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4、寒沙隐(十五) 烈酒入喉, ...

  •   小小的酒盅掂在手中没什么分量,羽毛似的别过眼就能忘却。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却能直接要了人的性命。

      宋峭不知道服毒是什么感觉,可他目前并不是很想尝试。张匆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兴奋,就等他饮下毒酒回去领赏。

      “什么时候加载好。”

      【至少需要三分钟,请宿主拖延时间。】

      随后就听见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宋峭笔直站在原地,拎起酒放到唇边,良久,没有动静。

      张匆看此蹙眉:“宋无枫,你这是何意?”

      宋峭又把酒盅从柔软唇中移开,一本正经来了句:“这是什么酒,闻起来熏得人头疼。”

      他一听这不是闹吗,今个是让你堵命的,你还在嫌酒不好?

      张匆满脸不耐:“什么酒?这是宫中的好酒,皇帝都爱喝,怎地,你难不成是说陛下品味难堪不成。”

      宋峭不屑笑了两声,问:“陛下也爱喝?”

      张匆发现这人跟自己扯闲篇,不知是在拖延什么:“你到底喝不喝,若是不喝,便是心虚不敢认罪,就是有罪!”

      “这哪的话,我本就没有罪,何来认罪一说呢。”宋峭“哐当”一声把酒盅就放下了,心中倒数时间,还有两分钟,“我只是有些惊讶,陛下竟然爱喝这么难闻的酒,可见品味一般,我宋某人实在不敢恭维。”

      张匆瞧瞧被放下的酒盅,眯了眯眼:“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宋峭撩起挡在脸颊的头发,不要脸说:“没什么,只是你们你说到陛下,弄得我都有些想他了,这些日子不见,不知陛下有没有念着我呢。张大人,你回京后,可否听过陛下提起过我。”

      宋峭与晏玦那档子事,全京城都已经传开了。可晏玦如今对宋无枫无情抛弃,也早是家喻户晓。

      不仅如此,前些日子晏玦还去了掩花楼,阵仗那叫一个大。身边没有带人,可楼中因晏玦到来大门始终紧闭,直到第二日清晨都没有迎过客。

      一个男人,半夜三更跑到烟火之地,不用想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张匆听他这话觉得可笑,却也觉得恶心:“宋无枫你想什么呢,都死到临头还想着卖身求荣,天下哪有如此好事。”

      宋峭顺着他的话,心中默默一分钟倒计时:“我回不了京城,大人不妨帮我带句话,就说我这几日瞧不见陛下心中难受得紧,夜里空虚寂寞,日日不在想念。”

      张匆脸颊抽搐,并不想与他争个高低,可是瞧见对方这般模样还是没忍住:“宋无枫,你还不知道吧,陛下前些日子去掩花楼待了一整晚。这次又是陛下下令以酒鉴忠,以后哪还有你什么事。”

      宋峭不以为意,又说:“是吗,可我不嫌弃陛下寻花问柳,我甚至不介意我们几个一起,只要陛下……”

      “宋无枫!”张匆一瞬感觉眼前这人被什么鬼东西附身了,“你恶不恶心,我没空跟你在这唠别的,你若再不喝,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宋峭被打断也不气恼,微微一笑,还有二十个数。

      罢了,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子,还不忘调侃:“别生气呀,开个玩笑,不过日后还是请大人帮我劝劝陛下。”

      陶明在一旁玩着拂尘上细丝,从头到尾都保持一副体面的笑容,对于宋无枫这番话语,也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张匆瞧他这样,呵斥道:“你笑什么。”

      陶明回他:“没什么,只是觉得宋将军与陛下感情还不错。”

      话音落下轮到宋峭怔住了,平日他听到这话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事故频发,如今他竟是一阵反胃,只觉得恶心。

      张匆阴阳怪气:“那是,恨不得把对方打入地府,真是恩爱有加——哼,恶心!”

      还有五秒,宋峭已经将酒送入唇边,他闭上双眼,借着思考人生的功夫再拖延一会。

      这时,旁边忽地传来巨大声响,如擂鼓震动,又是金银铁器相互碰撞散落满地。士卒慌神喊叫,张匆厉声制止,还能听见陶明细小的嗤笑声。

      宋峭微微睁开双眼,在最后一秒到来之前,天空好若掉落什么东西,砸入地面的余波将他震开!

      等宋峭看清楚后,才发觉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伍元道从人群中冲出来,脚上手上还绑着东西,就这么跳过来把他撞在地上!

      酒水入口前一秒,受不住惯性从手中滑落,“哐”一声洒在地面,很慢浸入这片荒芜的土地,一滴不剩。

      张匆一愣,恨得咬牙切齿,从脸颊红到耳朵根,即刻抽出刀刃,就要杀了这个无礼之人。

      宋峭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可他自然不能让伍元道白白葬身于他人刀下。

      可他撞过来后二话不说又起身,没了人群压制三五根绳子也算不得什么,宋峭拽着他的手腕,此人却像湿滑的鱼瞬间挣脱。可他不往外头跑,竟是朝张匆那把刀刃指向的方向疯一般飞过去。

      宋峭有些慌了,喊着:“你做什么,还不快回来!”

      伍元道对他的话置之不理,这是他跟着宋无枫以来第一次抗命。

      张匆一瞧好端端的局被他搅乱,愤恨不已。可他把宋无枫手中那杯酒撞落又有什么用,总归这两杯酒都是有毒的,这一杯没了,还有一杯!

      他语气不屑:“找死!”

      伍元道眼神坚定,就在刀擦过他身子瞬间一个侧身轻巧躲了过去。张匆一瞧刺了个空,脸上过不去,嘴里气急败坏喊着:“你们这群废物还愣住做什么,还不快压住他!”

      他以为伍元道要跑,可他躲开刀子后立刻朝一个位置跑去。

      宋峭终于明白,终于明白伍元道要做什么!

      他忙得坐起身连挂在后方尖刺丛中的衣摆都没空理会,跑过去就要拦他,喊着:“不能喝,快回来!”

      嘴上说着脚下动作也不停,所有人不言而喻竟一同朝伍元道跑去,可他速度太快,甚至张匆等人还以为他只是要逃跑,直到他来到剩下一杯酒盅前,张匆也如宋峭一般慌张了。

      明明只有几步距离,他好像用了一生去奔跑,当伍元道低下头红着眼将嘴唇靠近酒盅上时,宋峭脑袋被什么东西碾过嗡嗡作响,也不顾是否会暴露身份,告诉他:“我是不会死的!你别喝!”

      别喝啊——!!

      他是不会死的,他这杯是正常的酒,他是不会死的啊!

      可伍元道不知道什么金手指,也不知道什么宋峭,他只知道自己一直敬爱的将军被人欺负,就快被迫死去!他作为下属,作为宋无枫利刃,怎能亲眼看着主将先行离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直在挣扎,手腕抹除鲜血都不以为意。心中铆足了劲,一口气吊在嗓中,将桎梏他的四五人全部推走,哪怕他身陷囹圄,绳索附身,可他还是能为了救宋无枫,恨不得长个翅膀飞过来!

      他本来脱离束缚,可以好好大喊一声,但当他在喝下那杯毒酒之前从未卸下力气。咆哮声在内心留存,等何时救了宋无枫,何时才能彻底发泄。

      周边的空气被抽空,宋峭伸出手去抓他,嘴里还在劝他,告诉他放下酒盅。

      直到耳边响起清脆的声响,宋峭的心脏好像被针尖扎过呲呲冒血,下一秒就要随着快速流动的血液炸出血花。

      酒盅掉在地上,宋峭依旧没有安心,人群还在一旁,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遗留在伍元道嘴边的酒渍。

      嗓子眼里好像堵了块石头,就差这么一步,他就能抓到对方。

      伍元道终于完成使命,脸上的红晕慢慢淡化。

      冰凉酒水从嗓中流过,辛辣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胃里。他愣在原地,好像喝的不是毒酒,而是解了燃眉之急的甘泉,竟让他如释重负笑了出来。

      他知道,宋无枫不用死了,那么他就不用这么着急,可以慢慢和他讲话:“属下有罪,没有听将军的话。”

      闻此宋峭再也忍不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想上前扶着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谁知一条腿冷不防扫过,当着宋峭的面将伍元道踢到在地。

      张匆满脸愤恨,破口大骂:“贱人!你可知你这是违抗圣旨,是杀头的罪!你就这么想死,啊?那我今日便成全你!”

      可刀还没提起一半,身体本能感受到某种强大的杀气,他定睛一瞧,宋无枫头顶绕了一圈青光般死死盯着他。

      就这么愣神功夫,宋峭当着众人的面抽出许久不见血的鬼头刀,一把插在张匆胸口。

      圣旨被宋峭戳出个窟窿,可怜巴巴落在地上沾满灰尘。

      苍泽卫还跪着,怎么也没想到今夜高潮不断,事故不停。

      宋峭气到了极点,太阳穴突突跳动。毒酒入喉威力很大,更何况伍元道如今手脚还被捆着,躺在地上疼得发抖,一语不发。

      宋峭死死握住拳头,指甲快要嵌进肉里。

      那批银甲卫一瞧带头的人竟被宋无枫一刀刺入心骨,大惊失色。

      这时,宋峭在张匆痛苦目光下抽出刀子,他滑在地上,不停抽搐。

      宋峭冲他们喊着:“还愣着作甚,把这些擅闯军营者全部给我抓起来,谁抓的人多,我重重有赏!”

      担心他们心有余悸,宋峭还补充着:“他们人少,我们人多,今日把这群人抓起来统统埋在山里,谁知道今夜还发生了这事!”

      这话是定心丸,更是催命符。

      还跪个什么劲,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家人,今日张匆死了,他们决不能放跑一个活着回去报信!

      苍泽卫亮出刀剑,疯狗一般朝那些人袭去,他们只有几百人,想着有孟阁渊亲信又有圣旨在身不会有什么差池。可没想到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竟是谁也没放在眼里,说杀便杀!

      厮杀声瞬间响彻天际,张匆抽搐半天终于没了动静。

      宋峭嫌恶看他一眼,气喘吁吁来到伍元道身边。

      他跪下去,将伍元道的脑袋放在自己腕上。

      对方脸上被泥土染脏,他轻轻帮他擦拭,想说:“都说了让你别喝别喝,都说了我不会死,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这番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不管如何,他都是为了自己。

      毒酒先从胃里发作,蔓延到脑中,很快视线会变得模糊,呼吸也会变得困难。

      好在,嗓中还能发声,可他救了宋峭第一句话是认错,第二句便是:“将军……能为将军而死……属下、属下便觉值得。”

      一瞬间,面前这人好像跟某个人的身影重合,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再度过神,却是伍元道这张平静的脸。

      他们不一样,他们同为宋峭下属,却同为宋峭而死,他们又是相同的。

      宋峭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今晚本该是能够安稳度过的。

      他又想到系统所说:

      该死的人,是留不住的——

      不能的,怎么会留不住呢,他本来就能好好活的……

      宋峭沉着头,大滴大滴泪珠掉落着,哽咽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不应该喝那杯酒;是说你没必要这样,没有你我也能活的好好的;还是说你就是个笨蛋,愚忠的傻瓜,干嘛为了别人要浪费掉自己的命?

      他不敢思索太久,担心时间长了对方就听不见了,于是他抿着嘴,泪水从眼尾落下糊了满脸。他说:“谢谢你……”

      伍元道一愣,张着嘴想说什么。

      宋峭强行将哽咽声咽下,又说:“谢谢你救了我,谢谢……谢谢……”

      他与伍元道是半路相逢,多亏宋无枫手下留情让他们有了相识的缘分。

      伍元道为人正直老实,不善言辞却忠诚护主,沉默寡言恨不得办出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可他对此人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乞丐出身,当年帮了一个孩子打了一个富农,就被宋无枫看在眼里,带回来当了个撒气的沙包。

      宋无枫玩弄生命不分高低贵贱,却是尤其喜欢硬气之人,他觉得越是这种人,折磨起来应该更加爽快。

      却是没想到伍元道回来后对他死心塌地,说一不二,过于听话,渐渐的,就没了想要折磨的心情。

      再后来,宋峭来到此处,给他银子衣裳,带他打仗,后来还提拔成自己身边的副将。

      伍元道更加感激了,感激的同时,还觉得他家将军变了许多。

      他讲不出,他只觉得他家将军,从收留他那一刻起,每日对他都很好很好。

      他才是该说谢谢的那个人,为了将军舍去自身性命,是每一个士兵都该有的觉悟。

      他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家将军竟能如此感激。

      他想说这很正常,没什么需要感激的,反倒是他,欠了他家将军太多太多的恩情,别说死一次了,就算死十次,一百次又何妨呢。

      可他盯着宋无枫的脸盯了许久,胃里仿佛有个刀子上下搅动,一直戳到嗓中,带着整个口腔以及脑袋都是疼的。

      可他家将军已经哭了,哭得很伤心,他从未见过将军这般模样。

      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该面露痛苦,否则他的将军会更加伤心。

      他用力咬着牙,等待死亡带他走向解脱。可这之前,他知道自己应该最后再说一句:“不客气的……能救下将军,我很、很开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寒沙隐(十五)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专栏新开了本古耽预收,喜欢的求求点个收藏~《正道为我堕鬼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