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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驯雀不成反为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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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着码头锈蚀的钢铁骨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里曾是繁华的货运枢纽,如今早已废弃,只剩下斑驳的集装箱像巨兽的尸骸,杂乱地堆叠在夜色里。
闻枭靠在其中一个集装箱冰冷的箱壁上,微微喘息。拆卸和携带狙击枪的体力消耗并不大,但精神的高度集中和与靳伯珩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像抽干了他部分力气。他闭上眼,眉心似乎还残留着瞄准镜里,那个被红色光点锁定的人影。
靳伯珩……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日夜折磨,也日夜提醒着他不能松懈。
他不再是那个被圈养在半山别墅、只能靠摔打东西来发泄愤怒的金丝雀了。那杯夜夜的牛奶,那份日日的便当,不仅是药物,更是耻辱的烙印。他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在靳伯珩那看似温柔实则掌控一切的目光下,日复一日地表演顺从,然后躲在卫生间里,抠着喉咙,将那些掺了料的液体呕吐出来?需要多强的忍耐,才能面不改色地将那些精致便当倒进马桶,再面无表情地告诉靳伯珩“吃完了”?
他布局笨拙?呵,那只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用来麻痹那只老狐狸的假象。他联系的那些“小角色”,有些是他真正需要的信息渠道外围,更多的,是他抛出去的烟雾弹和替死鬼。他知道靳伯珩会清理,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清理,来掩盖他真正的行动轨迹。
而那份密件……闻枭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贴身隐藏的微型存储器。冰冷的金属外壳触感让他心神稍定。这不仅仅是能颠覆地下世界的武器,更是他复仇的钥匙,是他……身世的答案。
他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任何刚刚完成一场惊险狙击的后怕或兴奋,只有一片沉静的、化不开的冰寒。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来,然后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集装箱迷宫更深的黑暗中。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靳伯珩的通缉令已经发出,整个地下世界都成了他的猎场。刚才在游艇上那一枪——虽然没有真正击发——无疑是彻底撕破了脸,也暴露了他大致的方位。以靳伯珩的能量和反应速度,封锁和搜索很快就会到来。
他有一个临时的安全屋,在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旧城区。那里流动人口大,监控稀少,是藏身的理想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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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艇上,靳伯珩依旧站在甲板,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之前的悠闲惬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保镖和手下们远远站着,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老板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然后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
靳伯珩缓缓摘下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放在掌心,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闻枭冰冷的声音,和那声清晰的、扣动扳机的摩擦声。
羞辱,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暴戾,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他靳伯珩纵横半生,从未被人如此戏耍,如此威胁,而且是被自己亲手养在身边的人!
“雀?”他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狠厉,“好一只……索命的枭!”
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身后垂手而立的心腹助理:“封锁附近五十海里所有海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给我一寸寸地查!他肯定还没走远!”
“是,先生!”助理立刻领命,拿出通讯器开始部署。
“通知我们的人,提高通缉赏金。再加三成。”靳伯珩的声音冰冷,“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关于他行踪的确切消息!”
“另外,”他顿了顿,眼神幽暗,“去查,闻枭来我身边之前的所有经历。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为谁做事?或者……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之前不是没查过,但查到的只是一个父母双亡、背景干净的孤儿,因为某些机缘被他看中,带回了身边。现在看来,那份资料干净得可笑,根本就是精心伪造的!
心腹领命而去。
靳伯珩走到船舷边,看着漆黑的海面。闻枭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荡——“你的‘不计较’,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软弱?他靳伯珩竟然会被视为软弱?
不,那不是软弱。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掌控。他习惯了对闻枭的予取予求,习惯了看他闹脾气然后自己去安抚,习惯了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以至于在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用了对待“自己所有物”的方式去处理。
他错了。大错特错。
闻枭不再是他的所有物。他是敌人。一个了解他甚深,被他亲手培养出来,并且拿走了他致命弱点的、极其危险的敌人。
这场游戏,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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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区的安全屋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陈设简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霉味。但这对于闻枭来说,已经足够。他需要的是隐蔽,而不是舒适。
他反锁好门,拉上厚重的窗帘,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贴身的微型存储器连接到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便携设备上。
屏幕亮起,跳过了几重复杂的密码验证,最终,一份标注着“绝密”的文件列表呈现在他眼前。
这些,就是靳伯珩保险柜里的东西。里面不仅有他与各方势力进行非法交易的详细记录、资金流向,还有一些涉及政要、跨国集团的隐秘勾当,甚至……包括十几年前,一桩被掩盖得很好的、关于某个小型科研团队“意外”覆灭的调查报告。
闻枭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调查报告的缩略图上,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点开了它。
泛黄的扫描文档,模糊的照片,还有结论清晰的“意外事故”认定书。但他的手指,却缓缓滑过调查报告里,一张集体合照上的某个年轻研究员的脸。
那张脸,与他有六七分相似。那是他的父亲。
所谓的“意外”,根本就是灭口。只因为他的父亲和所在的团队,无意中触及了靳伯珩当时正在谋划的一项核心技术的边缘。为了以绝后患,靳伯珩毫不犹豫地清除了整个团队,并完美地伪装成了事故。
而他,当时因为在外地读书,侥幸躲过一劫。从此,他活着的意义,就只剩下一个——复仇。
接近靳伯珩,取得他的信任,找到他犯罪的铁证,然后……摧毁他。
他蛰伏了那么久,忍受了那么多,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看着屏幕上父亲温和的笑容,闻枭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关掉了那份报告,开始快速浏览其他文件。他需要从这些海量的信息中,找到最能一击致命的突破口,以及……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在靳伯珩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杀出一条血路,并最终将靳伯珩拖入地狱。
他知道,靳伯珩此刻一定暴怒如雷,正在动用一切力量搜捕他。外面的世界,此刻恐怕已经布满了眼睛。
他必须更快,更谨慎。
就在这时,他放置在窗口的简易预警装置,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有人靠近!
闻枭眼神一凛,瞬间合上设备,拔出存储器,动作快如鬼魅。他无声地移动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楼下狭窄的巷道里,几个穿着黑色夹克、行动矫健的身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这栋旧楼包抄过来。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警惕,绝不是旧城区常见的混混。
靳伯珩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游艇附近区域的封锁和排查,已经迅速延伸到了这里。或许是他的行踪在来的路上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或许是高额赏金让某些地头蛇提供了线索。
无论如何,这里不能再待了。
闻枭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必要物品扫入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将设备格式化并物理破坏。他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容身之所,眼神没有任何留恋。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往隔壁阳台的窗户,这是他早就观察好的退路。他灵活地翻出窗户,如同夜行的猫,落在相邻的阳台上,然后迅速潜入隔壁无人的房间,从另一个方向的楼道悄然离开。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安全屋的房门被猛地撞开。几个黑衣人持枪冲了进来,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那盏昏暗的台灯还亮着,仿佛在嘲讽他们的扑空。
为首的人按住耳麦,低声汇报:“目标不在,刚离开不久。重复,目标已逃离。”
通讯另一端,靳伯珩听着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愈发幽深冰冷。
他站在书房的巨大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这座城市,本是他的王国。而现在,一只他亲手放飞的“枭”,正在他的王国里,与他进行着一场生死追逐。
“闻枭……”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
你跑不掉的。
这场游戏,既然开始了,就没有中途退出的可能。
要么,被我抓回来,重新锁回笼子里。
要么,就彻底……毁掉。
他拿起内部电话,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威严,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绝:
“启动‘清道夫’计划。我要所有可能与他接触过的,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节点,全部清理干净。”
“把他所有的路,都给我堵死。”
“我要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