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静心寺(十四) 无用 ...

  •   丙午年,寒冬飘雪,残云落幕。

      如今吴权,正值年少,弱冠未及,就已经跻于锦衣卫指挥使之位。

      “真是搞不懂,咱们现在这个头儿,怕是自古以来指挥使中最年轻的。”

      “那可不,你跟他整日偷奸耍滑,结果呢,人家当上了指挥使,咱们依旧在泥潭里打着滚。”

      “我听说,是前一阵子吴大人带人围了叛国贼的府邸,受沈大人青睐。咱们孙大人又早早辞官还乡,自然都推举着他坐这个位置。”

      “吴大人人家有真本事是一回事,可最重要不是这个。咱们当朝淑妃贵人,你晓得不,人家俩不知道啥关系呢。”

      “啥关系,我看他们相处方式倒像是姐弟。”

      这人笑笑:“是是是,你若说是姐弟,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江倾月看望吴权的次数愈来愈少,一是吴权快二十,自然也避嫌,二来朝中那个皇贵妃,没事便喜欢找自己麻烦,行事讲话自然还是小心为好。

      江倾月替他整整衣领,语气柔和:“过几日朝中有贵客前来,陛下要我去作舞一支,这些日子怕都不能来瞧你了。”

      吴权自然收下包裹,爽朗一笑:“阿姊不必担心我,我如今已然能照顾好自己。若有机会,我也想目睹阿姊届时芳容,定是美极了才对。”

      江倾月笑他嘴贫,话锋一转,问他:“贺大人呢,今日怎地不见他。”

      吴权眼珠子一转:“他啊,他一直嫌我烦,估计趁着阿姊过来功夫,指不定去哪偷闲了。”

      江倾月眉眼不解:“怎会,贺大人谦虚谨慎,为人良善,怎会觉得你烦呢。若真如此,想必定是你聒噪极了,如今你成了指挥使,切不可过河拆桥,要好生对待贺大人,若不是贺大人,你怕是……”

      “放心吧阿姊。”吴权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推着江倾月往外走,“贺大人偶尔烦我,但估计看我乖巧也喜欢得紧,您便放心吧。时候不早了,阿姊你快些回去吧,当心被人瞧见了又要说闲话。”

      江倾月扭头,蹙眉一笑:“从前我来瞧你你都不愿让我走,到底是长大了,开始赶我了。”

      “阿姊哪里的话……”吴权好生冤枉。

      江倾月知晓他的好意,回:“我知道了,我现在便回去,只是下次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待在锦衣卫,切记稳重行事,不要招惹是非。”

      吴权点点头,目送江倾月离开的背影:“知晓了,阿姊您尽管放心就好。”

      新官上任三把火,人人都只敢躲在背后蛐蛐年轻的指挥使。

      吴权就装耳聋,亲自跑到贺舟闵寝居,把江倾月送来的包裹扔到桌案,说:“阿姊送来的慰问礼,想必也有你的一半,快起来分了。”

      贺舟闵前阵子追人误入圈套,腿上被刺了一剑,一时半会没法练功。

      那日吴权继位后锦衣卫还举办了宴会,可惜贺舟闵没机会去,自然也没来得及恭喜。

      “吴……吴大人,祝贺你。”时隔三日,如今祝贺已是不称景了些。

      吴权放在包裹上的手一顿,四下张望,找了把椅子躺了上去。

      “承贺大人吉言,只是可惜了你,累死累活也不过谋了个小官。”他忽地想到什么,坐起身,“贺大人,我倒是有个好主意,不如我把这个位置给你,咱俩换换如何。”

      贺舟闵没忍住咳了几下:“给我,你胡说什么?”

      “是啊,给你。”吴权再三确认,“你阅历比我广,也比我用功,脑子也比我好使。给你又不冤,不如说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你的。”

      贺舟闵拧着眉头喝了口水:“大人别开玩笑了,还是你更适合些。”

      闻此吴权哼了声:“说是如此,可当初你得知这个位置归我的时候,还是不甘心吧。”

      说到了贺舟闵痛处,他捏住瓷杯的手指泛白,轻轻放在桌案上:“不甘心归一码,可若人人因为不甘心就能得到些什么,那么人人岂不都能一步登天了。是我技不如人,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吴权眯起眼睛,盯着他:“如此,大人当真是心胸宽广——”

      半月后,贺舟闵伤渐好,人依旧喜欢在那片竹林坐着。

      此时的他别说一根竹竿,就算十根摞在一块也能劈开。

      他喜静,可却被一人打破这片寂静。

      一时间还以为又回到了十年前,吴权聒噪走来,又喊着让他教自己功夫。

      如今人家都成指挥使了,虽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一说,可吴权却是胜他太多。

      “大人,出大事了!”

      贺舟闵睁开眼睛,不是吴权,随口回句:“出事了怎么不找指挥使,找我做甚。”

      那人着急拍了拍大腿,忙道:“大人有所不知,正是吴大人出事了,不然小的也断不会打扰您啊!”

      一路上贺舟闵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过去,把这个莽撞之人从悬崖峭壁处拉回来。

      原是前些日子朝贡,明道为了保命将江倾月送了出去,送到了羌族世子手中。

      吴权得知消息后目光猩红,非要找明道说个一二三。但旁人看来,那模样不像是去上书,像是要去弑君。

      如今人人都知晓,吴指挥使听闻江倾月悲剧头脑一热,不经通禀闯入承乾宫内,正与当朝圣上吵得不可开交。

      贺舟闵听身边这小厮说,冷汗丛生:“他去找陛下吵架,他疯了?!”

      “可不就是说吗,所以小的才找贺大人前去救场子。就怕到晚了,陛下龙颜大怒,要夺了吴大人的性命啊!”

      一说要夺吴权小命,贺舟闵脚下的步子更加急切。

      他知晓贺舟闵自小仰慕江倾月,把江倾月当做再生父母。往深了说,没有江倾月就没有吴权的性命,如今人却不吭不响被明道送走,他却迟迟不得消息。

      如今是江倾月离开的第二十日,他还是听从官员无意间讲到此事,这才知晓。

      由此可知,明道根本不敢告诉他!

      那个懦夫!那个废物!对着别人哈腰弓背,对着自己人又怎敢露出龙颜!

      就那种人,也配当皇帝!

      贺舟闵知晓吴权定是这样想,虽说弑君只是大家的玩笑话,可不能否认,吴权现在定是恨极了要把明道五马分尸。

      等人着急忙慌来到太极殿,正想着如何通禀求陛下放自己进去。可没走几步,便从远远的那边,瞧见一个熟悉的面容。

      贺舟闵心中揪起,冲着看守侍卫说:“麻烦诸位,我现在便将他带走。”

      这几位面容憔悴,也不知刚才经历了什么,一听终于有人要把这活阎王带走,纷纷为他让开路,反而向他道谢。

      秃然的柳树之下,前日冰雪未消,吴权跪在鹅卵石道路上,挺得笔直。

      好在,吴权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鲁莽。许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陛下赶了出来,这才跪在此处请求陛下再见自己一面。

      可明道又岂会理他,若不是江倾月名分在此,他恐怕连吴权的命都不会留。

      贺舟闵心中五味杂陈:“吴大人,陛下今日应是不会见你的,这些日子都冷得很,你再跪下去怕是要跪坏身子。”

      吴权浑身上下硬得很,说什么也不走:“今日不见我,我就跪到明日。明日若还不见我,我便一直跪。我就不信,陛下还没有要出门上朝的时候。”

      贺舟闵对这个人一向没招,从很久之前,凡是吴权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倔得像头驴,不一头把自己撞死说什么都不回头。

      可贺舟闵又不能眼睁睁看他找死。

      干脆,他走到吴权旁边,扬起衣摆,一同跪了下去。

      吴权余光扫他:“你这又是何意。”

      贺舟闵回:“锦衣卫不可一日无主,属下不可放任大人寻死。”

      吴权目视前方:“我并非寻死,我只是想要一个交代。”

      “既如此,我便跪在这里,与大人一同要个交代。”

      吴权眉眼间难得流露出一丝烦躁:“贺舟闵,回去。”

      贺舟闵默不作言。

      吴权眉心紧蹙:“你既然管我叫一声吴大人,难道不该听上头的话吗。”

      本该如此,可贺舟闵转念一想,回:“大人莫要忘了,是属下教大人学的功夫,换言之,我便是你的老师。做人不可过河拆桥,淑妃贵人应当亲自教导过你。”

      吴权冷声自嘲:“是啊,她还教过我,要勤学苦练,日后保护陛下。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想来,应当是没齿难忘。”

      贺舟闵听出他的意思,可在承乾宫中,不敢多言。

      二人从清晨跪倒晌午,又从晌午跪倒晚上。

      承乾宫内烛光通亮,空中零星落下白雪,冰凉落在人身上。

      他们脸颊和手都被痛得通红,可没有一人提出离开此处。

      又是良久,徐福前来劝说,自然又被二人无视掉。

      等到承乾宫烛光熄灭,侍卫开始在房前走动,应是明道睡下了,也不知梦中会不会有对江倾月的一丝愧念。

      雪比刚才还要大,黄豆大小逐渐把人覆盖,头发与肩头花白,像是两具冻僵的雪人。

      终于,吴权打破这场寂静:“你回去吧,别陪我了。”

      贺舟闵依旧是那句:“属下担心大人寻死,不敢独自离开。”

      “我不会寻死。”吴权再三强调。

      贺舟闵却说:“属下看着大人长大,知晓大人有时莽撞到甚至不顾自己性命,故此不敢轻信。”

      吴权:“……”

      “所以属下要与大人一同回去,若大人不走,我也不走。”

      从前吴权非要粘着他时,贺舟闵并不愿意,可后来又是如何同意呢。一是因为吴权的确是个可塑之才,又矢志不渝。二是他遇见了江倾月,当朝的淑妃贵人亲自拜托自己,让他照顾好吴权,说他是个可怜人,是个从阎王手中逃出来的亡命之人。

      既如此,作为吴权的老师,又受淑妃贵人嘱咐,他断不可留吴权一人做傻事。

      他早已准备好在此跪上三天三夜的准备,可吴权出乎意料站起身,面容冷淡,低着头说:“累了,回去吧。”

      贺舟闵一时半会还不敢站起身,直到吴权果真背过身踉跄离开,越走越远。贺舟闵这才意识到,他真的准备离开了。

      贺舟闵心中巨头落了地,甚至有些欣喜。正准备起身追过去,可跪的时间太长,刚起身的瞬间因站不稳又倒在地上。

      身上积雪也被抖散,贺舟闵撑着手臂,打算再次站起身来,忽地瞧见面前伸出一只手。

      他抬眼望去——

      “走吧。”吴权一把将人拉起,可还是那副失落模样,自顾自在前头走着。

      贺舟闵知晓他是为了自己,心中不忍:“吴大人,若淑妃贵人在此,定不希望你这般糟践自己。”

      他们走出承乾宫,远离太极殿,走到没有人的路上。

      吴权停下脚步,气若游丝:“她对我那样好,我却不能帮她。那日我还亲手将她推走,不曾想竟是我们最后一面……羌人对汉人怀恨在心,她在那里定然生死难料,明明知晓她日后有多么不容易,我却只能待在锦衣卫里,待在麻雀似的宫中,什么也做不了……”

      贺舟闵听出来他音色哽咽,抿着嘴也替他难受,可事已至此,除了懊悔还能做什么呢。

      一成不变的日子过多了,稍有些坎坷,便会清楚自己有多么的无能。

      “若大人担心,不防给李将军写信,他常年在龙骨山下,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淑妃贵人的消息。”

      “有了消息又如何,无非是知晓她过得有多苦多么不易,又不能将人带回来。”

      贺舟闵也随他定在远处,不知为何看着吴权的背影,近在咫尺,却好像越飘越远。

      “大人,你恨陛下吗……”

      在这空无一人的路上,贺舟闵敢这样说。

      吴权不回话,答案不言而喻。

      “锦衣卫职责便是保护圣上安危,若大人恨他,那便做不了锦衣卫。”

      吴权咂了咂嘴,仰起头任由漫天大雪刺入脸颊:“可我答应过她,为陛下赴汤蹈火,哪怕陛下这般对我们,我们也要护着他,爱着他,对吗。”

      不等贺舟闵说什么,吴权语气无奈,又说:“知遇之恩,不得不报,毕竟外头人都说我是被陛下捡来的。若恩将仇报,岂不就要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专栏新开了本古耽预收,喜欢的求求点个收藏~《正道为我堕鬼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