵子……”
它不想现在就下山,它需要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夫人的儿子。
祁阳不明白它和大黎之间的发生了什么,只道:“你想留下?”
“是的,小恩人!”
祁阳似乎昨晚睡得很踏实,如今整个人神采奕奕,很快便拿出主意:“我今早来不及去圣体峰上课,得在小鲜殿晨练。等到中午,我带你去圣体峰就行了。”
它怀着忐忑躲在凉亭之后,中午时果然见祁阳跳下梅花桩,擦干了汗就带它来落拂殿。
但它万万没想到祁阳口若悬河,编了个它是云山前辈坐骑的来历。
大功告成之后,女孩听它惊讶,笑嘻嘻道:“不是因为我扯谎你才能留在云山的。”
“?”怨魂不解,“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墨老头觉得他对我的处罚重了,但他又不好意思说,所以他决定纵容我一回。”女孩笑得很得意,“加上你太弱了,连我们几个小孩都能把你制服,你留在这里也无妨。反正我们云山的前辈留了不少魂在山中,听说还会给看得上的后生托梦呢。”
所以云山不怎么禁怨魂游荡,尤其是一匹坐骑的魂,混都混进来了,护山大阵都没发表意见。
“这样啊……”
“我在站桩的时候问过大黎了嘛。他就和藏书阁里的书精灵一样,问什么都知道。”
马儿怨魂愕然,半晌后,它苦笑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