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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初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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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的音乐像一坨被嚼烂了的泡泡糖,甜得发腻,毫无营养,黏在耳膜上,撕都撕不下来。
「怎么样,裴景辰?这个编曲,是不是一听就要爆?」
办公室里,被称为「张哥」的经纪人张万,正一脸陶醉地晃着脑袋,肥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节拍,那节拍和耳机里「喵喵喵」的电音猫叫一样,精准地踩在了苏辰每一根濒临崩断的神经上。
裴景辰面无表情地摘下耳机,录音室级别的监听耳机在他手里显得有些沉重。他把它轻轻放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品,而不是刚刚传递过噪音污染的刑具。
「张哥,」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这首歌,我能不接吗?」
张万脸上的陶醉瞬间凝固,他眯起那双被赘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盯着裴景辰:「你说什么?不接?你知道这是谁的歌吗?TOP男团的单曲!公司今年力捧的新人,粉丝千万,手指头缝里漏点资源都够你吃一年的!」
裴景辰的视线落在面前的DEMO文件上,文件名赫然写着——《给你我的小心心喵》。
他甚至能想像得到,一群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男孩,对着镜头比着心,嘴里唱着「我的心,像小猫,喵喵喵,只想被你抱抱」。
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涌上喉头。
「张哥,TOP的唱功……」裴景辰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很有个人特色。这种旋律和编曲,完全发挥不出他们的优势,甚至可以说是……音乐垃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四根针,精准地戳破了办公室里虚假的和平。
张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音乐垃圾?裴景辰,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文件都跟着跳了一下,「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那个拿了金曲奖最佳新人的天才制作人?看看你现在,你被雪藏了整整两年!要不是我,你连给人写广场舞配乐的机会都没有!」
裴景辰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三年前,他是业内最炙手可热的新星,凭借独特的音乐风格和细腻的编曲,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独立歌手推上了金曲奖的舞台。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的音乐之路会像星轨一样,璀璨而光明。
然后,他签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一份长达五年的「霸王合约」,将他所有的才华与梦想,都锁进了一个冰冷的铁笼。公司要的不是艺术,是流水线上能快速变现的商品。他稍有反抗,迎来的便是无休止的雪藏和打压。
那些真正承载着他心血的作品,至今还静静地躺在硬盘的深处,落满了灰。
「现在的市场就喜欢这个!这叫『病毒式传播』!懂吗?」张万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你清高,你懂艺术,艺术能让你当饭吃吗?能让你还清那笔天价的违约金吗?」
「违约金」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捅进裴景辰的心脏。
他沉默了。
是啊,他不能走,也走不了。那份合约像一道枷锁,死死地捆着他。
「我告诉你,这首歌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张万见他态度软化,语气又得意起来,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引诱,「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样,你把这首歌做好了,让公司赚了钱,我帮你跟上面申请一下,把你之前那个叫什么……《深海回响》的DEMO,给二线歌手试试?怎么样?」
《深海回响》。
那是裴景辰熬了无数个夜晚,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是他黑暗中最珍视的一束光。
现在,这束光被张万当成了一个诱哄他去粪坑里掏金子的馊馒头。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悲哀,从苏辰的胸腔中轰然炸开。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不必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这首歌,谁爱做谁做。」
说完,他不顾张万在身后暴跳如雷的怒骂,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裴景辰!你他妈给我站住!你反了天了你!」
身后的咆哮被厚重的门板隔绝。裴景辰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看着镜面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含屈辱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真是……狼狈。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将整个城市浸染。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每一扇窗户后面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却没有一个属于苏辰。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深秋的冷风灌进单薄的外套里,让他打了个寒噤。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张万的催命符。他索性掏出来,直接关机。
世界清静了。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口。巷子深处,一块做旧的木质招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上面是两个手写体的英文单词——「Orbit」。
一个Live House。
裴景辰的脚步顿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从前,这里是他的乐园,是寻找灵感的圣地。而现在,音乐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折磨。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与外面喧嚣的城市不同,酒吧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木头的味道。没有震耳欲聋的重金属,只有舒缓的蓝调音乐在流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个角落,低声交谈。
这是一个适合听歌,也适合舔舐伤口的地方。
裴景辰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琥珀色的酒液在冰块的碰撞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一把木吉他,缓缓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深色牛仔裤,身形挺拔,宽肩窄腰,一双长腿被包裹得恰到-好处。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流畅的下颌,以及一点淡色的薄唇。
裴景辰辰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并未在意。驻唱歌手,他见得多了。
然而,当那人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拨动第一个音符时,苏辰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和弦,却干净得不可思议。
紧接着,一道略带沙哑的,极富磁性的男声,伴随着吉他声,在静谧的空气中响起。
他唱的是一首很小众的英文歌,名叫《Lost Star》。
“如同黑夜中迷失的星辰……”
(像一颗在最漆黑的夜里迷失的星星)
“我在寻找曾经属于我的那束光……”
(我寻找着一束曾属于我的光)
轰——
裴景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它像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蛮横地撬开了他记忆的门锁。无数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是夏日午后洒满阳光的校园,是图书馆书架后青涩的亲吻,是那个人在他耳边,用同样的嗓音,哼唱着不成调的歌。
那个在他最灿烂的年纪,给了他最盛大的爱恋,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告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怎么会……
怎么可能是他?
裴景辰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舞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试图从昏暗的光线中,辨认出那张刻在骨髓里的脸。
距离太远,灯光太暗,他看不真切。
可是那种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绝对不会错。是他唱歌时尾音会不自觉上扬的习惯,是他弹吉他时左手小指会微微翘起的细微动作……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分毫不差。
一曲终了,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裴景辰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怔怔地坐在原地,任由冰块在酒杯中慢慢融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鼓噪,一半是久别重逢的狂喜,一半是被抛弃多年的怨怼,两种极端的情感撕扯着他,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杳无音信。
裴景辰以为他早就出了国,或许已经结婚生子,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一个狼狈的夜晚,与他重逢。
他现在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当一个驻唱歌手?他过得好吗?
无数个问题在苏辰的脑海中盘旋,但他一个都问不出口。
台上的歌手似乎并不在意台下冷清的反应,他只是安静地调了调弦,然后开始了第二首歌。
裴景辰就那样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身影。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不知是浮木还是毒草的稻草,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被再次刺伤。
不知过了多久,歌手的表演时间结束了。他站起身,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便转身,准备从舞台侧面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下意识地朝吧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隔着摇曳的灯火,与人群的间隙,两道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裴景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
他看清了。
尽管光线依旧昏暗,尽管那张脸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气,轮廓愈发深邃硬朗,但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曾盛满了星光与温柔,此刻却只剩下寒潭般沉寂的眼睛。
是江北。
真的是他。
江北似乎也愣住了,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吉他的手紧了紧。但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一闪而逝的愕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裴景辰一眼,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转过头,没有丝毫留恋地,消失在了后台的幕布之后。
「……」
裴景辰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逆流,冻结成了冰。
那是什么眼神?
是陌生,是冷漠,是……彻底的无视。
仿佛他们之间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只不过是苏辰一个人的独角戏。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席卷而来,裴景辰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发红。
是他吗?
还是说,这五年,连他唯一珍视的回忆,都变成了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