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恋涩止》若有野语

2、一丝喘息 时光仿

　　时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快进键，在漫天飞舞的试卷、永远擦不干净的黑板、以及空气里弥漫的粉笔灰味中急速流窜着。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飘零殆尽，等到再次抽出嫩芽时，已经是初三下学期了。此时的氛围，已经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吸一口空气，都满是铅灰色的紧迫与压抑。当教室后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时，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每个初三学生的脊梁上堆积。

　　在一个阴沉的早晨开始。细雨敲打着教室的窗户，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二次函数，声音单调得像雨声的背景音。

　　晚自习时间，夜晚的校园变得陌生。快到九点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巨轮。

　　即便是有着三个年级，仍然显得有些惊悚。

　　放学铃声响起时，总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是桌椅碰撞的声音，拉链拉动的声音，疲惫的叹息声。

　　就在这时，这学期新换的班主任紧急通知，以及各班班长拿回来的单子，学校出台了新的“增压政策”——一张崭新的、印着加粗黑体字的日程表，像一道催命符，被贴在了教室最显眼的位置，宣告着最后冲刺阶段的到来：周六加课，晚自习延长至晚上九点十五分。

　　消息公布时，教室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哀鸿遍野。

　　“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严厉的刑罚！是酷刑！”姜蕙忆看完通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靠在冰凉的门框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控诉，“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上紧了发条、不知疲倦的机器！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用啊！学校怎么敢这么对待祖国的鲜花啊？”

　　好友袁竹曦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立刻从旁边靠了上来，软软地贴在姜蕙忆身上，声音同样有气无力：“同感……一万个同感……我现在唯一的梦想，就是毕业以后，一定要睡到地老天荒，睡到海枯石烂！谁也别想在我自然醒之前叫我起床！”

　　“到时候，”袁竹曦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能量，眼睛被幻想点亮，直起身子，抓住姜蕙忆的手臂摇晃着，“等到时候我们毕业了之后！先去吃小吃街那家想了很久的凉皮面，多加辣！然后，去商场里面那家新开的、据说超级恐怖的鬼屋探险！还有，玩遍所有好评的剧本杀和密室……对！还要去看电影，逛街，买一堆没用的美丽小废物！要把现在被剥夺的自由，连本带利地享受回来！要是能独自出去旅游就更好了……”

　　她的话语像一串欢快的音符，编织出一幅令人向往的、考后伊甸园的图景。

　　姜蕙忆也被这热情感染，暂时忘却了疲惫，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然而，这热烈的憧憬如同绚烂的肥皂泡，升到最高点后，便不可避免地开始变得脆弱。

　　姜蕙忆眼底的光迅速黯了下去，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脆弱：“竹曦……你的志愿，心里……有打算了吗？走吧，刚好放学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这个话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袁竹曦脸上那属于幻想的光彩也渐渐收敛了，化为一种茫然的、带着点温柔伤感的情绪。

　　她垂下眼睑，玩弄着自己的校服拉链，轻声说：“还能怎么打算呢……我这不上不下的成绩，普高肯定是奢望了。爸妈的意思，也和我谈过了……可能，去艺校吧，学画画。反正我也喜欢涂涂画画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用力捏了捏姜蕙忆的手，像是要通过这皮肤的接触，确认彼此的存在，传递某种坚定的力量。“别伤心嘛，”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以后周末，都是我们的天下了！我保证，一切都不会变。你读你的高中，我画我的素描水彩，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随时一个电话，随叫随到！”

　　“拉钩！”姜蕙忆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用力，试图用这力度封印住这个关于未来的、至关重要的承诺。

　　“那你以后成了名扬四海的大画家，可不能忘了我这个‘最好的朋友’……”她试图用玩笑冲淡离愁，“每周，必须每周都见面！少一次都不行！”

　　“一言为定！谁反悔谁是小狗！”

　　少女们清脆的、带着点哽咽又强装欢快的笑声，像一串被风拂动的风铃，在弥漫着压抑与疲惫的走廊里短暂地回响，顽强地驱散着一小片阴霾。她们的手指勾在一起，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这一刻的承诺，像黑暗中的一点星光，微弱却真实。

　　正下着楼的姜蕙忆突然想起来有东西没拿，便喊住了袁竹曦让她等自己一会，很快就来。

　　走进教室准备拿忘带的作业本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那个靠窗的前排位置时，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

　　那个筑起了“墙”的始作俑者——周承遇，正埋首于一片书山题海之中，握着笔的姿势稳定而专注。

　　班级的灯光依旧慷慨地勾勒着他的侧影，安静而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抱怨、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忧虑，都与他无关。

　　那堵因一首歌、一场争吵而筑起的墙，依旧森然耸立，沉默地隔开了两个毫无交集的世界。

　　在这兵荒马乱的青春末尾，坚固如初。

　　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回家的路。

　　她想着，也许，在这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倒计时之间，每个人都在因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着，而那堵横在她和周承遇之间的墙，或许也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密不透风。

　　夜色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或许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吧，又或者是对未来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