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母再临》冬林夏

28、第 28 章

　　当沃尔夫冈·狄拉克的意识被阿伏伽德罗感官承载着抛向未知时，没有撕裂维度的痛苦，他坠入温柔的失重感里，仿佛穿过重重温暖粘稠的透明帷幕，向下沉落。

　　一些或许来自阿伏伽德罗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涌入他濒临溃散的意识深处。

　　沃尔夫冈集中注意，克制探究欲望，忽略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画面，神尸的使用守则中特别标注过这项禁忌，不可接触那些记忆，必须完全忽视。

　　神尸的记忆碎片究竟来自哪里，圣堂一直无法得知，公认的解释是，在连通神尸感官的时候，打破了维度隔膜，一些与神尸相关的不可言说的高纬度“信息”通过缝隙逸散出来。

　　这些信息是有害的，因为虫族不能承载。

　　在久远之前对于神尸价值的探究尝试里，圣堂做过实验，尝试触碰解读那些“记忆”，结果造成了大范围精神污染，所有参与虫员身上都出现了可怕的变异，最后以机械封锁整个试验场、销毁所有相关资料和工作虫员的惨痛结局，才抑制了更大的灾祸发生。

　　而这具可以通过连通感官直接物理降临《圣典》所在地的神尸，究竟是谁的尸体，何时诞生为何存在，这些圣堂至今未有结论。

　　上一位S级阁下临终时，曾用最后的生命连通神尸，期望为后世留下更多线索，没虫知道那位阁下在神尸的意识里探索到了何种程度，他在崩解之前留下最后启示。那条启示作为绝对不可逾越的红线写在《000号圣物使用守则》扉页。

　　“阿伏伽德罗乃圣容之器，沉寂以待。凡心勿启其秘，若越此戒，劫光将覆众生。”。

　　沃尔夫冈恪守一切禁忌，他在崩溃边缘摇摆的意识甚至在神尸之内得到了稳定和修复。

　　下坠停止。

　　沃尔夫冈抵达了目的地。

　　先于视觉产生笼罩他的，是深入骨髓的寂静。似乎万物在此都要坠入古奥的安眠中，时间河流蜿蜒汇聚成平湖，流动缓慢如同凝固的蜜，在静谧里，似有若无可以“听”见宇宙扩张那悠长的脉动。

　　随后，视觉如潮水般温柔地淹没他。

　　这是处壮丽得令灵魂失语的天然洞窟。穹顶高远，洞穴底部的一切都没入柔和均匀、来源莫辨的“天光”之中。那光如凝结的极地星系晨曦，温润恒久，将洞内每一处褶皱与隆起都照得清晰温暖。

　　岩壁若沉默史诗，灰白沉积岩是记录着岁月的书页，墨绿玄武岩脉如沉睡巨兽的筋络游走其间，大片斑斓矿物浸染岩壁留下绚烂色彩。
　　这些岩石矿物所展现的风貌经典又完美，剥离了所有具体星系的印记。沃尔夫冈无法判断这里的地理位置。仿佛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坐标，它更像是从宇宙记忆库中抽取了“洞穴”这一概念本身雕琢而成的，是只存在于理念中的完美形态。

　　天光眷顾的洞窟中央，安卧着一池标准圆形的银潭。潭水泛着厚重凝滞的金属光泽，平整如打磨光滑的秘银镜面，将穹顶的天光完整地拥抱、再静静吐纳，自身也化为了柔和的光源。

　　潭畔，立着一棵树。

　　一棵毕钵罗树。

　　——只存于《圣典》所在之处的物种。

　　它庞大的根须深入细腻温润的褐色土壤。

　　从树干中部，一道清晰界线将其裁开。

　　一半，树干与枝条早玉化为白色矿物，坚硬、冰冷，仿佛一段冻结的时光河流，是一尊盛满寂灭的酒杯。那些玉化的叶片凝固在凋零的瞬间，脉络分明却了无生息。

　　另一半，仍燃烧着磅礴喧嚣的生命力。树干充满粗犷的活力，枝条恣意舒展，层层叠叠的翠叶饱满欲滴，叶脉中仿佛有液态的星光缓缓循环。这一半树冠蓬勃蓊郁，看起来依旧在完美得进行着古老的光合吐纳。

　　生与死，在此并肩伫立。

　　潭面光滑如镜，因天光从极高处均匀洒落，无论从哪个“视角”望去，那棵一半生一半死的毕钵罗树，其完整的倒影都分毫不差地印在银色水镜之中。
　　倒影同样一半翠绿，一半皎白，与岸上的毕钵罗树本体构成完美对称，仿佛潭水之下沉睡着另一个世界，而这棵树，则是贯通两个维度的门钥。

　　沃尔夫冈牵引感知将阿伏伽德罗的视线落向水中倒影。

　　在毕钵罗树倒影的树干处，那死的矿质与生的木质交界的水底阴影里，银色之“水”显得格外幽深。

　　那里沉着一本书。

　　祂有着朴素的外貌。封面是橡木年轮的颜色，看起来是皮革质地，没有任何标记与修饰。书的大小恰如成年雄虫摊开的手掌。祂静静沉在潭底，安卧于树的怀抱，一半被死的倒影轻覆，一半被生的倒影摩挲。

　　祂看起来就像一本被旅人遗忘在林间泉畔的寻常旧籍。

　　然而，视线接触到祂的瞬间，沃尔夫冈的灵魂产生不可抑制的悸动。远在黑塔的身体甚至出现了在雄虫身上很少看到的虫化现象。

　　褐色鳞片覆盖上沃尔夫冈面颊，他的意识再一次被增强。

　　这就是《圣典》。

　　是往日他在灵界观察到的、那显化为磅礴“概念奇点”的现实存在。

　　找到《圣典》所在之后，沃尔夫冈并没有急着继续探索。

　　他敏锐得感受到存放《圣典》的“洞穴”是有意志的。

　　“洞穴”展示给他的一切画面都是安宁祥和的，气息纯净得不染微尘，无论是温度还是光线都温和得令他感受不到一丝恶意。

　　这里甚至没有禁忌之地常有的规则威压。

　　这不寻常。

　　不寻常就等于危险。

　　沃尔夫冈深觉自己就像是在一头用蜜糖伪装牙齿的巨兽嘴边，只要放松一丝警惕，他就会落入陷阱被“消化”得渣都不剩。

　　这里可是排除所有“活着”属性的绝域啊！

　　沃尔夫冈引导阿伏伽德罗的感知，用自己天赋惯用的招式，模拟阿伏伽德罗视线的频率，探向银色潭水，如履薄冰，目标是水底沉眠的朴素书册。

　　当那非物质的“视线”轻轻触及银色镜面的刹那——

　　变化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