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诏》昭然山

95、惊恐的眼睛 桃花宴，桃

　　几日后，丑时末，天尚是浓郁的黑色。
　　屋内的烛火亮起，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纪鹞眯着眼睛，任由杜予落为她穿上内衬白衣，再套上绛色朝服。
　　她抖了抖宽袍大袖，将其移动一旁。

　　杜予落将革带绕过她的腰，轻轻系了上去，又在腰间侧面悬挂浅青色的素纱绶带，将官印悬挂其中。
　　她拿出笏头履，放到了地面上。

　　"来，换上吧。"
　　纪鹞踩进去，趿着鞋子走了几步。
　　"古人的衣服，当真繁琐至极。"

　　杜予落一边笑着，一边为她戴上进贤冠。
　　"不错，有点儿当官的样子了。"

　　纪鹞摇晃下了脑袋，适应了会儿。
　　她掂起圆形灯笼，就要踏出房门。

　　"纪鹞，你的笏板、还有书刀。"
　　纪鹞一一接过，整理下官袍，抬头瞧着蒙了层纱的白月。

　　黑黝黝的空中，点缀几颗星星。
　　春日的空气，总归是温柔些许。

　　轻轻地吹着她耳边的碎发，一路将她送到马车上。
　　木轮的吱呀声响起，渐行渐远。

　　自此，她正式得以进入朝堂，有了一席之地。

　　直至巳时，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
　　巍峨的宫殿，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纪鹞终归可以走出宫门，放松绷直的背脊，踏上回家之路。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上朝事宜，让她实在疲惫。

　　回屋没多久，她就木着脑袋，打着哈欠。
　　等候许久的杜予落，接过她手中的笏板。

　　"纪鹞，第一次上朝感觉如何？"
　　纪鹞随意地脱下官服，将其扔到一旁。
　　"很累。"

　　杜予落瞄了纪鹞几眼，小心翼翼道："那上朝时，许将军……有没有对你发难？"
　　纪鹞侧躺在榻上，"没有。毕竟他也没有证据。"

　　"昨夜梦中醒来，我突然想起，你说许将军会不会派人跑到西州荒山，去那里收集证据了？"
　　"不用担心，我已命他们多加防范，尤其是藏好私铸兵器，若是发现了铁，就说用来造农用工具。"

　　纪鹞接着道，"最主要的是，许瑾欢派人去西州，他毫无证据，只能暗中进行，不能大张旗鼓。所派的人数，定是少之又少。"
　　杜予落拍着胸口，吐出一口气。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她接着道，"纪鹞，不怕你笑话，这几日我都是提心吊胆，生怕许将军下一秒就带兵破门而入，将我们全部抓进牢中。"
　　纪鹞轻笑一声，"这也不是不可能。许瑾欢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温润平和，骨子里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啊？那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纪鹞重复一遍，眸子寒光一现，"若真被他抓住把柄，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除掉他！"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膳的菜式。

　　杜予落却惊愕地捂住嘴，"杀了他？"
　　她接着道，"你不是和许将军情投意合，关系亲密吗？能狠下心动手吗？"

　　纪鹞脸上的笑意落下，眸中染上几丝落寞。
　　"都是些虚情假意罢了，他与我都未曾在意过。"

　　随即，她又自顾自的加上一句，"世上美男，千千万万，又不止他许瑾欢一人。"
　　"我又何必强求？"

　　时至下午，太阳西斜。
　　纪鹞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闭眼假寐。

　　不远处，杜予落和郡主的嬉笑声传来。
　　随着她们的靠近，声音逐渐聒噪起来。

　　纪鹞眼皮动了动，到底懒得掀起来。
　　她只觉得有何物什在眼前晃了下，时不时挡住她的阳光。

　　纪鹞无奈地睁开眼睛，只见郡主放大的圆脸近在眼前。

　　"纪鹞，本郡主就知道你没睡着。"
　　郡主将手中东西，往纪鹞眼前一递。
　　"喏，孟太常府上的请柬。"

　　纪鹞接了过去，一张染成淡粉色的桃花笺，烫着金箔，印着'灼华之宴'。
　　在光辉下，散发着绚丽的彩色。

　　她打开后，悠闲地念着里面内容："园中桃花三千株，只待君来笑春风。"

　　纪鹞随手合上，"用词极其张扬，不过……我并不想去。"
　　郡主急切道，"不行，你必须要去。"

　　"为何？"
　　郡主眼珠乱瞟，含糊道："明日会有许多世家子弟、京中贵女，他们都会参加的。连太傅、柳大人、魏大人这些身居高位之人，也会赴宴的。"

　　她眨着圆眼睛，接着道，"纪鹞，你初入仕途，难道不想趁此机会，找到上升之阶？"
　　纪鹞重新阖上眼睛，"没兴趣。"

　　"那……"，郡主犹犹豫豫道，"算了，我直接同你说吧，孟太常想借此机会，将其自己女儿和介绍给许哥哥相识。"
　　她接着道，"他们男未婚，女未嫁，万一互相瞧对眼了怎么办？"

　　纪鹞眼神一黯，"是吗？既然如此，我们双手祝贺即可。"
　　"纪鹞，你休想骗我。我心悦于许哥哥，自然也瞧得出你亦是如此。若他们真的情投意合，互订终身，你敢说你不会后悔？"

　　郡主道，"倘若到时候流水无情，落花有意。也不太好啊，这样许哥哥就欠了桃花债。"
　　纪鹞笑道，"桃花宴上，桃花债，有意思。不过，或许是郎有情妾无意呢？"
　　她接着道，"总而言之，纪某是不会去的。"

　　次日，纪鹞还是被郡主和杜予落推上了马车，锦帘外的街景不断向后移动。
　　纪鹞的手，微微出着汗。

　　她已与许瑾欢多日未曾联系，不过是昨日上朝，匆匆见了一面。
　　如今，她实在想象不出再见到他时，该作何反应？
　　假意问好？亦或是置之不理？

　　等待纪鹞坐在石凳上，路上所有的忐忑都化为了乌有。
　　因为……她竟未看到他。
　　纪鹞松了口气的同时，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

　　郊外的庄园上，桃林浓似天边晚霞。
　　映得席上之人，皆面色红润，添了几分春色。

　　纪鹞轻饮一口酒，环视四周。
　　左前侧，有潺潺流水，太傅、魏均、王铎等人聚在一起，挥塵玄谈。
　　右侧小亭，歌舞雅乐，眼花缭乱。

　　她的身后，是一片茂密的杨树林，随着风摇晃。
　　待风止时，里面的谈话声越发清晰。

　　"柳姐姐，我与这孟家女子，早就断的一干二净，你莫要再为此气恼。"
　　随即，一道刻意压低的女声传来。
　　"世子爷，你家世显赫，左拥右抱，我怎敢干涉？"

　　"我的好姐姐，你真是羞死我了，从认识你后，本世子早就断绝与其他莺莺燕燕的联系，一心只扑在你身上，难道……你不知晓？"

　　柳芜哀婉的声音响起，"我只知晓，方才孟家女子羞羞答答，唤了你一声'俞郎'。她瞧你的眼神，缠着多少情意。"
　　"可我……我未曾多看她半分。"

　　"世子爷，你之所以今日可以为了我摘星捧月，不过是因为我尚未答应同你在一起。若我真应了你，怕和这孟女一个下场。"

　　纪鹞转头，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林间隙，只见小侯爷跪在柳芜身前。
　　"我俞越，向天发誓，倘若有一日，负了柳姑娘。姑娘可向我刺一百八十剑，俞某定甘愿受死。"

　　柳芜身上的襦裙，随风飘扬。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搀扶起他。
　　转念之间，又收回了手。

　　"小女子实在不知，世子爷还欠了多少桃花债？又曾哄过多少女子唤你俞郎。"

　　说罢，柳芜低着头，衣裙随着她的步伐，像一朵似开似合的莲花。
　　即便步履匆匆，她身为世家贵女，依旧温婉典雅。
　　反衬着身后的小侯爷，沉不住气，紧紧跟在其身侧。

　　直至，柳芜落座在纪鹞的对面。
　　小侯爷嘴唇颤抖，委屈巴巴道，"究竟怎样柳姐姐才可原谅我？"
　　"姐姐，难不成……你要为了此事，和我断绝情意？"

　　柳芜戴着白色帷帽，让人瞧不清她的神色。
　　只见她轻轻推开了小侯爷的手，将视线转向一旁。

　　小侯爷不死心地，重新将温热的手掌，搭在柳芜的手背上。
　　桃花眼里，满是恳求。
　　柳芜到底狠不下心，终是没有再次拂了他的手。

　　突然，她的脊背僵直，狠狠地甩开了小侯爷的手。
　　面色受惊的柳芜，登时站起，低垂着头。

　　纪鹞只觉非常奇怪，看向四周。
　　正巧对上不远处柳勋那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柳芜的身上几秒。
　　随后，他又扭回头，面带笑容，与其他官员攀谈起来。

　　柳勋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引至纪鹞席前。
　　柳芜声音有些不自然，"义父。"

　　柳勋一改平日的内敛，眼中带着威严，"快来拜见御史中丞李大人。"
　　柳芜双手叠在腰侧，屈膝躬身，"小女子，拜见李大人。"
　　李大人大笑几声，"无需多礼。"

　　柳勋道，"这是小女，名叫柳芜，年幼无知，还望海涵。"
　　李大人的手搭在柳芜手上，"见过的，这世间女子，有谁能比得上令爱这般倾国倾城？只一眼，老夫就难以忘怀。"
　　他接着道，"更何况，今日又是另一番风采。"

　　闻此，柳勋抚须笑道，"谬赞谬赞。"

　　李大人话都说完了，手却还握着柳芜芊芊细手。
　　小侯爷再也无法忍耐，正欲发作。
　　柳芜一记警告眼神刺来，他的怒气重新压在心里。

　　只见他起身，脸上带着笑意。
　　"原是御史中丞大人，久仰。"
　　趁机，他握住了李大人的手。
　　"这位是……"

　　柳勋连忙介绍，"这是宁辽候的爱子。"
　　李大人笑得更为殷勤，"原来是世子爷啊，有幸相识。"
　　小侯爷桃花眼一弯，"在下不止是世子爷，还是柳姑娘的爱慕者。"

　　语毕，微风吹起。
　　纪鹞透过帷帽的缝隙，瞥见柳芜惊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