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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灵的馈赠 ...

  •   不请自来的礼物”
      结案报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知遥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紧蹙的眉宇。李志雄的案子以“证据不足,排除他杀”草草结案,但他胸腔里堵着的那股气却始终无法消散。太干净了,从现场到报告,一切都完美得令人不安。那个来自“迷踪”的电话,和陆惊澜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职业神经上。

      他烦躁地松开领带,目光落在桌上那片装着特殊纸屑的证物袋上。技术科的最终回复言犹在耳:“沈检,这种纸是定制特种纸,常用于高端俱乐部的会员函或特定金融凭证,防伪级别很高,‘迷踪’就在使用。”

      又是“迷踪”。

      就在他准备关电脑离开时,内线电话响了。是楼下前台,说有一个给他的加急同城快件,寄件人信息空白。

      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我马上下来。”

      快件是一个朴素的硬纸盒,入手颇沉。回到办公室,他用裁纸刀小心划开封装条。里面没有信件,没有署名,只有一沓摆放整齐的文件和一个小小的U盘。

      他戴上手套,抽出最上面一份文件。只扫了一眼,他的呼吸便是一窒。

      那是星瀚金融近三个月的隐秘资金流水复印件,清晰标注了几笔流向海外的巨额款项,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这正是他之前调查李志雄时,苦于没有权限和证据而无法深入的关键线索!

      他快速翻阅下去,心跳逐渐加速。里面包括几份秘密股权代持协议、通过复杂手段洗钱的路径分析图,甚至还有两段关键人物的对话录音文字整理稿。所有资料的指向性都非常明确——星瀚金融的核心管理层,涉嫌策划并执行了一起数额特别巨大的金融诈骗案,而李志雄,很可能是因为试图留下证据或想要退出,才被灭口。

      U盘里的内容更是惊人,除了对应的音频文件,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沈知遥尝试着输入了李志雄的生日,密码错误。他又输入了李志雄妻子的生日,依旧错误。当他几乎不抱希望地输入李志雄儿子的生日时——文件夹应声解锁。

      里面是李志雄手写的电子日记片段,记录了他参与犯罪初期的惶恐,到后来被金钱腐蚀,再到最后因良心不安而试图保留证据的心路历程。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正是他死亡的前一天。

      「……他们发现了我复制资料的事。陆先生说能保我,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他。我把东西藏在……如果我真出了意外,希望有人能看到……」

      日记在此处戛然而止,关键的藏匿地点被刻意抹去。

      沈知遥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这份“礼物”太厚重,太精准,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它完美地解答了他之前的诸多疑问,将调查方向直接引向了星瀚的核心,甚至提供了足以申请正式立案调查的扎实材料。

      然而,越是完美,就越是危险。

      是谁寄来的?陆惊澜?除了他,谁还能如此精准地摸到这些核心机密,并且选择用这种方式交到一个检察官手上?

      他的目的是什么?伸张正义?沈知遥几乎要嗤笑出声。那个在顶楼用暧昧语气警告他“水很深”的男人,绝无可能突然化身正义使者。

      这更像是一个诱饵,或者……一个考验。

      他看着这盒足以在司法圈掀起惊涛骇浪的材料,感觉自己正握着一把双刃剑。用它,他可以迅速撕开星瀚金融的口子,逼近真相;但同时,他也将彻底踏入寄件人——极有可能是陆惊澜——所引导的轨道,与他产生更深的、无法撇清的纠葛。

      接受,还是拒绝?

      沈知遥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国栋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李志雄日记里那句“如果我真出了意外”和那份未竟的绝望,更像一根针,刺着他作为检察官的良知。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锐利。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技术科。

      “是我,沈知遥。我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材料,需要你们做最全面的真伪鉴定和溯源分析……对,现在。”

      他选择了接受这场危险的游戏。但游戏的规则,必须由他来定。

      刀刃上的共舞

      匿名材料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检察署内部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尽管沈知遥在报告中有意模糊了材料的直接来源,只说是“匿名线人提供”,但其内容的详实与精准,依然让陈国栋在会议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知遥,”散会后,陈国栋单独留下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些材料……你心里有数吗?”

      “我在等技术科的正式鉴定报告。”沈知遥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从内容看,可信度很高。我建议立即成立专案组,对星瀚金融展开正式调查。”

      陈国栋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看到他与陆惊澜那场无人知晓的会面。“我会向上面申请。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在调查过程中,一切行动必须严格遵循程序!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计划外的状况。明白吗?”

      “明白。”

      专案组很快成立,调查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有了那盒材料作为路线图,进展可谓神速。然而,沈知遥很快发现,他们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别人预设好的节奏上。

      每当调查陷入僵局,或者某个关键证人即将脱钩时,总会有一些“意外”的线索出现——可能是一封匿名邮件,一个未知号码的简短提示,甚至是一份被“不小心”送到他办公桌上的无关案卷里,夹着他们急需的某份文件影印件。

      这些线索如同幽灵的馈赠,精准、及时,却又无迹可寻。

      沈知遥一边高效地利用这些线索推进调查,一边动用所有资源追查来源,结果都石沉大海。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而线的另一端,那个名为陆惊澜的男人,正悠闲地坐在“迷踪”的顶楼,俯瞰着这出由他编排的戏剧。

      这种被彻底看透、被暗中操控的感觉,让沈知遥极其不适,甚至比面对直接的威胁更让他警惕。

      这天深夜,他再次独自留在办公室,梳理着星瀚案最新的人员关系图。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个被隐藏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小心赵铭。」

      赵铭,星瀚金融的保安主管,一个背景复杂、有暴力前科的男人,也是他们下一步准备传讯的重点对象之一。

      沈知遥盯着那条短信,瞳孔微缩。他直接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

      他不再犹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快步离开办公室。他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些事情,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打破这种被动的局面。

      他没有通知组里的其他人,独自驾车来到了赵铭常去的一家地下台球厅附近。将车停在街角阴影处,他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冷静地观察着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以为这次或许是自己多心时,台球厅的门被猛地撞开,赵铭和几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几人脸上都带着酒后的狂躁和戾气。

      “妈的,那个姓沈的检察官算个什么东西!敢查到这里来……”赵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铭哥,要不咱们先……”旁边一个手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狠。

      沈知遥的心沉了下去。这条警告,是真的。

      他悄无声息地升起车窗,准备离开。然而,就在他发动汽车的瞬间,赵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凶狠的目光猛地扫向这个方向。

      “那辆车!盯他很久了!”赵铭指着沈知遥的车,厉声喝道。

      几个大汉立刻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沈知遥猛踩油门,汽车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箭一般蹿了出去。后视镜里,赵铭等人也迅速跳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紧追不舍。

      深夜的街道上,一场危险的追逐就此上演。沈知遥冷静地操控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穿梭,试图甩掉后面的尾巴。但对方显然对这片区域更为熟悉,而且驾驶风格极其野蛮,几次都险些将他逼停。

      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十字路口,趁着红灯,后面的黑色轿车猛地加速,狠狠撞上了沈知遥的车尾!

      “砰!”一声巨响,车身剧烈震动。沈知遥的头险些撞上方向盘,他死死稳住方向,闯过红灯,拐进了一条灯光昏暗的小路。

      后面的车紧咬不放。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突然横着冲出一辆厚重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堵墙般挡住了去路。沈知遥心头一紧,下意识要去踩死刹车。

      然而,那辆越野车却在他面前稳稳停住,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战术夹克、身形壮硕如铁塔般的男人跳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车后追来的那辆黑色轿车。

      是阿鬼。陆惊澜的那个保镖。

      阿鬼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煞神。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挑衅的动作,但那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压迫感,已经弥漫开来。

      后面追来的黑色轿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十几米外。车里的赵铭等人显然认出了阿鬼,他们隔着车窗低声交谈了几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忌惮之色。僵持了不到半分钟,黑色轿车猛地倒车,然后迅速掉头,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阿鬼连脚步都没有移动一下。

      危机解除,阿鬼这才将目光转向沈知遥,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腔调:“沈检察官,没事吧?”

      沈知遥推门下车,看着对方:“是陆惊澜让你来的?”

      阿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拉开越野车的后门:“这里不安全,请上车。”

      沈知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阿鬼,又看了看对方那辆明显经过防弹改装的越野车,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加巨大的漩涡边缘。

      “他在哪儿?”沈知遥问。

      阿鬼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老板说,如果您问起,就带您去个能安心说话的地方。”

      规则与代价

      沈知遥最终还是上了阿鬼的车。并非妥协,而是他清楚,今晚的事必须有个了断。他不能永远活在陆惊澜若有若无的“保护”和操控之下。

      越野车内部空间宽敞,装饰却极为简洁,甚至带着一丝冷硬。阿鬼沉默地开着车,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车子并未驶向“迷踪”,而是开向了位于城北的一处僻静河滨。

      车停在一段废弃的码头旁,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岸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临水而立,黑色风衣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陆惊澜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双凤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沈检察官,看来我送的‘小礼物’,并没能让你安心坐在办公室里。”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追逐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沈知遥走到他面前,夜风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车内的暖意。“陆先生,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更不需要你替我扫清障碍。”

      “哦?”陆惊澜挑眉,将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那你需要这个吗?”

      屏幕上,正是赵铭和他那几个手下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过去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底,以及他们与星瀚金融某位副总裁之间的秘密资金往来记录,比沈知遥目前掌握的要深入得多。

      沈知遥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随即抬起,锐利地看向陆惊澜:“这就是你的目的?用这些我无法拒绝的信息,一步步把我绑上你的船?”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功利,沈检察官。”陆惊澜收回平板,笑容不变,“我只是个商人,偶尔也会做点……风险投资。投资一个我认为有价值的人,以及他所能带来的……秩序。”

      “用你的方式,践踏规则带来的秩序?”

      “规则?”陆惊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低笑出声,“沈知遥,你告诉我,李志雄遵守规则了吗?他死了。赵铭遵守规则了吗?他刚才想杀你。你遵守规则,所以你的调查举步维艰,甚至需要我这个‘法外之徒’提供的线索才能推进。”

      他向前一步,逼近沈知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看,有时候,规则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也惩罚不了该惩罚的人。它只是一张网,网住的是你们这些信奉它的人。”

      “所以你就选择凌驾于规则之上?”沈知遥毫不退让地反问。

      “不,”陆惊澜摇头,眼神深邃,“我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看清,规则是人定的,而人心,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我信奉的是效率,是结果。”

      两人站在寂静的河边,彼此对视,一个眼神冰冷坚定,一个目光深邃难测。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我不会和你做交易,陆惊澜。”沈知遥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斩钉截铁,“你提供的所有线索,我都会通过合法途径去核实、取证。如果它们是真的,我会用来将罪犯绳之以法。如果是假的,或者你试图利用我达成什么非法目的,我同样会依法追究你的责任。”

      这是他划下的底线。

      陆惊澜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欣赏,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好吧,如你所愿。”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合法’证据。但是,沈知遥……”

      他再次上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沈知遥。

      “记住,当你选择只依靠规则时,也就意味着你放弃了规则之外的武器。而你的对手,从不会给自己设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阿鬼开来的越野车,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沈知遥独自站在河岸边,看着车辆远去,最终融入城市的夜色。他手中紧紧攥着手机,里面存下了阿鬼“顺便”提供的一个加密联系方式。

      冰冷的夜风吹过他发热的头脑。他知道,从接受那盒匿名材料开始,他就已经无法回头。这是一场在刀尖上共舞的危险游戏,而他唯一的武器,是他毕生所捍卫的、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的——规则。

      脚下的江水暗流涌动,如同这座城市深藏的秘密,也如同他此刻波澜骤起的心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幽灵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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