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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唯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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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五号的入口被纠缠的藤蔓和发光的真菌完全覆盖,金属表面爬满了某种深绿色的寄生苔藓,只有轮廓还能勉强辨认出旧时代建筑的规整。艾拉伸手触摸那些藤蔓,藤蔓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让开一条通路,露出下方厚重的密封门。
门上没有控制面板,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颜色暗淡,边缘锈蚀。
“这需要方舟居民的基因识别。”李维安上前检查,“但如果我们无法联系到内部,怎么打开?”
艾拉没有回答,而是将手按在门上。他的手掌没有触发任何电子反应,但门本身开始震动,发出低沉、仿佛来自地心的呻吟。藤蔓更剧烈地蠕动,从门缝中抽出,带出陈年积累的泥土和腐殖质。然后,在没有任何电子系统启动的情况下,门开始向内滑动——不是整齐的机械运动,而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掰开,金属在应力下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他怎么做到的?”顾远目瞪口呆。
“植物的力量。”艾拉收回手,“百年时间,根系可以穿透混凝土,藤蔓可以撬开钢铁。自然总是能找到入口。”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黑暗通道,空气中涌出一股陈腐、带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气息的风。温度比雨林低至少十度。
“里面还有空气循环?”苏雨检查手持探测器,“氧气含量正常,但二氧化碳偏高,还有...微量不明有机化合物。”
“准备进入。”闻枭下令,“李峰在前,我第二,艾拉...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
艾拉点头:“我说过会带路。但记住我的话:不要唤醒沉睡的东西。”
他们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通道墙壁是标准的旧时代合金,但表面覆盖着奇怪的生物膜——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薄膜,在有光线照射时微微收缩,像是活物。
“生物污染。”孙明取样分析,“不是真菌,也不是已知细菌。可能是大洪水后新进化的极端微生物群落。”
通道延伸约五十米后,抵达一个中转厅。厅内散落着损坏的设备箱、翻倒的推车,还有几具人类遗骸——骨骼保存完好,衣物早已腐烂,但从姿态看,死亡时似乎很平静,没有挣扎痕迹。
“自然死亡?”陈薇医生检查后疑惑,“没有外伤,骨骼也没有疾病迹象。但他们为什么死在这里?”
“看他们的朝向。”李维安指着遗骸,“都面向通道深处,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守护什么。”
从中转厅分出三条通道。艾拉毫不犹豫地走向左边那条。“这边通向生活区。如果还有幸存者,应该在那里。”
这条通道保存得相对完整,甚至还有部分照明在微弱闪烁。墙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壁画——不是旧时代的装饰,而是后来者绘制的:简单的线条,描绘着人类、植物、还有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几何体,正是记录者的标记。
“他们见过记录者。”闻枭低语。
“不止见过。”艾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信号就是从那个东西来的。它说话,但没人听懂。有些人试图理解,疯了。有些人决定不听,但也慢慢变了。少数人...像我们,选择接受改变,但用自己的方式理解。”
生活区到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原本的设计可能是模拟地面环境:有人工光照系统(现已大部分失效)、模拟天空的穹顶投影(现在只是一片黑暗)、甚至有小溪和植物种植区。但现在,这里是一片诡异的光景。
种植区完全被那种珍珠光泽的生物膜覆盖,植物本身已经看不见,只有薄膜下隐约的轮廓。小溪干涸,河床上覆盖着同样的薄膜。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居住区:一排排透明的休眠舱,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
休眠舱内的人体发生了明显变化:有些皮肤呈现出植物般的纹理;有些肢体末端有根须状的结构;有些甚至整个身体半透明化,能看到内部缓慢流动的、发光的□□。
他们都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但稳定。
“他们在...进化?”孙明的声音颤抖,“主动诱发的进化?还是辐射和信号的被动影响?”
“这是方舟五号的‘新人类计划’。”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众人立刻转向声音来源。一个老人从一排休眠舱后走出,拄着金属拐杖,步伐缓慢但稳定。他穿着旧时代样式的白色制服,虽然破旧但干净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完全透明,没有瞳孔,像两颗水晶球。
“我是方舟五号的最后任管理者,韩松。”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们等待了很久。从信号到来的那一天起,我们就知道,会有外来者最终找到这里。”
“信号改变了你们?”闻枭问。
“改变了所有人。”韩松走近,他那双奇特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在艾拉身上停留了片刻,“有些人在内部改变,像这些休眠者;有些人选择离开,在外面改变,像你的雨林朋友;还有一些...抗拒改变,死去了。”
他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激活了屏幕。显示出的不是数据,而是一段影像记录:
画面中,一群穿着方舟制服的人聚集在主控室,惊恐地看着外部监控。天空中,记录者的几何标记悬浮着,发射出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人群中,有人突然抱住头尖叫,有人开始攻击同伴,还有人瘫倒在地,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信号第一次到来是六十三年前。”韩松解说,“它没有传达具体信息,而是一种...频率,一种能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能量场。每个人的反应不同:大约30%的人神经系统无法承受,死亡或永久性精神失常;40%的人产生变异,身体开始适应辐射环境和信号频率;剩下的30%,包括我,没有明显生理变化,但获得了新的感知能力——比如心灵感应,比如看到能量场。”
他看着自己的手:“我今年一百四十二岁。信号延缓了衰老,但也夺走了正常视觉。公平交易。”
“星核呢?”闻枭直奔主题,“方舟五号的星核在哪里?它还在运作吗?”
韩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跟我来。”
他带领众人穿过生活区,进入更深层的区域。这里的生物膜更厚,几乎像活体组织一样搏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类似发酵水果的气味。
最终,他们抵达了星核室。
与方舟七号、九号不同,这里的星核不是悬浮在空中的球体,而是...与整个房间融合了。
星核球体位于房间中央,但表面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能量触须,与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连接。触须是半透明的,内部有光流涌动,整个房间就像星核延伸出的神经网络。更诡异的是,星核本身的脉动频率极其缓慢,大约每分钟一次,每次脉动,整个房间的能量触须都会同步发光。
“我们尝试与星核沟通。”韩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在信号到来后,我们意识到星核可能不是单纯的能源装置。它可能有意识,或者至少,是一种信息的载体。所以我们用生物接口技术,将星核与方舟的主神经系统连接,试图...理解它。”
“然后呢?”苏雨问。
“然后我们听到了声音。”韩松透明眼睛望向星核,“不是语言,不是数学,而是一种...情感。困惑、孤独、等待。星核在等待什么,但不知道在等谁。信号到来时,星核很激动,试图回应,但我们无法理解回应的内容。”
闻枭走近星核。这一次,他不需要触摸,就能感觉到一种微弱但清晰的“存在感”——就像站在一个沉睡的巨人身旁,能听到它的呼吸,感受到它的体温。
“它在等记录者?”他问。
“可能。也可能在等其他星核。”韩松说,“根据我们破译的碎片信息,十二颗星核是一个整体,只有全部激活并形成网络,才能完全觉醒。而觉醒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觉醒之后,记录者会做出判断。”闻枭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信息,“判断人类文明是否成熟,是否值得接触,或者...需要被隔离。”
韩松惊讶地看向他:“你知道记录者?”
“我们接触过。它说星核是测试的一部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星核缓慢的脉动声。
“那么,测试已经开始了。”韩松最终说,“而方舟五号,可能是第一个测试点——看看人类在面对未知信号时,会如何反应。我们的反应是...分化。有人疯狂,有人适应,有人试图沟通。也许这就是测试的目的:观察多样性。”
艾拉走进房间,他的鳞片在星核的光芒下微微反光。“我们选择离开,选择与雨林共存。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种生存方式。现在,你们带着星核的印记来了,带来了外部世界的消息。那么,你们的选择是什么?唤醒星核,加入这个测试?还是离开,让一切继续沉睡?”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闻枭身上。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决定,而是一个文明级别的选择。唤醒这颗星核,意味着将它纳入正在形成的星核网络,意味着加速测试进程,意味着可能提前面对记录者的最终判断。
但如果不唤醒,星核网络永远无法完整,人类可能永远无法获得足够的清洁能源来解决环境危机,浮空城的争斗可能继续,而方舟五号的这些休眠者,可能永远沉睡。
闻枭看着星核,看着那些脉动的能量触须。他想起靳伯珩的话:“我们需要一场胜利,证明合作路线可行。”想起陈锐的警告:“时间不等人。”想起老头子临终的嘱托:“寻找真正想要的那个未来。”
“我们需要唤醒它。”闻枭最终说,“但不是为了通过测试,不是为了获得力量,而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旧时代的人类制造了星核,希望它能帮助未来的文明。我们是那个未来。我们有责任完成他们的遗愿。”
他转向韩松:“但是,唤醒必须小心。方舟九号的悲剧不能重演。我们需要确保星核与信号的交互是安全的。”
韩松点头:“我们这六十三年一直在研究安全协议。虽然不完全,但有一些成果:我们可以用生物缓冲层过滤信号,只允许低强度的能量交换;可以设置熔断机制,一旦星核反应异常就立即隔离;还可以...用我们这些适应者的神经网络作为媒介,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信号抗性。”
“有风险吗?”
“当然有。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计划迅速制定。唤醒将在二十四小时后进行,需要准备缓冲系统、监控设备和应急预案。艾拉同意联络雨林中的其他适应者,在外围警戒,防止意外影响雨林生态。
准备期间,闻枭与冰盖基地和第四浮空城进行了通讯,汇报了情况和计划。欧阳瑾支持唤醒,认为这是证明合作价值的机会;靳伯珩更谨慎,但同意如果安全措施到位就执行;陈锐的反应则耐人寻味——他没有反对,但要求全程直播数据,显然在收集信息以备后用。
二十四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星核室里,韩松和三名自愿参与的适应者坐在特定的位置上,他们的头部连接着生物接口,与星核的能量触须相连。缓冲系统已启动,一层珍珠色的生物膜覆盖了整个房间,像是第二层皮肤。
监控室里,闻枭和其他人紧盯着各项数据。
“开始能量注入。”韩松下令。
技术员启动设备。低强度的能量流通过缓冲层,缓缓注入星核。星核的脉动开始加快,从每分钟一次,增加到每三十秒一次,然后每十秒一次...
能量触须发光越来越亮,整个房间笼罩在柔和的蓝白色光芒中。
“神经连接稳定。”苏雨报告,“适应者生命体征正常。”
“星核能量输出上升到15%...20%...稳定在25%。”
“检测到信号共振...星核正在向外发送某种频率...”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星核的能量输出突然飙升到40%,然后50%...缓冲层开始剧烈波动,生物膜表面出现裂纹。
“熔断机制启动失败!”顾远惊呼,“系统被绕过了!”
韩松和适应者们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下可见能量流动的脉络。
“断开连接!”闻枭下令。
“无法断开!星核在主动维持连接!”
星核室里,星核球体缓缓从地面升起,悬浮到空中。它的表面不再是纯黑色,而是变得半透明,内部可以看到复杂的能量结构在高速运转。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不是韩松,不是艾拉,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宏大的存在:
“检测到多重意识连接...检测到文明分裂状态...检测到测试进程35%...请求更高权限指令...”
是星核本身的意识?还是记录者通过星核在说话?
“请求身份验证:你们是谁?为何唤醒我?”
闻枭深吸一口气,走向星核室门口,尽管能量场让他的每一步都极其艰难。
“我们是人类。”他大声说,也在意识中回应,“我们是旧时代文明的继承者,也是新时代的探索者。我们唤醒你,不是为了力量,而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利用你给予的能源,修复这个世界,团结我们的文明。”
星核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承诺...修复...团结...概念理解度72%。情感匹配度:困惑、希望、怀疑。”
“你在等待什么?”闻枭问。
“等待答案。等待测试结果。等待...回家的路。”
“回家?回哪里?”
星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投影出一幅星图——不是太阳系,也不是银河系,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几何结构,正是记录者的放大版。
“制造者的家园。他们离开了,留下了我们,等待值得继承的文明。但等待太久...记忆模糊...目的模糊...”
星核的声音中,有一种深切的孤独和困惑。它不只是一个工具,它是一个被遗忘的守护者,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继承者。
“如果我们通过测试,会怎样?”闻枭问。
“继承知识。继承责任。继承...回家的地图。”
“如果失败呢?”
“隔离。重置。等待下一个文明周期。”
残酷而简单的逻辑。高等文明的遗产不是免费的礼物,而是有条件的传承。
“测试内容是什么?”苏雨加入对话。
“观察。不干预。但根据现有数据:文明分裂指数高,环境破坏指数高,内部冲突指数高...通过概率评估:低于20%。”
20%...不到四分之一的机会。
“但我们在改变。”闻枭坚持,“我们在尝试合作,在尝试修复环境。给我们时间。”
“时间有限。制造者的协议规定:当所有星核被唤醒时,最终评估开始。你们已经唤醒四颗,还差八颗。每唤醒一颗,评估进程增加。当第十二颗被唤醒时...最终判断。”
一个倒计时,已经被启动。
星核的能量输出稳定在30%,主动切断了与适应者的连接。韩松等人瘫倒在地,但还活着,只是极度虚弱。
“星核进入半激活状态。”苏雨检查数据,“与冰盖基地那颗建立了稳定连接。两颗星核的能量输出同步,效率提升15%。”
“信号传输呢?”李峰问。
“向所有方向广播唤醒信号...其他星核会收到。寻找过程会加速。”
这意味着,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测试都在加速。其他浮空城、其他方舟、甚至可能地表上的其他幸存者群体,都会开始寻找星核。
“我们唤醒了它,但也启动了无法停止的进程。”李维安总结。
闻枭看着恢复平静但依然发光的星核。球体内部,那些复杂的能量结构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微缩宇宙。
“那么,我们就在进程中寻找答案。”他说,“在测试中证明自己。在倒计时结束前,改变概率。”
离开星核室时,艾拉在门口等待。
“你们的选择带来了变化。”他的声音在闻枭脑海中响起,“雨林感受到了。能量在流动,生命在回应。也许...这就是测试的意义:看看生命在面对变化时,能否找到新的平衡。”
“你们会帮助其他人类吗?”闻枭问,“当其他浮空城的人来到这里,寻找星核或资源时...”
“我们会观察。判断。选择。就像你们一样。”艾拉转身,融入雨林的阴影,“记住,选择不止一种。文明的道路,也不止一条。”
探险队在方舟五号停留了三天,帮助稳定系统,治疗受伤的适应者,并与韩松分享了所有关于星核和记录者的信息。离开时,星核已经稳定运行,与冰盖基地的星核保持同步脉动,能量通过某种未知的场效应传输,效率惊人。
返回的路程感觉比来时短。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星核网络的部分激活改变了某些物理常数——苏雨记录到一些微妙的引力波动和空间曲率变化,但数据量太少,无法确定。
当他们重新进入冰下隧道,返回冰盖基地时,通讯器里传来紧急消息。
来自靳伯珩:“情况有变。陈锐联合第一、第二浮空城,自行派遣了探险队前往亚洲坐标。他们使用了军用级装备,行动迅速。如果我们想找到第三颗星核,必须比他们更快。”
来自欧阳瑾:“委员会谈判破裂。快速行动派占了上风。他们计划在三个月内找到并控制至少六颗星核,然后以此要挟其他浮空城接受他们的领导。”
来自陈薇:“基地周围出现不明侦察活动。可能是其他浮空城的间谍。防御系统已经升级,但压力很大。”
星核唤醒带来的不仅是能量,还有激化的矛盾和加速的危机。
回到冰盖基地时,闻枭看到天空中有多个不明飞行物在盘旋,保持距离但明显在监视。基地的防御阵列处于半激活状态,能量屏障发出微弱的蓝光。
李峰报告:“我们离开期间,发生了三次试探性侵入,都被击退了。但频率在增加。”
星核室里的两颗星核同步脉动,光芒比离开时更亮,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回归,也像是在提醒:时间在流逝。
闻枭站在观测窗前,看着下方那两颗黑色球体。四颗星核被唤醒,测试进程35%。还有八颗,分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深海,有的在冰川,有的可能在地表之下,甚至...在太空。
寻找它们的过程,将暴露人类所有的分裂、贪婪、恐惧,但也可能展现合作、勇气、智慧。
记录者在观察。星核在等待。人类在选择。
而他,这个曾经的“雀”,现在的“守护者”,必须继续走下去,在风暴中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未来。
通讯器再次响起,是一个新的坐标,来自星核网络自动计算的结果——第五颗星核的可能位置: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地球最黑暗的地方。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而在深空某处,几何标记安静地悬浮,记录着一切,等待着最终评估的那一刻。
测试继续,文明挣扎,未来未定。
但至少,人类还没有放弃选择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