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简)》奢久

7、你好·完结 新年后

　　新年后的没几天，就迎来了开学了。
　　就在开学的前几天，尹说他的爸爸妈妈从国外回来了，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和我上下学了。
　　没关系，反正我早晚都要自己走。
　　尹说，他放学后也得马上回家了。
　　没关系，我还能早点回家学习。
　　尹说，他今后会固定周四周五化疗。
　　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在学校生活。
　　“真的没事吗？要不我跟他们说说吧。”
　　“没事。多陪陪你父母。”
　　“……小卷……”
　　“乖。”
　　我珍惜世界上的每一天，珍惜他在的每一分钟，但是到底什么是珍惜。
　　为什么我不能把他绑在身边直到我再也留不住他。
　　他没有告诉身边的朋友他生病的事，他说他不想被人照顾。
　　开学后的一个月，是义卖活动。
　　学校扩招后，人越来越多，义卖活动也越来越大。
　　他站在他们班的摊位前吆喝。
　　我在我们班的摊位前吆喝。
　　从某种意义上我们是竞争对手，可我会不经意的和他对视，对视的那一瞬，我的身上会经过电流。
　　尹把他们家新的东西都卖了，他美名其曰是要义卖帮助儿童。
　　我相信……但是他也在用他的行动，对这个世界，对大家都再见。
　　后来他被学校领导当众表扬了。
　　尹在……嘚瑟。
　　我服了。
　　后来那段日子，见到我就要和我炫耀一下。
　　刚开始我还会温柔的回应答应，到后来他再说，我就会直接骂他有病。
　　他就会挑着眉毛扭头不看我。
　　我会冲着他翻个白眼，也学他的样子不理他。
　　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过来哄我。
　　两个月，我们一直是这种相处模式。
　　我知道他在努力让我们回到什么从前。
　　五月，天气已经从转暖变得炎热，街上穿短袖的人也越来越多。太阳越来越毒辣起来，照的人睁不开眼睛，汗会顺着脖子留下来。
　　尹一直是一个怕热的人，他早早从四月底就换上了夏装，我还是穿着一件薄卫衣。
　　他的手总是热的，每次偷偷碰到我的手，都会以我的手太凉要给我捂捂的名义，握住我的手并攥起来。
　　他会偷偷笑，我装作没看到，转过头笑他。
　　最近我一直在为一件事做准备，五月中旬，是尹的成年生日。
　　他一直没提，我也没提。
　　本意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该给他什么。
　　思来想去，我想给他折一罐星星。
　　在每颗星星上写下我爱你。
　　我从四月开始准备，直到他生日的前几天才准备完。
　　他的生日赶上了一个周五。
　　他说，他和父母说了，这周要完整的上一天课。
　　我说好啊。
　　正和我的心意。
　　尹：“周五放学后陪我出去吃饭吧。”
　　我：“你不和你爸爸妈妈过吗？”
　　尹：“我只想和你过。”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抱住了他，我说好的。
　　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在。
　　那一周我都很开心，并且无限期待周五的到来。
　　周四那天，学校大课间让我们都下去听领导讲话。
　　很无聊，本来做操都无聊的大课间，变成听讲话更无聊。
　　尹的班级距离我的班很远，我们中间隔了九个班，所以我们看不到对方。
　　等到回班我才听到他们口中相传的消息。
　　二班有一个男生晕倒了，被接走了。
　　我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转身去了二班。
　　果然。
　　周五他也没有来上学。
　　我回到家后，换了一身衣服，一件他曾经夸过我的衣服，拿着那罐星星，去了医院。
　　我找到病房，他一个人在病房里，手上输着液，手机横屏，像在打游戏，但是没有之前那么高昂的语调了。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推门进去了。
　　来的路上，我买了一束风铃花，缓缓的春风向我吹过来，花香也向我扑过来。
　　门开的那刻，外面刮起了风，过堂风将花香吹给了尹。
　　尹抬头笑着说：“好香啊。”
　　他的肩膀从圆滑顺畅的线条变成只剩下骨头，锁骨凸出来。病号服挽起，露出了前臂，血管已经可以清晰可见了。
　　我才反应过来，他瘦了那么多。我想说他怎么一下子瘦了那么多，但又或许他早就那么瘦，我只是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所以一时间没意识到。
　　他笑的样子很好看，很灿烂，一直这么笑下去好吗？
　　我心里一阵酸痛。
　　“宝宝，过来。”尹放下手机。
　　我一步步的走到他的身边，一条腿跪在他的床边，向他吻过去。
　　吻里充斥着咸味。
　　他安静的吻我，轻轻的吮吸，像是安抚。
　　尹分开我，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给我擦掉眼泪。
　　我们额头碰着额头，他压着我的脖颈，温柔的说：“小卷，死亡并不是终点。我们会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这只是今生所考验我们的劫，度过这段时间，往后的日子里，我们都会在一起了。
　　人生来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向另一次重生。
　　我起身，把花放在病床旁的桌子上，将星星给他。
　　“尹，十八岁生日快乐。”
　　“希望你从今往后的日子都可以快乐，希望你的身体一天天变好。”
　　“我也希望你可以每一天都陪在我的身边。”
　　我说，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把门反锁了。
　　我脱了鞋，跨坐在他的身上。
　　他说，他好像看到了星星里有字。
　　他问我写的什么？
　　我说我写的我讨厌你。
　　他笑了笑，勾住我的脖子吻了过来。
　　暧昧的气氛在房间里越升越高，直到他微凉的手伸进我的衣服，我才意识回笼。
　　我睁开眼睛，推开他，大口喘气。
　　我说这是一半的生日礼物。
　　如果想要另一半，就快点好起来，出院来找我。
　　我下了床。
　　尹无奈的笑了一声，他说他是生病了，但是他不是半身不遂。
　　我说那你自己平静平静吧，我去给你洗个苹果。
　　尹再也没有去过学校，学校里也渐渐没有人谈论尹。
　　我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他，我想他，尽管我已经很频繁的去看他了。
　　每次当我觉得他已经瘦的不能再瘦的时候，他总会再给我瘦一个度，给我个样看看。
　　我开始每天给他买零食，他不爱吃，但是我说吃零食长肉。
　　后来我开始给他买饭，换着样的给他买，他哭笑不得，说，你多来两次比这个管用。
　　我停止了给他买食物这一举动。
　　直到有一天我去病房，他戴了一个棒球帽，我猜的他把头发都剃了。
　　他曾经说只要他还出去见人，他就不会剪头发，头发是他的命。
　　化疗的威力远比我，他，我们所有人想象的更大。
　　他让尹在世界上多活了几天，同时换来了痛苦和难堪。
　　之后我固定每三天给他送一束花，刚开始什么花都买，什么花都送，到后来只送风铃花，因为他说，他觉得风铃花很香。
　　最后他忍无可忍给我打电话：“小哥哥，我这是病房，都要成花店了。”
　　我：“那咋了，我就买。”
　　他：“……乖。”
　　我：“那就不给你买花了，嗯……换成书吧。”
　　他明显对这一举动很无奈，但为了避免让病房成为花店，还是应下了。
　　七月初，酷暑来临。
　　放暑假后，我每一天都去医院，一待就会待半天。
　　刚开始他还会劝我早点回去，后面我甚至把作业带过来了，他就自动闭嘴不再劝了。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到现在下床都已经费劲了。
　　我每天在他身边，陪他说话。
　　尹不愿意出门，尤其是在剪了头发之后，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在房间里看着阳光照进来的光，听着外面小孩的嬉戏声。
　　开始几天，我会劝他出去溜溜，推着轮椅带他去花园，我会坐在长椅上，和他十指相扣的晒太阳。
　　后来，他的身子渐渐差了下去，我也不再劝了。
　　一是实在劝不动，二是我更想要他在房间里休息。
　　他对于我顺着他心意这件事，很有意见。
　　医生不让他吃油炸食品，比如，炸鸡。他说他想吃，让我去买。
　　我沉默了一会说可以。
　　等我要走的时候，他喊住我，问我为什么听他的话，明明医生不让吃。
　　我说，又不是经常吃，少吃俩看不出来。
　　他说，不行，你得拒绝我。
　　我皱着眉看他。
　　他说，不行，总之你不能听我话。
　　我没忍住：“你有病吧。”
　　尹：“那咋了。”
　　我返回病房的座位上，继续去写作业了。
　　尹每天的睡眠时长变长了，我在这待的时间也变长了，我担心他会出什么意外。
　　尹每天醒来，都已经是十点了，他说他很开心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
　　八月初的一天，我来到医院，发现他坐在床上看书。
　　我说，起那么早。
　　他嗯了一声。
　　他有的时候确实会不知道被那阵子风吹了，早起起来看书，频率大概是五天左右一次。
　　我：“明天开始我就要去上课了，可能不能天天来了。”
　　尹：“好，没事你别担心。”
　　我：“你自己好好的啊。能睡觉多睡觉。”
　　尹无奈：“那你带我出去溜溜吧，之后你不是很少来了？”
　　我说，好。
　　尹：“不去花园，我们出院溜溜吧？去学校附近吧。”
　　我抬头看着他，但是他一脸平静，没有异常，我点点头，说：“好吧。”
　　我扶他坐上轮椅，给他披了件外套，带着他出门了。
　　他说，要带着纸和笔。
　　我问，带这些干什么？
　　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天气格外的好，阳光照在了大地上，将每一处都照的温暖。
　　和煦的风微微吹过来，我问他冷不冷。
　　他摇摇头，他说他有点热。
　　我摸了摸他的手，微凉。
　　我们路过那家早餐店，早餐店的老板还在里面忙活，招待着客人，前台多了一个女孩，像老板的女儿。
　　我和尹对视着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上一次走在这条路上，风是刺骨的，尹的手是暖的。
　　我们走到一棵树下，那是他向我表白的地方。
　　他拿出纸和笔，把纸撕成一半递给我。
　　尹：“写下你想对我说的话，我写下我想对你说的，埋在这里。”
　　我：“那什么时候来看呢？”
　　尹：“想看就看，但不能是现在。”
　　我无奈的笑了笑，没拒绝。
　　我写了两行，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尹已经写好了他把纸递给我。
　　我跑到便利店，买了一个小盒子，把两张纸放进盒子里，埋进土里。
　　我带着他回去了。
　　他今天晚上睡下的格外早，大抵是累了。
　　我也早早地收拾好东西，早早地走了。
　　从那之后的好几天里，我都没有过去。
　　三天后的一天里，我刚上完数学课，在家里写生物题，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们说，尹不见了。
　　我过去的时候，尹的父母正在着急的和警察说明情况，警察问了我一些问题，就放我走了。
　　不知道他去哪了，他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我想起那两张纸，跑回去。
　　我找到盒子，打开后，只发现了一张纸。
　　“鱼那么好看，海鸥不会吃掉他的，他只会看他入迷。
　　今后你身边的每一阵风都是我在陪你。
　　所以，你好。”
　　尹，你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