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政敌先生》清水浅舱

2、往日 事实如此

　　如果告诉一年前的菲利克斯，你会和安维亲吻、幽会，还会主动要求安维枕着你的大腿睡着。
　　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

　　但事实如此，还真是命运弄人。

　　质询会后还需要整理资料、提交报告、开总结会，疲惫的安维需要一场零星小睡来恢复精力，不多，十五分钟左右足够了。

　　安维完全放松的脑袋枕在大腿上，有些沉甸甸的。菲利克斯的腿已经有些麻了，却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惊扰了此人的浅眠。

　　作为需要医生开具的药物才能入睡的患者，安维的睡眠格外珍贵。

　　昏暗的房间里，安维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反射着小夜灯的暖光。菲利克斯专注地看着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的恋人，炙热却安静的眼神描摹着安维五官的每一寸细节。

　　白皙的肌肤很薄，隐隐透出蓝紫的血管。略显消瘦的两颊是疲惫感的来源，立体的眉弓与鼻梁给人以冷硬的攻击感。轻轻阖上的眼睛垂着平直、排列规整的小刷子似的睫毛。

　　真是可恨又可爱的一张脸。

　　时至今日，菲利克斯依然会偶尔恍惚一下，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是与这人相爱的。

　　甚至，直到此刻他还会有种错觉，好像这人醒来一睁眼可能还会用最尖锐的言语攻击自己，像是在国会的礼堂、在媒体前的采访……像是此前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但安维睡着。
　　脑袋因为颈下大腿肌肉的弧度微微向旁边歪了点。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放松地交叠在身前压住被子。睡衣的领口一半折好另一半翻了上去，全然不似醒来时的板正和克制。

　　依恋与信任的气息太浓了，浸得菲利克斯的心口比腿还麻。

　　他看了眼时间，没想到这样幸福的时光溜走得竟然如此之快。
　　再过几十秒钟，闹钟便会突兀地响起。

　　到那时，安维会醒来，睁开迷蒙的双眼，在两分钟内迅速回归神智清明，然后前往浴室洗去亲昵时交融的味道，粘走衣服上几根不属于安维自己的发丝，带着交接的材料离开。

　　舍不得。
　　光是想想，菲利克斯就已经开始难受了。
　　但他别无选择。

　　菲利克斯开始轻柔地抚摸安维的发丝和侧脸，这样安维能够以一种相对和缓的速度慢慢苏醒，而不是被骤然响起的闹钟生硬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的恋人似乎无坚不摧，但又容易受到惊吓，需要细致的体察与呵护。

　　很快，安维悠悠转醒。
　　意识还有些模糊的安维翻身，被带着掀起的被子露出了他的腰身。他将头埋进了菲利克斯的腰腹，长长地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一切如同菲利克斯所料想的那样，他的恋人迅速地收拾好自己，同他吻别。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相见。
　　菲利克斯抚过床铺，丝绸上安维残留的体温已经散去，但他的恋人确实曾同他在这上面相拥。

　　指尖的触感柔软，回忆渐渐涌上心头。

　　……

　　那天，菲利克斯与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相同议案第二次被驳回，父亲指责他在质询会上表现不佳，有损整个家族的利益，并嘲讽他“难道真的像是那个督察官说的那样，只顾着跟网红屁股后面鬼混”。

　　随着年龄的增长，依然在壮年的父亲和能力越发强大的儿子之间，必然存在权力的流动和变化。
　　并不接受自己即将老去、儿子风头越来越盛的父亲产生了许多危机感，因此与长子之间的氛围越发剑拔弩张。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了儿子的错处和弱点，父亲更是小题大做地批评挖苦，以获得精神胜利和内心的平衡。
　　为了稳固自己的家长位置，父亲甚至不顾体面和修养，说出了许多称得上是粗俗不堪的混账话。

　　菲利克斯愤而独自驱车离开了家里的庄园。
　　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现在又气得发红。

　　安维，要不是那个该死的督察官打了样，给父亲提供了灵感，他菲利克斯至于受到这样的羞辱？

　　“您的意思是，您有时间在俱乐部开展社交酒会，却没有精力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上一份合规的、没有错别字的报告吗？”

　　这绝对不是最难听的一句，只是开始。
　　安维的嘴巴夹枪带棒，就没停下来过。每揪出一个议案中的漏洞和缺陷，必然伴随着对菲利克斯的挖苦。

　　从个人作风到公务水平，到最后安维直言菲利克斯的工作表现有损母校的教学水准。
　　甚至，他还在暗讽菲利克斯大臣最近的表现失常是因为和绯闻网红男友分手，因为跟没上过大学的人恩爱得忘乎所以太久，智商也跟着下滑了。

　　当然，这并不是安维督察官的原话。
　　具体怎么说的，菲利克斯已经忘记这位督察官是如何高明又刁钻地措辞的了。反正对方就是这个意思，他听得懂。

　　毕竟，从首次与安维打交道开始，那位难搞的督察官就一直如此。

　　手环震动，星网探头实时更新的行车超速罚单的出现更是火上浇油。
　　菲利克斯气得手都微微颤抖，内心升腾出许多诉诸暴力宣泄的念头和画面。

　　当然，那些东西只是在脑中划过而已。
　　他的跑车降到了正常车速，没过多久便停在了他常去的虚拟高尔夫球场。

　　“咻”！
　　“嘭”！
　　击球声里，脑海里那个讨厌的声音不断浮现。

　　“菲利克斯大臣，恕我直言，您的提议简直是漏洞百出。”

　　只有他一人在的房间里，小球在球杆破空的抽打之下飞出去，弹在布上落回收集区，而虚拟现实的画面根据角度、速度、系统预设的风向，生成了小球在场地中飘远、落下的画面。

　　“反对，方才菲利克斯大臣给出的解释并不能回答督察官的疑问。”
　　“嘭”！

　　“请大臣正面回答问题，此处的投票流程存在违规嫌疑，如不能清晰说明，质询会将无法继续。”
　　“嘭”！

　　一杆接着一杆，菲利克斯的挥杆一次比一次更用力，他真想每个发出去的球都打在那个该死的督察官脸上。

　　“智能助手，帮我修改球场地貌和风景。”

　　菲利克斯忽然想起，他之前无聊时出于好奇存了一个恶趣味的AI MOD，只要导入某人的照片，就可以在虚拟球场上生成对方的形象，看着那人被打得屁滚尿流、倒地求饶的样子。

　　他迫不及待地在星网上找到了安维的照片和视频，用在了MOD上。

　　真的看到安维的身影出现在虚拟高尔夫球场时，菲利克斯不知为何总感觉大脑清楚了些，虽然愤怒依然盘旋着，但那种冲动、暴.虐、想要发泄的感受无疑是降温了的。

　　可是MOD都启动了，不用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被压抑的、被攻击的、被轻视的情绪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终究要找到一个幽暗的出口。

　　菲利克斯选择了挥杆。
　　他看到了那个模拟的安维被小球痛击在脸上，整个人栽倒在地。鲜血从那个人的口鼻喷出，粘在重击过后肿起来的脸上。

　　还没等菲利克斯觉得解气，他竟然听到了安维惨叫的声音。
　　曾经无情批判他的声音在AI的调整下变成了求饶的惨叫，难听极了、狼狈极了。

　　然后，在检测到菲利克斯挥杆结束后，那个高高在上的督察官跪在地上，手与膝并用地像狗一样叼着高尔夫球爬过来，唯唯诺诺地、谄媚地将小球放好。

　　菲利克斯看着眼前逼真的虚拟画面，有些恍惚。
　　他确实在起初感到了一丝扬眉吐气的舒适，但又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压力并未得到全然的释放。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安维。
　　那个人就算落败也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姿态。

　　在意识到这只是AI营造出的假象、是虚假的精神胜利之时，他忽然发现他现在似乎与辱骂贬低他的父亲做了别无二致的选择。

　　糟糕透顶了，为什么他会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他曾经也崇拜过、追随过、全身心地认同过父亲。
　　那个时候父亲还没变，还没有与母亲分开，他和弟弟还生活在一起。

　　只是，过度的权力和金钱注定会改变一个人，终究是物是人非。
　　作为长子且早慧的他被父亲留下，而母亲带走了更加单纯、更需要成长空间的哈兰。

　　仅仅是走神了一小会儿，等到菲利克斯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的情况不对。

　　眼前被投喂了安维肖像的AI开始做出低.俗、下.流的讨好动作，褪去衣物、伸出舌尖、摇晃身体，仿佛在渴求侮辱和凌.虐。

　　菲利克斯惊异之下没能握稳球杆，让系统误判他在击球。

　　使用着安维面容的虚拟影像更加鼻青脸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嚎叫着，扭曲的身体没有任何体面可言，然后，开始呕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遍身秽物，甚至……

　　他猛然意识到这个AI MOD并不只有开发者明面上描述的内容，简介角落里他没注意、没看懂的缩写暗语是标明其中含有性意味的恶意侮辱。
　　而且，是最上不得台面，最恶心的那种。

　　说实话，菲利克斯觉得太过了。
　　他的修养和品味不允许他观看这样的内容，诉诸暴力也终究不符合他的道德，而这些低级的趣味也无法让他获得任何满足和快乐，简直叫人反胃。

　　菲利克斯关闭了虚拟球场，驾车离开。

　　劣质的涩情内容让他恶心，但无形中也提醒了菲利克斯，他与情人分手有段时间了。
　　拜托，他可是菲利克斯啊，他什么时候空窗过。
　　他的心情着实算不上美妙，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个善解人意的美人陪着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事实证明，菲利克斯的魅力分毫不减。

　　无论是春风得意，还是像雨中落水的小狗，他都迷人得要命。坐在窗边观赏夜景的那位冷艳、漂亮的小男孩，很快便无法将眼睛从菲利克斯身上移开。

　　他得体地夸赞着眼前的美人，回应着对方的情绪，诱导着他人来关注自己的失落，适当节制的示弱，并得到安慰的话语和爱怜的眼神。

　　说实话，菲利克斯知道他今天有些着急了。往常他不会如此急迫地搭讪陌生人，只是他现在是个心情不佳的失意者，因此格外想要通过证明性魅力来确认自己的价值和存在。

　　多么软弱的做法啊。
　　就在菲利克斯察觉自己此刻竟如此懦弱不堪之时，他看到了安维的脸。

　　没有穿督察官制服，他差点没认出来那是安维，还有瞬间恍惚以为那又是什么AI换脸的影响。
　　十分遗憾的是，那就是安维本人。

　　被看到了。
　　堂堂菲利克斯大臣只能用猎艳来消解内心挫败感的瞬间，竟然被安维看到了。

　　怎么偏偏被他最不想认输的政敌发现了呢？
　　菲利克斯感觉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