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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罂粟 可苏桥雪却 ...

  •   苏桥雪的思绪被杨澈来回踱步的声音拉回,他的脚步又急又重,眉头紧锁,偶尔停下来投向床榻,整个人显得焦躁,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苏桥雪敛去心绪,朝着杨老将军行了一个晚辈礼,又和杨澈点头示意后,便朝着床榻走去。
      床边一位须发皆白老者,正闭目为床上之人诊脉,床榻被厚重的锦缎帐幔密密的遮着,只隐约透出一个轮廓。
      苏桥雪快步上前便要掀开帐幔。
      “且慢,”那白须老者猛然睁眼,枯瘦的手拦在帐前,满脸的倨傲之色,“男女有别,且世子是邪祟侵体,阴气缠身,岂是女子——”
      苏桥雪甚至没有听完他的那套说辞,一把将人拽开,甩了出去,老者惊呼一声,踉跄的退开数步,跌坐在地上,满面涨红,却是再也不敢上前。
      帐幔掀开的刹那,一股酸涩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杨珩蜷缩着身体剧烈的颤抖,双目赤红涣散,涕泪横流,他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手臂和脖颈,留下道道渗血的抓痕,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给我……求求……给我……”
      苏桥雪心下一凛。
      这样的症状,她甚至不用思考便知道是什么,脑海中便跳出了那个闻之色变的答案。
      而当这个答案与灵儿病发时的情状重叠……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倏然窜起,直冲天灵。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无限地、沉沉地向下坠去。
      “王妃,”杨澈走上前,声音沙哑,“昨日他在自己房中突然——变成这样,如此反复,间隔四个时辰便会发作,府医看过,只说‘邪风入体’,请了太医,太医却说是中了邪祟,可——”。
      他似乎说不下去,只盯着榻上痛苦翻滚的儿子,眼底尽是血丝。
      苏桥雪俯身掰开杨珩的眼皮,瞳孔缩小,按压他的腹部,杨珩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显然是剧烈的痉挛性腹痛。
      “不是病,”苏桥雪收回手,声音冷如寒冰,“他近日可曾服用过什么特殊药物?或接触过异常之物?”
      她边说边扯下帐幔边垂落的丝绦,将杨珩的双腕束缚在床栏,却不是用针,而是一个手刀切在颈侧,杨珩闷哼一声,昏厥过去。
      屋内几人皆被这利落的手段震住,一时无声。
      杨老将军眼底掠过寒芒,“杨安,去把世子贴身侍从带来。”
      片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便被拖进了屋子,在杨老将军威压下,他颤抖着身子,很快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
      “世子——近日心神不宁,秦世子便给了这瓶药,说能安神定魄,一开始世子精神确有好转,可后来——,后来——。”
      苏桥雪接过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用温水化开,端到室外,掩住口鼻,置于烛火上炙烤。
      甜腥气混着一丝焦苦,丝丝缕缕蒸腾而起。
      她的手微微颤抖,心底漫上一层刺骨的寒意。
      竟然真的是罂粟。
      先前为灵儿诊治时那隐约的猜测,此刻被彻底证实,先是风茄乱性,再是赤砂激毒,如今又是罂粟——。
      它们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苏桥雪缓缓抬眸,烛火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冰寒的光。
      难道这幕后之人,是个掌握着毒理知识的高手。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季伤的话语,“他们梅山一派,只有那个被逐出师门师叔是制毒高手。”
      她必须立刻见到陈妄。
      这个念头如此的尖锐而迫切,压过了所有的顾忌,她甚至感觉到血液中奔涌的轰鸣。
      身子踉跄两步,她扶着墨玉的手才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房内,现在还不能乱,她迅速为杨珩施针,稳住他抽搐的身体,又对杨澈匆匆交代几句,放下一瓶定风丹,便准备匆忙离开。
      苏桥雪甚至顾不得行礼,转身对着杨老将军说,“杨老将军,请借我一匹马。”
      杨狼将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床上的杨珩,眉宇间本就深邃的沟壑似乎又深了一些,却并未多问,只朝外扬了扬手,杨管家便躬身退了下去。
      “墨玉,我要见王爷,”苏桥雪的声音因极力的压抑而显得紧绷,“立刻。”
      墨玉不知为何一向冷静的王妃此刻失了分寸,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接过杨管家牵来的枣红色的马匹,她一把抓住缰绳,翻身而上伸出手,“王妃,得罪了。”
      苏桥雪坐在马后,墨玉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寒风,却依旧压不住她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街道、屋檐、零星的灯火在视线边缘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影。
      她必须要告诉他。
      告诉他那些甜腥的黑膏背后,藏着怎样一场超越时代的、无声的战争,告诉他敌人要摧毁的是人心最后一道防线。

      马蹄踏碎寂静,惊起零星犬吠。
      甚至顾不上她们去的方向,并非靖宁王府。
      而是——钟鸣寺?
      钟鸣寺的轮廓渐渐浮现,这座百年古刹在暮色里沉默矗立,飞檐如兽脊,殿宇如山影,白日的香火气息早已散尽,此刻只有寒风穿过松柏的呜咽。
      两人绕过入云的阶梯,直奔后山而去,山壁陡峭,苏桥雪不得不抱紧墨玉的腰身,而她却无暇顾及太多,只一心要要尽快见到陈妄。
      最后马儿停在那座陈妄曾经带她来过的钟楼前。
      钟楼依旧孤独地立在那里,飞檐上悬挂的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寂静得诡异。
      墨玉又领着她绕过钟楼,走到钟楼背面一处看似寻常的砖墙前,伸手在某块青砖上拍了三下。
      “笃——笃笃——”
      长短相间,静默片刻,便听到机括转动的轻响,“咔嗒,咔嗒——”,齿痕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砖墙竟然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入口内不是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通明的石阶。
      “王妃,”墨玉侧身,“请——”
      “这是……”苏桥雪下意识地问。
      “神机阁。”墨玉说完便退到了三步以外,背过身去,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神机阁?这便是那个神秘的,让太后觊觎已久的地方?苏桥雪不自觉地垂下眼眸,看见腰侧的花符,她带着花符,所以墨玉才直接带她来了神机阁吗?
      苏桥雪望着幽深的石阶,仿佛深不见底,她深吸一口气,毅然踏上了石阶。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墙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长明灯,冷白的光线照亮了道路,越是往下,寒意越深,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裹得更严实些。
      她在心中默数,约莫下了三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苏桥雪脚步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竟然是一个掏空山腹而成的巨大的地窟,呈倒置漏斗状向下深陷,岩壁被人工凿出就层环状平台,每层以厚重的青石为基,柏木为廊,外侧悬着一人高的牛皮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岩壁上投出憧憧人影。
      最底立着一座利用底下暗流驱动的巨型漏刻,以分层陶壶串联,水声滴答夹杂着木质齿轮咬合的沉闷转动声,旁边有工匠忙碌的脚踏踏板,踏板的上下活动驱动了齿轮的转动,继而带动了钻床的零部件,那些巨大的机器便有序的动作起来。
      苏桥雪心中感叹,这种最原始的机械力,在这里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每一层都有穿深灰短褐的工匠在廊间穿行,手抬肩扛,抡盘推磨,默契相间,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混合的涩味。
      她站在最上层环形平台的边缘,竟然感受到了风,那是山间掠过的寒意。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地下密室,这里是一座……地下的兵工厂。
      这里的一切高效运转,苏桥雪油然而生的感叹与敬佩让她对这样一座地下宫殿望而却步。

      “桥桥——”
      陈妄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桥雪倏然转身,眼睛一亮。
      今日的他褪去了绣着精致云纹的华服,换上了一身靛青的粗布短褐,衣襟半敞,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脖颈,袖子高高卷至肘上,露出整段手臂。
      还有上面纵横交错着大大小小的疤痕,她知道上阵打仗的将士,怎么可能没有疤痕呢?就连以往的自己身上也有印记,只是知道与亲眼看到,心底泛起了一丝隐隐的疼。
      那道自腕骨斜劈至肘弯,皮肉愈合后仍微微隆起,像盘踞在山峦间的小蛇,在火光下泛着哑白色的光,随着他每次屈伸的手臂,悄然的紧绷、舒展,提醒着当时的凶险。
      更有数不清的细细划痕,层层叠叠织成一张网,每一道都浸透着血与火,镌刻在这具血肉之躯上,无声地注解着他走过的路。
      她甚至不敢想象,那衣衫遮蔽的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或许更严重的疤痕。
      他每日就躺在她的身边,她却从未想主动探究,亦或者,她不敢。
      他站在那里,身上熟悉的那缕清冽如雪后松柏的熏香消散了,反倒是隐隐透着原始又真实的汗味,湿透的额发有几缕贴在眉骨,下颌还蹭着一点乌黑的碳渍,模样隐隐有些狼狈。
      可苏桥雪却在他身上看到一种陌生的自在,周身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融合,仿佛那个困在华服锦袍里被束缚的灵魂,终于在这不见天日生机勃勃的领域里,得以释放,自在呼吸。
      他本属苍穹,当为鹰隼,羽翼之下是烽火河山,他该是携风雷而来,劈开所有屏障,扶摇直上,自在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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