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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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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一盏孤灯烛泪将尽,苏青痕半张脸隐在暗处,辨不清神色。
叶南鸢垂首立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静静等着宣判。
她二师父一向待她宽容,从前她与苏红烬赌气故意惹事,二师父还总会替她求情,如今还是她生平第一次在苏青痕面前摆出如此卑微惶恐的姿态。
苏青痕沉默地喝着茶,一口又一口,直至一壶见底,才草草整理好心情,抬眼看向她:
“她便是赠你剑穗的那位‘婉姑娘’?”
叶南鸢小心地点了点头。
“我猜得你们之间的情谊不同寻常……但南鸢,纵是再情难自禁,你也不该……”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话太轻了,语气陡然转厉:“你可曾想过,你大师父的尸首,还在隔壁院子里放着!”
“我知道……”叶南鸢低声说,“我那时以为……我在做梦……”
“你……”
苏青痕一口气堵在胸口,无话可说,良久,无力地叹了口气,自一旁案上拿了个裹满布条的长条形物什递给叶南鸢。
触手温热,是她的燎原。
可她赠给花婉的燎原,怎会在苏青痕手中?
“我替你要回来了。”苏青痕说道,“日后再要赠剑,看清楚其为人。”
……为人?
叶南鸢握着剑的手一紧,愕然看向苏青痕。
“南鸢,那日得知你有了值得赠剑之人,我很高兴。人生数十载,难得有缘人,是以哪怕发现那剑穗上的‘婉’字,猜得是个姑娘,我也未曾想过要阻挠……可你抚心自问,你对那位‘婉姑娘’了解多少,她又是否真的值得你托付真心?”
叶南鸢越听心下越不安,可苏青痕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句句紧凑:
“你当她一路是追你而来吗?”
“是,她确实是一路打听红衣而来,却不是你,而是你大师父。”
“可惜我比她晚一步才寻到你大师父,我到的时候,她们已在房中起了争执,她给你大师父下了毒,你大师父砍了她一刀……再后来,追兵赶至,便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大师父那时没要她的命,可她后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你大师父。”
叶南鸢听到这,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她踉跄着扶住了桌角,耳边嗡鸣如雷。
苏青痕不会骗她,她不信谁都可以,不能不信苏青痕,可她话中的花婉,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你告诉我,她究竟是什么人?”苏青痕问她。
“你此前说她是药王谷青囊圣手的徒弟,”苏青痕的声音沉冷,“但我近日查得,当今青囊圣手门下,只有昆仑林轩一人勉强算得弟子。药王谷全谷上下,都没有‘花婉’这号人。”
“你告诉我,她是谁?”
叶南鸢跌坐到地上,失神地喃喃着:“我……我不知道……”
她隐约预感花婉对她有所欺瞒,却不曾想到名字、身份、来历……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接近她究竟为了什么?为了杀苏红烬?
那此前那些温柔关切、生死与共……昨夜她的满腔倾慕,情不自禁的那个吻,又算什么呢?
原来她从未认识过那个叫“花婉”的人,从未……
苏青痕看着叶南鸢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她俯下身,抚了抚她的头,温声道:“但这一切都怪不得你,南鸢。”
“你且先去休息,剩下的,二师父替你料理。”
“二师父要杀了她吗?”
“你想吗?”苏青痕问她。
“我……”叶南鸢犹豫了,分明是很简单的词,可她说不出口。
“她负你真心,又杀了姐姐,与我们落枫城已是血海深仇,一杀了之,未免太过便宜她。”苏青痕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既然此前落枫城没有牢狱,为了她,倒是可以建一个。”
“要对她动刑吗……”叶南鸢语调微颤。
苏青痕眉一皱,看向她:“你……”
“我没有!”叶南鸢急急喊道,她才没有舍不得,没有……
“我只是……她、她身子很弱的,风吹一吹都要咳好久,若是动刑……万一不小心……”
“你放心,不会让她轻易死的。”苏青痕说道,“你先回去休息,此间的事,不用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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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鸢一回了住处便病倒了。
她所住的听风楼,矗立在落枫城中心,足有五层,是城中最高处。当初建造,是为了让她登高瞭望,便于执掌城防调度,但她如今功力尽失,形同废人,这巍巍高楼,也只剩下个“住处”的作用。
颅脑深处的刺痛愈发强烈,叶南鸢忍不住抬手按住了额角。
凌清绝迎面那一剑,纵是在最后关头收了力,凛冽的剑风还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原本还能强撑着,这几日情绪起伏不息,又被高处寒风一激,顿时疼得像要炸开。
浑浑噩噩,不知昼夜交替了几回,只日日听得节庆喧闹声自楼下传来。
想来苏青痕还没将苏红烬的死讯公之于众,否则,这些城民若是知道他们感激敬重的大城主早已是一具冰凉死尸,如何还能欢腾的起来?
这样想着,叶南鸢便更是头疼。
虽说苏青痕不怪她,可若非她赌气出走,轻信他人,苏红烬已隐世十二年,又如何会暴露,会死?
是她害死了苏红烬……
正被剧痛和自责反复煎熬之际,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叶南鸢心烦意乱,将头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只盼这恼人的声响快些消失。
门外的人却极有耐性,又执着地敲了几下。
“少城主?您前几日在我那儿定的东西,总不见您来取,今日是十月十八,约好的最后日子了……我给您送来了。”
是柏姨的声音。
十月十八……生辰礼……
是了,十月十三那晚,她还揣着隐秘的期待与欢喜,特意寻到柏姨的摊子前,依着她的建议,亲手描画了样式,托付给她定做。
可如今……
叶南鸢只觉得可笑,身体愈发沉重,一丝起身的念头都提不起。
门外,柏姨又叩了叩房门:“少城主,看您门没锁,那我……进来了?”
听风楼五层,平日罕有人至,叶南鸢也从不习惯锁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柏姨将手中的精美包裹放在离床不远的圆桌上。
她临走前望了眼床榻,只见叶南鸢蜷缩在被褥中,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
柏姨吓了一跳,急忙走近几步:“少城主这是怎么了?”
叶南鸢没理她,只是将头偏去了里侧。
二人平日里只偶有些教学之谊,交情不深,但也算相识了十多年,柏姨还是头回见叶南鸢卧病在床,满面忧虑的模样,当下关切道:“少城主可是遇着什么难解的心事了?若信得过我,不妨同我说说,心里憋着,病更难好。”
许是被连日的头疼耗尽了心力,叶南鸢眼睫抖了几下,落下两滴滚烫的泪来。
这无声的泪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柏姨心惊,她慌忙掏出帕子,又不敢唐突,只能急切地问:“怎么了?少城主,到底是怎么了?”
叶南鸢失焦地望着帐顶,她这种心事,对熟悉之人说不得,全然陌生之人又没什么好说,似乎眼前这个半生不熟的人正适合倾诉。
“柏姨,若有人骗了你的真心……你当如何?”
“是哪种真心?”
“就是……信任、托付,和一点点……爱慕。”
柏姨听后摇了摇头:“可我观少城主也不是痴傻之辈,若那人半分真心未付,又如何骗得你的真心?”
“少城主不妨回想一下,当你在病中,生死关头,又或是日常的细枝末节之处,那人是如何待你的?”
叶南鸢怔怔地听着,花婉的面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是了,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危机时刻的舍身相护,那望向她时眼中的波光流转……如何做得了假?
柏姨见她有所动容,继续道:“少城主既然心中仍有牵挂,得知实情后,可曾再去找过那人,听过一句解释?”
叶南鸢摇了摇头。她好怕,如果最终连这些也是假的,她真的不知要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乱。
“站住!拦住她!”
“不能让她上去!”
紧接着,房门被人撞开,夜风灌入室内,携来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房内二人皆是一惊,骇然望向门口。
那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还未走到内室,已是蜷缩倒地,披头散发的,好不狼狈,若非一缕清苦的草木香钻入鼻中,叶南鸢几乎要认不出这满身血污的人是谁。
花婉!
意识到是谁的瞬间,叶南鸢跌撞着滚下床榻,扑到那颤抖的身体旁,下意识便伸出双臂将人搂进怀中。
这时,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已至。几名侍卫冲入房内,为首者看到眼前景象,慌忙抱拳:“属下无能!让这逃犯惊扰了少城主……”说着就要上前擒拿花婉。
“别碰她!”叶南鸢厉声喝道,将怀中人护得更紧。
花婉似乎也感到了威胁,一双手死死攥住叶南鸢的衣襟,盈着满眼的泪看着她:“叶南鸢……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叶南鸢心下猛地一疼,再无法坐视不管。
她朝侍卫吼道:“退下!都给我退出去!”
几名侍卫僵在原地,面露难色。
又有脚步声停在门口,苏青痕的声音响起:“南鸢。”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相拥的两人,落在叶南鸢身上,眼神复杂,道了声:“放手。”
“不!”叶南鸢倔强地抬起头,迎上苏青痕的目光,“她欠我一个解释的,我要听她的解释!”
“解释?”苏青痕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便是算着你心软!你还不明白吗,这不过是她的苦肉计!”
“不是……”怀中的花婉似乎用尽了力气,挣扎着抬起头,“叶南鸢……不是的……”
僵持之下,柏姨忽然向前一步,侧身挡在了二人身前。
这个平日里温和的妇人,此刻腰背挺得笔直,一股无形的气势骤然散开,她右手一摊,下一瞬,便召来一柄飞剑。
“退后。”柏姨看向苏青痕,“如今这落枫城,没人是我的对手,少城主既要听她解释,今日,便谁也别想动她。”
苏青痕一惊:“此事与你有何关系?你也要管?”
“世间有情人,心意相通不易,误会难消更苦。”柏姨说道,“我既在场,便管定了!”
苏青痕闻言冷笑:“自己的事管不好,倒管起了别人的闲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
“都住手!”叶南鸢嘶声喊道,“我只听她一句解释!我只想要一个解释!之后该如何处置……我绝无二话……”
苏青痕盯着叶南鸢看了许久,沉沉叹了口气,挥退了侍卫:“好,师父信你。”
柏姨也敛去一身锋芒,语气温和下来:“你们尽管说,柏姨在门口守着,谁也进不来。”她说完,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终于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光影在两张苍白的脸上跳动。
叶南鸢先开了口:“你到底是谁?”
花婉费力地睁开眼:“我是花婉啊……你的……阿婉……”
“还在骗我!”叶南鸢的心像被刺了一刀,语调陡然拔高,落下几滴泪来,“药王谷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你接近我从始至终只是为了杀苏红烬,是不是?!”
花婉咳出些血沫,才艰难地开口:“或许从前是……但我此行……只是为了你……”
“不是落枫城的少城主,也不是苏红烬的徒弟……只是你……”
“我是……为你而来的……叶南鸢。”
“为我吗……”叶南鸢惨笑一声,泪水滚落,“可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苏红烬还是死了!死在你手上!”
“她没死……”
叶南鸢红着眼嘶喊:“可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凌清绝、封刃、苏青痕……满城的大夫都验过了,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是啊……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花婉直视着叶南鸢的眼睛,“我偏说她没死……你信她们,还是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