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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小铃铛 ...

  •   “夜行者”号在云层下五百米的高度保持着巡航速度,下方是被人类称为“旧海”的广阔水域。大洪水之后,这些水域下埋葬着旧时代百分之八十的陆地文明遗迹,以及无数未曾发掘的秘密。
      闻枭将船调至全自动驾驶,自己则开始研究那个神秘坐标的更多信息。从公开的海图看,那是一片没有任何标识的开放海域,距离最近的第七浮空城领海边界有三百公里,理论上不属于任何势力管辖。但第六浮空城的老旧数据库里,有一份五十年前的勘探记录提及该区域——“磁场异常活跃,声呐探测显示海底有大型人造结构轮廓,但深度超过现有潜水设备极限(当时记录为1100米),暂标记为‘不明遗迹7号’。”
      50年后的今天,技术已经能够触及那个深度。靳伯珩的深海勘探舰队据说已经下潜到过1500米,但从未公开过任何发现。
      闻枭调出“夜行者”号配备的探测设备清单。老人给他的这艘船显然考虑到了深海作业需求:船底装有最新一代的多波束声呐,侧舷有可释放的自主探测潜艇(最大下潜深度800米),还有一套小型但高效的减压舱系统。
      但1100米...还是超出了单兵装备的极限。
      除非有更深潜的设备,或者...那个“海底结构”有可供进入的通道,不必下潜到最深处。
      倒计时还剩68小时。
      闻枭开始准备。他检查了潜水服的密封性和供氧系统,调试水下推进器,将武器和工具打包进防水袋。护甲是第六浮空城的最新制式,轻质但能抵御常规水下武器的攻击,内置的神经接口可以让他在水下有限度地操作探测设备。
      他试着联系苏瑾,但所有通往第六浮空城的加密频道都显示中断。不是故障,而是被主动屏蔽。陈锐的动作比他预期的更快——老头子可能已经被完全隔离,整个“枭”组织在第六浮空城的网络都面临清洗。
      闻枭切断了与第六浮空城的所有关联协议,清除了船上可能被追踪的信标。从现在开始,他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夜行者”号的能源充足,食物和饮水够用一个月。船上的武器库虽然不算豪华,但有几件让他意外的东西:一枚热能手雷,一把改装过能在水下使用的脉冲步枪,还有三枚微型吸附式炸弹——这些都是特种部队级别的装备,不是一个普通走私者该有的。
      老人到底是什么身份?闻枭心中闪过疑问,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小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已是黎明。海面在初升的人造太阳下泛着铁灰色的光,天空是浮空城时代特有的、略带苍白的蓝色。远处,第七浮空城的阴影如同倒悬的山峦,悬浮在海天之间。
      闻枭开启主动声呐,扫描前方海域。平静的海面下,地形开始变得复杂:巨大的海沟、隆起的水下山脊、以及...在坐标点正下方,一个明显规则的圆形凹陷,直径约两公里,边缘陡峭。
      声呐图像显示,凹陷中心有一个凸起的结构,形状像一座倒置的塔,顶部距离海面约800米,底部则深不可测。塔身周围散布着大量金属残骸,从回声特征看,材质与浮空城常用的合金不同,更古老。
      这确实是个人造物,而且规模巨大。
      闻枭释放了自主探测潜艇。小巧的碟形设备沉入水中,拖曳着光纤数据线,开始进行更详细的扫描。随着深度增加,传回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那座“塔”实际上是一个圆柱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海洋生物,但某些区域裸露出的金属依然反射着探测器的灯光。塔身有规律的凸起,像是外部结构件或设备平台。在约900米深度,塔的一侧有一个明显的缺口——一个坍塌的入口,尺寸足以让小型潜艇进入。
      缺口内部一片漆黑,声呐显示里面有复杂空间。
      闻枭让探测器尝试进入,但在距离缺口五十米处,信号开始受到强烈干扰。不是磁场干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冲信号,像是某种还在运作的防御系统或信标。
      他命令探测器后退,收集水体样本。分析结果显示,缺口附近水域的辐射水平略高于背景值,但仍在安全范围内。水体中含有微量稀有金属粒子,与旧时代某种高级合金的腐蚀产物吻合。
      倒计时还剩42小时。
      闻枭开始做下潜准备。800米是他的极限深度,但缺口在900米处,他需要额外的助力。他查看了“夜行者”号的装备清单,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一套“深潜助推单元”,原理是利用可控浮力材料,配合微型推进器,能短暂将下潜深度增加200米,但只能使用一次,且上升速度会受限。
      够用了。
      他穿上潜水服,佩戴好所有装备,将船设为自动警戒模式,任何接近的物体都会触发警报并向他发送信号。然后,他走进船尾的气密舱。
      海水涌入,冰冷透过潜水服传来。闻枭调整呼吸,激活面罩内的显示系统。外部摄像头、声呐数据、生命体征、深度计、倒计时...所有信息以全息方式呈现在眼前。
      他推出船舱,进入开阔水域。
      阳光只能穿透上层百米,再往下就是永恒的黑暗。他开启头盔灯,两道光束切开幽深的海水。周围开始出现深海生物发光的轨迹,像幽灵般滑过。
      下潜到三百米时,压力开始明显增加,潜水服发出轻微的机械调整声。五百米,外部温度降至接近冰点,但维生系统维持着体感舒适。七百米,周围彻底黑暗,只有他头盔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以及下方那座巨型结构隐约的轮廓。
      八百米。闻枭感到耳膜压迫,他做了几次平衡动作。在这里,他已经能看到“塔”的顶部细节:巨大的金属表面布满坑洞和裂缝,某种藤壶状的生物密密麻麻地附着其上。
      他激活“深潜助推单元”。背后的装置喷出微气泡,提供额外浮力抵消,同时向下喷射水流。他继续下潜。
      八百五十米。缺口就在下方,像一个巨兽张开的嘴。探测器之前遇到的干扰在这里也能感觉到——面罩显示器偶尔闪烁,通讯频道里有规律的滴答声。
      九百米。闻枭悬停在缺口边缘。内部确实是一个通道,直径约五米,向内延伸,然后转向下方。通道壁有明显的机械结构痕迹,像是某种轨道或输送系统。
      他小心地游进去。灯光照亮通道内壁,金属表面有整齐的铆钉和焊接缝,风格确实是旧时代的工业设计。但令他惊讶的是,内壁相对干净,没有太多沉积物和生物附着,仿佛有某种机制在定期清理。
      通道向下倾斜约三十度,延伸近百米后,进入一个开阔空间。
      闻枭停在这里,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舱室,直径至少五十米,高度超过百米。舱室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完美球体,表面是纯黑色,但内部有微光脉动,如同有生命的心脏。球体周围,数十根粗大的管线从舱壁延伸而出,连接其上,但大多已经断裂,只有少数几根还保持着连接,发出微弱的能量流动声。
      这就是“星核”?
      闻枭缓缓靠近。球体表面的黑色并非纯色,而是无数微小晶面的集合,光线在其上折射出深邃的星空般的幻觉。它无声地悬浮在水中,周围的水流似乎都绕着它形成微弱的涡旋。
      他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试图读取数据。但扫描波束一靠近球体就被扭曲吸收,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他尝试用机械臂触碰——在距离表面十厘米处,一股柔和但坚决的力场将机械臂推开。
      倒计时还剩38小时。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闻枭退到舱室边缘,开始全面扫描环境。舱壁上有控制台和显示面板,但都处于断电状态。他找到一个相对完整的接口面板,尝试用潜水服自带的能源接入。
      面板亮起,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行模糊的文字——是旧时代的通用语,但语法结构有些怪异。
      “欢迎...授权访客...系统自检中...”
      文字闪烁,变成另一种语言,然后又变。似乎系统在尝试匹配访客的语言库。最终,它稳定在闻枭的母语上。
      “系统损坏率87%,核心能源维持最低运作。请出示访问权限。”
      访问权限?闻枭皱眉。他当然没有。
      “我是...探索队的幸存者。”他试探性地用外部扬声器说,“系统记录中可能没有我的直接权限,但我带来了重要的信息。”
      一阵沉默,只有球体内部的微光继续脉动。
      “生命体征扫描确认:人类,基因序列未收录,语言模式与旧时代标准语93%匹配。推断:洪水后文明幸存者。”系统的电子音没有情绪,“根据‘守护者协议’第7条,在核心设施处于紧急状态且无授权人员在场时,可临时授予‘观察者权限’,允许有限信息访问和设施状态查询。是否接受?”
      “接受。”
      “权限授予。观察者,你现在可以查询非核心系统日志、设施状态报告、以及...前一次访问记录。”
      前一次访问记录?闻枭立刻调出。
      记录显示,这个设施上一次被访问,是在...七个月前。访问者身份未识别,但系统记录了一次外部能源接入和有限的数据下载。下载的内容包括:设施结构图、核心(球体)维护手册(部分)、以及...一份坐标列表。
      坐标列表的最后一项,被特别标记,指向南半球一片被称为“永恒冰盖”的区域。
      闻枭的心脏狂跳。七个月前...那时他还在靳伯珩身边。而靳伯珩的深海勘探舰队,正好在七个月前有一次为期两个月的“例行训练”,去向不明。
      所以靳伯珩已经来过这里。他可能已经拿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系统,访问者留下了什么信息吗?”闻枭问。
      “访问者留下了一段加密信息,设定为当下一名授权或观察者访问时解锁。解码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什么比光更快?”
      闻枭愣住了。这像是一个哲学或物理谜题。在旧时代,相对论认为光速是宇宙的极限。但在浮空城时代,跃迁技术理论上能实现超光速旅行,虽然只是通过折叠空间实现的表观超光速。
      他思考了几种可能的答案:思想?希望?暗能量?都不太对。
      然后,他想起了靳伯珩曾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一次晚宴后,靳伯珩微醺,看着窗外第七浮空城永不熄灭的灯火,自言自语般说:“你知道宇宙中最快的东西是什么吗?不是光,不是思想,是背叛的速度。一瞬间,信任就化为乌有,比任何物理定律都更快。”
      闻枭不确定,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答案是:背叛。”他说。
      系统沉默了三秒。
      “答案验证通过。信息解锁。”
      一段音频开始播放。熟悉的,带着轻笑的声音在潜水服头盔内响起: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枭枭。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我应该正在处理一些...内部事务。陈锐副局长是个有趣的人,不是吗?他以为他在利用我,却不知道我只是在利用他找到老头子藏起来的其他碎片。”
      靳伯珩的声音在水下听起来有些失真,但那种从容的掌控感丝毫未减。
      “这个球体很漂亮,对吧?但它不是‘星核’,至少不是完整的星核。它是一台‘信标’,或者说,一个导航核心。完整的星核在别处,在南极冰盖下的某个地方,被旧时代的最后一支舰队藏了起来。这个信标的作用,是在特定条件下激活,为拥有正确钥匙的人指引方向。”
      “钥匙是什么?抱歉,录音时间有限,我不能全告诉你。但可以提示:钥匙是‘星核碎片’本身。老头子给你的那块,我拥有的另外三块,还有其他散落的碎片...当它们在一定距离内聚集时,会与这个信标共鸣,显示出最终的坐标。”
      “所以你看,我们其实是合作关系,枭枭。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独自一人,我们谁也找不到完整星核。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毁掉碎片,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但你真的忍心吗?看着浮空城在晶核污染中慢慢窒息,看着孩子们出生就带着基因缺陷,看着人类文明在苟延残喘中走向终结?”
      靳伯珩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来找我,枭枭。带着碎片。我们可以谈条件,可以制定规则。你不是想要平等吗?我给你平等对话的机会。在第七浮空城的‘观星台’,七十二小时后,我一个人等你。”
      “别让我失望。”
      录音结束。
      闻枭站在原地,周围只有海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球体规律的脉动微光。
      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从他收到匿名信息开始,一切都在靳伯珩的计算中。陈锐的威胁,迫使他离开第六浮空城;这个海底设施,是证明“星核”真实存在的诱饵;那段录音,是最后的邀请函。
      而最讽刺的是,靳伯珩说的可能是真的。关于星核,关于合作的可能性,关于人类未来的紧迫性。
      倒计时还剩36小时。从这里返回第七浮空城,全速航行需要三十小时。他还有六个小时的缓冲时间。
      闻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球体。它悬浮在那里,安静而神秘,像一颗被封存的希望,也像一个等待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他转身,开始上浮。
      上升过程必须缓慢,以避免减压病。闻枭在几个深度做了停留,看着面罩上的倒计时一秒秒减少。当他终于冲破海面,回到“夜行者”号上时,已经是十小时后。
      他迅速脱掉潜水服,检查船的状态。没有警报,没有不明船只接近。远处,第七浮空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悬浮的黑色山峰。
      闻枭设定航线,全速前进。他需要做出决定,而时间不多了。
      他调出老头子给的“星核碎片”,将其取出。黑色多面体在手中温凉,内部似乎有极其缓慢的光点流转。如果靳伯珩说的是真的,这块碎片是指引最终坐标的“钥匙”之一。
      但他能相信靳伯珩吗?那个掌控一切,享受游戏,视他人为棋子的男人?
      另一方面,陈锐已经和靳伯珩有接触,第六浮空城的“枭”组织可能已经被渗透或清洗。老头子时日无多,他没有任何后援。
      闻枭走到舷窗前,看着越来越近的第七浮空城。灯火开始点亮,从下层区的黯淡光点到云顶区的璀璨星河,整个城市像一件悬浮在夜空中的巨大珠宝。
      他想起老头子的话:“选你真正想要的那个未来。”
      他想要什么?三年前,他想要完成任务,证明自己,为“枭”组织的理想奋斗。现在呢?在经历了被控制、被观察、被当成游戏的三年后,他想要什么?
      自由?但自由是什么?逃离靳伯珩的控制,然后在陈锐或其他势力的追捕下逃亡?
      意义?完成“涅槃计划”,找到星核,改变人类的命运?但这需要与靳伯珩合作,那个他最想摆脱的人。
      或者...某种更简单的东西:结束这场游戏,彻底了结。
      “夜行者”号进入第七浮空城的领空识别区,自动接收导航信号,被引导向一个指定的私人码头——显然是靳伯珩安排的。
      船停稳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小时。
      闻枭换上一套简单的黑色衣裤,将“星核碎片”贴身藏好,带上武器。他检查了通讯器——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未知但眼熟的频段。
      点开,是苏瑾的声音,背景嘈杂,似乎在一个紧急情况下录制:
      “闻枭,如果你收到这个...老头子半小时前去世了。医疗组说是自然衰竭,但我看到陈锐的人进出过病房。组织...‘枭’组织在第六浮空城已经被解散,核心成员要么被捕,要么失踪。我暂时安全,但不知道能躲多久。靳伯珩和陈锐达成了某种协议,具体内容不明,但肯定与‘星核’有关。无论你打算做什么,小心。还有...老头子最后清醒时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有时候最危险的路,是唯一通向自由的路。’保重。”
      信息结束。
      闻枭删除了信息,清除记录。他站在船舱里,深吸一口气。
      老头子死了。一个时代的终结。而他,现在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但他并不感到孤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所有的牵挂、归属、责任...那些曾经定义他的东西,现在都消失了。他只剩下自己,和即将到来的会面。
      他走出船舱,踏上第七浮空城的码头。
      观星台在云顶区最高处,需要乘坐专用的悬浮电梯。靳伯珩显然打点好了一切——沿途没有任何警卫,所有门禁自动打开,仿佛在迎接贵宾。
      电梯上升时,闻枭看着下方的城市。这个他生活了三年的“笼子”,此刻在夜色中展现出惊心动魄的美丽。虚假的美丽,建立在控制和剥削之上的美丽。
      但他不得不承认,靳伯珩创造了一个高效、有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繁荣”的世界。如果星核真的能解决能源和污染问题,在靳伯珩的统治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电梯到达顶层。
      观星台的透明穹顶下,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靳伯珩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没有戴眼镜,头发略显凌乱,像是匆忙而来。他手里拿着两杯酒,微笑着递过一杯。
      “准时到达。我就知道你会来。”
      闻枭没有接酒杯。“我来了。你想谈什么?”
      “很多。”靳伯珩将两杯酒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走向中央的控制台,“但首先,看看这个。”
      他操作控制台,穹顶的透明度调整,周围的墙壁开始投影出复杂的全息图像——不是星空,而是深海、冰原、遗迹...以及多个闪烁的坐标点。
      “这是我这七年来的研究成果。”靳伯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学者般的热情,“关于‘星核’,关于旧时代人类最后的探索,关于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我收集了三块碎片,加上你那一块,我们就有了四块。根据信标的记录,至少需要五块才能激活完整的导航序列。”
      “第五块在哪里?”
      “不知道。”靳伯珩坦诚地说,“可能在某个私人收藏家手里,可能埋在更深的遗迹里,甚至可能在其他浮空城的秘密仓库中。但只要我们合作,找到它只是时间问题。”
      “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靳伯珩转过身,直视闻枭的眼睛。“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囚徒,不是作为藏品,而是作为...合作伙伴。平等的。我们一起找到星核,一起决定如何使用它。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释放□□,改革下层区,甚至分享权力。只要在合理的范围内,我都可以答应。”
      闻枭盯着他。“为什么?你完全可以强迫我交出碎片,用你的方式找到星核。”
      “因为那不够有趣。”靳伯珩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强迫得到的胜利索然无味。我想要的是你自愿的选择,你真正的认可。我想要你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恐惧或控制,而是因为...你选择如此。”
      他走近一步,声音放低:“我知道你恨我,枭枭。我控制你,观察你,把你当成实验对象。但我也给了你一切——教育,训练,甚至自由思考的空间。我把你塑造成了现在的你,一个能与我匹敌的人。这不就是最好的礼物吗?”
      闻枭感到一阵眩晕。靳伯珩的逻辑扭曲而强大,几乎有说服力。是啊,如果没有这三年的经历,他现在可能还是第六浮空城一个普通特工,不会拥有这些技能,不会理解权力的本质,不会...站在这里,与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平等对话。
      但这是礼物吗?还是更精致的牢笼?
      “如果我拒绝呢?”闻枭问。
      靳伯珩的笑容淡了些。“那么我会拿走碎片,用我的方式继续寻找星核。而你...你可以离开。我保证不会追捕你,不会伤害你。你可以在任何浮空城生活,甚至可以去地面废墟建立自己的小领地。但你会错过改变历史的机会,错过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温柔:“选择吧,枭枭。是作为我的对手在阴影中度过余生,还是作为我的同伴一起塑造未来?”
      闻枭看着全息投影上闪烁的坐标,看着那些人类未解之谜的标记。他想起了海底那个黑色球体的脉动微光,想起了老头子临终的嘱托,想起了“小铃铛”空洞的眼神,想起了下层区居民麻木的面孔。
      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权力,不是复仇,甚至不完全是自由。
      他想要一个答案。关于人类是否还有未来,关于所有的牺牲是否值得,关于在黑暗的时代里,是否还能找到一点点光。
      而答案,可能在星核里,也可能在...眼前这个复杂、危险、不可预测的男人身上。
      闻枭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靳伯珩眼睛亮了。“说。”
      “在找到星核之前,我们要制定明确的规则。所有决策共同商议,所有信息完全共享,所有行动彼此知情。没有隐瞒,没有单方面控制。如果违反,合作立刻终止。”
      “可以。”
      “第二,在寻找过程中,我们要尽力减少无辜者的伤害。不进行非法人体实验,不压迫下层区,不制造不必要的冲突。”
      靳伯珩挑眉:“理想主义。但...可以。在合理范围内。”
      “第三,”闻枭直视靳伯珩的眼睛,“无论最终是否找到星核,无论结果如何,合作结束后,我们各走各路。你不能再干涉我的生活,不能再试图控制或追踪我。彻底的,永久的,结束。”
      靳伯珩沉默了。良久,他缓缓点头:“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但我希望,在旅程结束时,你会改变主意。”
      “那是我的选择。”
      “成交。”靳伯珩伸出手。
      闻枭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掌控他一切的手。然后,他握了上去。
      手掌温热,力度适中,一个平等的握手。
      “那么,合作伙伴。”靳伯珩微笑,“我们从哪里开始?”
      闻枭从怀中取出“星核碎片”。黑色多面体在观星台的灯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从激活信标开始。”他说,“让我们看看,旧时代的人类,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路。”
      靳伯珩也取出了他的三块碎片。四块晶体放在一起的瞬间,开始发出共鸣的低频嗡鸣,内部的光点流动加速,仿佛被彼此唤醒。
      全息投影上,那些闪烁的坐标点开始移动、重组,最终汇聚成一条清晰的路径,指向南方,指向那片永恒的冰盖。
      新的旅程,开始了。
      而在透明的穹顶之外,第七浮空城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而真实的星空在更高处,沉默地注视着这场始于驯服、终于合作的奇异联盟。
      猎手与猎物,驯兽师与雀鸟,控制者与反抗者...所有的界限都在这一刻模糊。
      前方是未知的深海、极寒的冰原、失落的遗迹,以及可能改变一切的“星核”。
      而他们,一个追求秩序的掌控者,一个渴望自由的夜枭,将并肩走向那个可能的光明未来,或者...共同坠入更深的黑暗。
      游戏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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