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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山河黯(暗黑向) 丞相沈熹宁 ...

  •   永宁三年冬,景宗武皇帝萧承璟崩于养心殿。

      是夜,雪盛。沈熹宁踏出殿门时,靴底已浸透了血,在汉白玉阶上印下一串暗红的痕。她立于殿前,看着那血迹被新雪一点一点掩盖。周甫安在宫门外候着,将一件大氅披上她肩。

      “可冷?”他问。

      她只微微摇头。

      二人便并肩向宫外行去。身后,养心殿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像是阖上的眼。

      遗诏是翌日清晨宣读的。念到“皇九子萧澈,仁孝聪敏,堪承大统”时,满朝文武跪伏于太庙前。沈熹宁跪在最前,面色沉静如水。

      然那遗诏,还有另一段,未曾宣之于口。

      是萧澈亲口告诉她的。登基后第三日,他将沈熹宁唤至御书房,屏退左右,自御案抽屉深处,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指尖在屉缘停留良久,终是拿了出来。

      “沈相,且看此物。”

      沈熹宁接过,展开。是萧承璟的笔迹,她识得。“丞相沈熹宁、礼部尚书周甫安,狼子野心,着即赐死。钦此。”

      她望着那行字,望了许久。

      萧澈端坐于龙椅,背脊挺得笔直。他年方十四,身量未足,坐在那宽大御座里,犹显单薄。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一如那年他初至苏州,立在沈府门前,端端正正行的那个礼。

      “朕未遵此旨。朕觉着,你们是好人。”

      沈熹宁将那卷遗诏轻轻放回御案,敛衽下拜。“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萧澈忙起身扶她。“沈相不必如此。朕信你,亦信周卿。”

      他顿了顿,声调清朗:“朕还想,擢拔你们。”

      沈熹宁抬眸看他。“陛下,先帝遗诏,不可违。”

      萧澈却摇了摇头。“朕是天子。朕说了,便算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黯下去,如风中残烛,明灭欲熄。

      沈熹宁未再言语,只垂下眼,又是一礼。

      后来事,满朝皆看在眼里。

      萧澈果然擢拔二人。丞相与尚书已是文臣之极,无可再加。他便加封虚衔、增厚俸禄、赏赐田宅,恩赏不绝。每月朔望,必要亲临周府小坐,饮一盏茶,说几句话,再规规矩矩行礼,方起驾回宫。

      有老臣劝谏:“陛下,沈相与周尚书权势已极,恩宠过甚,恐非社稷之福,人心难平。”

      萧澈坐于龙椅,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净的手,指节分明,未染纤尘。

      “朕信他们。若有不服,自来同朕说。”

      便再无人敢言。

      朝中大小事宜,皆由沈熹宁与周甫安裁定。萧澈每日批阅奏折,不过点头。内侍将奏疏送至沈府,沈熹宁朱批后再送回,萧澈看也不看,径直用印。有人私下议论,谓小皇帝形同傀儡。亦有人心怀恻隐,言其被权臣架空。

      可萧澈自己,似浑不在意。

      他每日临朝,听沈熹宁与群臣议事,偶插一两言,大多时候只是静坐。散朝后便回御书房,或观书,或习字,或于御园闲步。内侍问奏疏送往何处,他头也不抬:“送沈相处。”内侍应声而去,他便又埋首书卷。

      有一回,沈熹宁入宫奏事,禀罢欲退,萧澈忽唤住她。

      “沈相,可觉得倦乏?”

      她微微一怔。

      他坐于御案后,天光自窗棂斜入,落在肩头。面容比前些年清减,颧骨微凸,衬得那双眼愈发大了。

      “朕每日这般坐着,尚觉疲乏。卿既要批折子,又要见朝臣,还要理漕运诸事。可觉得辛劳?”

      沈熹宁沉默片刻,方道:“臣不累。”

      萧澈点了点头,未再问。

      她退出时,回身一顾。他仍坐在那里,手捧书卷。日光照着,整个人笼在薄薄光晕里。那光看着暖,可不知怎的,落在她眼中,却只觉一片清寒。

      永宁七年,秋。

      周甫安着手整肃后宫。萧承璟所遗嫔妃,未曾留存一人。赐酒赐帛,干净利落。宫人私语,言周尚书心狠,弱质女流亦不放过。周甫安闻之,面色不改,只淡淡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唯有一人留下。萧澈妃,陈氏。

      沈熹宁未问缘由。只看了他一眼。他迎上目光,未语。二人之间,不必事事皆明。

      永宁八年,春。

      陈妃有妊。太医确诊,萧澈喜如孩童,拉着沈熹宁的手道:“沈相,朕要有孩儿了。”

      沈熹宁浅浅一笑,未语。

      萧澈又道:“朕想好了,若是皇子,便叫承安。承平之承,天下安之安。”

      沈熹宁看着他欢喜眉眼,点了点头。“陛下所取,自然是好。”

      永宁九年,冬。沈熹宁诞下一女。

      那孩儿落地未啼。稳婆倒提着轻拍两下,方低低哼了一声,似怕惊扰了谁。沈熹宁自稳婆手中接过,低头细看。眉目清冷,与她如出一辙。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稚嫩脸颊。

      周甫安立在她身侧,亦垂首望着。他未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他便握得更紧些。

      “取名了么?”他问。

      沈熹宁静默片刻。“等。等一个人来取。”

      她终是未能等到。

      孩儿满月那日,她将襁褓交到周甫安手中。

      “送去靖王处。告诉他,此乃沈氏子。他若想要,便拿南境水师来换。”

      周甫安抱着那小小襁褓,看着她。孩儿在他怀中睡得正沉,小嘴微张,对这世事一概不知。

      “昭昭,这是你的骨肉。”

      “我知道。”她转过身,未再看他。“去吧。”

      周甫安立了许久。终是抱着孩儿,转身离去。

      她立于窗前,听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听府门开合,听夜风穿廊,带起细碎呜咽。未曾回头。

      那孩儿,后来养在靖王身边,视若己出,教他读书骑射,教他为人处世。孩儿不知身世,只道是靖王义子,沈家所赠。

      沈熹宁再未去看他一眼。

      永宁十年,春。

      陈妃临盆日,沈熹宁提剑,入了她的寝宫。

      产房内唯有稳婆与陈妃贴身宫女流萤。陈妃方诞下孩儿,面色苍白如纸,汗湿重衣。见沈熹宁进来,遽然将孩儿紧紧护在怀中,眼底有惧,有怒,亦有难明的情绪。

      沈熹宁未看那孩儿。她只将剑搁在桌上,于陈妃榻前坐下。

      “娘娘,臣有一事相求。”

      陈妃抿唇不语,只将孩儿抱得更紧,手微微发颤。那孩儿在她怀中动了动,发出细弱哭声。

      沈熹宁看着她,声平如水。“臣要这个孩子。”

      陈妃瞳孔骤缩,将孩儿搂得死紧,指节泛白。“你疯了。”

      沈熹宁不置可否。她拿起桌上那柄剑,轻轻放入陈妃怀中。“娘娘可选。杀了臣,或,将孩子给臣。”

      陈妃看着怀中寒光凛冽的剑,看了许久。剑身映出她苍白面容。她的手在抖,唇亦在抖。她抬眸,望向沈熹宁。

      “你……为何?”

      沈熹宁沉默。

      陈妃的泪滚落下来,砸在剑刃,溅开小小水花。“他是我的骨肉……我怀胎十月,拼死生下他。你凭什么——”

      “凭这天下。”沈熹宁打断她,声依旧无波,“娘娘,这天下,需一个能坐稳之人。你的孩子坐不稳。他会死。你若执意留他,他活不过满月。”

      陈妃死死盯着她,许久。最终,手一松,将孩儿递了出去。

      沈熹宁接过那犹带体温的襁褓,低头看了一眼。是个男孩,皱巴巴的,闭着眼。她将孩儿交给流萤,起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边,脚步微顿。

      “娘娘,多谢。”

      陈妃没有应声。她只是闭上眼,泪自眼角不断滑落,一滴,复一滴。

      那孩儿,对外宣称先天不足,未能保住。

      萧澈哭了一场。他坐在养心殿,对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药,眼眶泛红。沈熹宁进去时,他抬起头,望着她。

      “沈相,朕的孩儿……没了。”

      沈熹宁于他对面坐下。“陛下尚年轻,日后总还会有子嗣。”

      萧澈点了点头,拿起药碗,仰头饮尽。药汁苦涩,他皱了皱眉,未语。

      那孩儿并未死。沈熹宁将他悄悄抱出宫,交到周甫安手中。

      “送去靖王处。告诉他,这是萧澈的骨血。他若想要,便拿北疆兵权来换。”

      周甫安接过孩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儿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他若不换?”

      沈熹宁看着他。“他会换的。”

      靖王果然换了,未有半分犹豫。萧澈的骨血养在身边,于他而言,比什么都“稳妥”。北疆兵权,便这样落入了沈熹宁手中。

      永宁十一年,春。

      陈妃再度有妊。太医确诊,萧澈依旧欢喜,拉着沈熹宁的手道:“沈相,朕又有孩子了。这次,朕定当好生护着。”

      沈熹宁笑了笑,未语。

      陈妃临盆那日,沈熹宁没有去。她只坐在值房,批了一整夜的奏疏。次日清晨,内侍来报,小皇子先天不足,未能留住。萧澈又哭了一场。沈熹宁温言安慰,只说娘娘尚年轻,来日方长。

      萧澈点了点头,拭去泪痕。“沈相说得是。朕还年轻,日后总还会有。”

      那孩儿,死了。是沈熹宁亲手了结的。

      她未对任何人言。只是抱着那已无声息的婴孩,在空寂宫室枯坐良久。那孩儿生得像陈妃,眉眼弯弯,仿佛只是睡着了。沈熹宁伸出手,轻轻为他合上眼帘。

      “对不住。”她低声道。

      无人听见。

      永宁十二年,夏。

      沈熹宁开始布局。她命人在朝中散布消息,言太后——昔年陈妃——当年那孩儿并未夭折,乃为靖王所抱养。消息传入慈宁宫时,太后正在佛堂诵经。手中佛珠骤然断裂,珠子滚落一地,在青砖上弹跳,发出清泠碎响。

      她未曾来找沈熹宁。沈熹宁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永宁十三年,秋。

      靖王以“清君侧”之名起兵,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畿。满朝震动。沈熹宁坐于值房,翻着那封八百里加急战报,面色沉静。周甫安推门而入,在她对面坐下。

      “是你?”

      她放下战报,抬眸。“是。时候到了。”

      他没有问为何,只握住她的手。“要我做什么?”

      沈熹宁看了他许久。“替我稳住京城。我去见太后。”

      靖王大军在城外三十里扎营那日,沈熹宁踏入慈宁宫。

      太后跪在佛前,手捻一串佛珠。闻得脚步声,并未回头。

      “沈相来了。”

      沈熹宁在她身后站定。“娘娘,靖王的兵,已到城外了。”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滞。

      “臣来,是求娘娘一事。请娘娘修书一封,予靖王,命其退兵。”

      太后转过身来,目光冷如腊月寒霜。

      “沈相,你以为哀家不知?”

      沈熹宁静立不语。

      太后站起身,与她平视。“那个孩子,是你杀的。哀家的骨肉,你杀了哀家的孩儿。”

      沈熹宁静默片刻,方开口道:“娘娘,臣未曾杀他。他还活着。在靖王处。”

      太后浑身一震。脸上神情瞬息万变,从冰冷到惊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空茫。唇在颤,手亦在颤。

      “你……你说什么?”

      沈熹宁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置于佛案之上。那是她当年自那孩儿身上取下的。

      太后望着那枚玉佩,手颤抖着伸出,又缩回。凝望许久,终是拿起,于掌心摩挲。泪水滴落,打在玉佩上。

      “他还……活着?”

      “活着。”

      太后抬首,望向沈熹宁。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又似空无一物。“你想如何?”

      沈熹宁迎上她的目光。“臣说了,请娘娘修书一封。”

      太后咬紧下唇,沉默了许久。末了,竟扯出一丝笑,那笑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沈相,你以为哀家会信你?”

      沈熹宁不再多言。太后握着那枚玉佩,看了许久许久。最终,她将玉佩放回佛案。

      “哀家不写。”

      沈熹宁看着她,点了点头。“那臣,便不强求了。”

      她转身,向外行去。身后,太后的声音传来,带着颤意:“沈熹宁,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回头。

      沈熹宁步出慈宁宫时,天色已暗。她未出宫,转而去了养心殿。

      萧澈正在批阅奏章,一笔一划,极为认真。闻得脚步声,他抬起头,展颜一笑。

      “沈相怎么来了?”

      沈熹宁于他对面坐下。“陛下,臣有一事禀奏。太后……意图谋逆。”

      养心殿内霎时一静。萧澈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笔顿住了。

      “沈相……你说什么?”

      沈熹宁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置于御案。“此乃太后写给靖王的密信,臣方才截获。”

      萧澈拿起那信,展开。信上寥寥数语——

      “先帝乃沈熹宁所害。哀家忍辱至今,只为等靖王入京。清君侧,诛逆贼,复先帝之仇。”

      萧澈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指间微颤。

      “这……这是真的?”

      沈熹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萧澈望着那样的目光,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手垂落,那封信自他指间飘然坠地。

      “沈相,你告诉朕,父皇……究竟是如何驾崩的?”

      沈熹宁沉默了许久。窗外传来沉闷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

      “陛下,先帝是病逝的。”

      萧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意有些苦涩,有些疲惫,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好,朕知道了。”

      他起身,行至窗边,背对着她。“太后之事,便由沈相处置吧。”

      沈熹宁起身,敛衽下拜。“臣,领旨。”

      她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边,萧澈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沈相。”

      她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可曾……恨过朕?”

      沈熹宁沉默片刻。“臣,不曾恨过陛下。”

      萧澈笑了笑。“那便好。去吧。”

      沈熹宁推门而出。

      太后薨逝于当夜。对外宣称,乃暴病而亡。

      沈熹宁立于慈宁宫前,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站了许久。夜风带来淡淡的血腥气。她手中攥着另一封信——那封她伪造的密信。就着宫灯点燃,看灰烬在夜风中散开,再无痕迹。

      周甫安行至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了结了?”他问。

      她缓缓摇头。“尚未。才刚刚开始。”

      永宁十五年,春。

      萧澈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说是旧疾复发,药石罔效。他靠在榻上,面色苍白,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沈熹宁每日入宫探视时,他仍会笑着招呼她坐下。

      “沈相来了,坐。”

      她在他榻边坐下。他看着她,忽然道:“沈相,朕有时会想,父皇当年,为何要下那道旨意。”

      沈熹宁没有应声。

      他继续道:“朕想了许多年,都想不明白。后来,朕便不去想了。想不明白的事,多想无益。”

      他望向窗外。窗外是御花园,一树桂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缀满枝头。风过,花瓣簌簌而落。

      “沈相,朕这一生,没什么大本事。唯愿……天下太平。”

      沈熹宁看着他,看了许久。“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萧澈微微一愣。

      她道:“臣想请陛下,为臣的幼子赐名。”

      萧澈望着她,眸中似有微光晃动。随即,他笑了。

      “好。容朕想想。”

      他想了很久。窗外日影一寸一寸挪移,掠过窗棂,掠过案上微凉的药碗,掠过他搁在锦被上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沈相,叫‘安’如何?天下安,百姓安,君臣安。”

      沈熹宁垂眸,敛衽下拜。“臣,代幼子谢陛下赐名。”

      萧澈摆了摆手,靠回枕上,合上眼。“去吧。朕有些乏了。”

      沈熹宁起身,向外行去。至门边,她回首一顾。他靠于枕上,面朝窗外,不知在看什么。窗外天光落在他侧脸,苍白如雪,唇角却微微上扬,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她没有再看,推门离去。

      永宁十五年,夏。

      萧澈崩于殿中。

      他走得很安静,身边只有几名贴身内侍。沈熹宁赶至时,他已去了。他静静躺在榻上,面容平和,唇角微扬,像是睡着了。手中紧紧攥着一样物事,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那是他让内务府制的。制了一对,一枚自己留着,一枚给了那个孩子。

      内侍奉上一个小匣,说是陛下临终前吩咐交给沈相的。她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沈相亲启”四字,笔迹端正,是萧澈的手笔。

      她拆开。

      “沈相亲启:

      朕平生至幸,莫过于逢卿。

      忆昔姑苏城外,朕立沈府阶前,怀揣母妃所托行囊。但见卿时,暗叹:此姝何其慧绝,似掌天地经纬,尽晓人世玄机。及至朕承大统,方知“经纬玄机”四字,字字重若千钧。

      沈卿,朕实无怨。

      惟偶对孤烛,忽生痴念:若朕非九重天子,只是青衫书生,日翻竹简,夜濡松墨,偶乘扁舟下江南,再看一眼沈府门前那棵老桂,该是何等光景。

      然朕终是帝王。自知非明君之材。

      不谙兵戈,疏于治道,尤怯朝堂周旋。朕所能为,不过颔首,不过一句“朕信卿”。

      沈相,此言非虚——朕信卿,自姑苏至今,未有一刻疑也。

      今以山河相托,请卿代朕观之。观这苍茫天下,可否见……炊烟不惊,四海升平。”

      沈熹宁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她将信纸细细折好,收入怀中。纸页贴着心口,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窗外传来新帝登基的钟鸣,一声一声,传得很远,很远。

      那个孩子——靖王养大的那个孩子,她与周甫安亲生的孩子——此刻正坐在那龙椅之上。她年方六岁,脚还够不着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她叫安。是萧澈取的名字。

      天下安,百姓安,君臣安。

      沈熹宁立于廊下,听着那钟声,听着钟声在风中一点点飘散。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萧承璟在养真斋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你比你母亲更聪明。

      她确实聪明。聪明到,算计了每一个人。

      可她不知,这天下,是否真能太平。

      风穿廊而过,带来荷花清浅的香气。她闭上眼。

      许多年后,皇帝安崩于永宁宫。

      他走得亦很安静,身边唯有几位老臣。他静静躺在榻上,面容平和,唇角微扬,仿佛只是睡着了。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那是萧澈给他的。

      临终前,她一直在低语。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在同谁告别。身侧之人凑近了听,只辨出两个字——

      “母亲。母亲。”

      无人知晓她在唤谁。她生母早逝,养母亦先他而去。身侧之人想着,许是人临终时忆起儿时,想起了那从未谋面的生身之母。

      唯有沈熹宁知晓。

      消息传至她耳中时,她正在府中抄经。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缓缓泅开,像一朵小小的墨色花。

      她望着那朵墨花,望了许久。

      周甫安行至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他便握得更紧些。

      “昭昭。”他唤她的字。

      她没有应声。只是放下笔,起身行至窗前。窗外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缀满枝头。

      那是他幼时最爱瞧的花。

      暮雪覆阶,犹记血色。新帝登基的钟声,也终会消散在风里。

      只是这宫墙落花,岁岁如旧。

      山河黯,故人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山河黯(暗黑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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