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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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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萱步出瑶台殿时,门侧侍立的宫女双手皆拢在袖中,正凑在一处闲谈。寒风拂过屋檐,带飞几片枯叶,也将几句碎语送至她的耳边:“方才温家娘子来过,携了新折的绿梅想奉与娘娘赏玩。因见殿内有客,便在廊下候了些时候。眼看天色渐晚,这才先自回去了。”
“温娘子向来性子冷,今日肯踏雪登门,已算难得了。”
“往后只怕是常事咯。”先头说话的宫女压低了声气,“前几日泰王入宫向娘娘问安,话间已露了口风,似有求娶温娘子之意。日后她若真成了娘娘的儿媳,自然会常来晨昏定省,孝敬娘娘的。”
“可我听娘娘先前说,这桩婚事终究要问过温娘子本人的意思,方能定夺?”
“何须问呢?”另一宫女轻轻摇头,“咱们泰王殿下乃是陛下的爱子,身份高贵,爵尊位显。京中多少公卿家的女郎,都盼着这门亲事尚不可得……”
温韫真?
和萱脚步一滞。温韫真前番出言为她解围的情形犹在眼前,这份人情她始终记挂,总想当面道谢,只是苦于无由私下相见,故拖延至今。此刻听闻宫人说她行去未远,正是致谢的良机。她不及细思,当即向身旁宫人问明方向,提步便追了过去。
和萱沿夹道追出百余步,终于在宫墙转角处望见温韫真的身影。她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佳人玉立,远远看去似要融进这片冷蓝蓝的雪光里。侧畔侍女的臂间挎着一只曲藤提篮,数簇绿萼梅枝从中探出,料来亦是才自玉霄园中取来的。
“温姐姐!”和萱紧赶几步,朝她背影呼唤。
然而,温韫真恍若未曾听到身后的呼声,依旧循着宫墙向前行进。和萱只当是自己的声量太轻,遂提高嗓音追上前去,又唤了一声:“温娘子,请留步!”
这一次,前方的人非但没有止步,反而走得更急了。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衣影,和萱怔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风雪又凶了起来,大朵大朵的雪片迷蒙住和萱的视线。她任由雪花落满肩头、沾湿脸颊,也在这一点点浸透肌肤的寒凉中忽地便悟透了温韫真为何不予她回应,又为何避她如蛇蝎。
她刚从瑶台殿中辞出,襟袖间仍萦着未散的梅香。这般情形落在温韫真的眼中,俨然成了她攀附贵妃、曲意逢迎的明证。温韫真性情孤高,向来不屑与趋炎附势之辈相近。或许如今在她看来,从前那些对自己寥寥的照拂,也都是枉付的了。
人各有心,心各有境。非我者,终难尽察我怀。淑妃与贵妃素无深交,寄居淑妃宫中,却往贵妃殿内走动,如此行径,惹人非议也是情理之中。
思绪至此,和萱心底残存的热切慢慢凉了下去。她默然转身,循来路折返,将方才萦绕不去的心结连同雪地上凌乱的足迹一起覆没在身后的雪幕中。
回到萃蘋殿时,日色尚明,远未到崇文馆平素散学的时辰。季从正于案前核对中宫小岁赐礼的礼录,见她匆匆归来,面上颇有讶异之色。
看见和萱鬓边黏着半化的雪珠,他眉头微拧,却未言语,只无声近前,为她卸下身上沁了寒气的斗篷。解开系带时,他垂着眼,用指尖仔细将她被雪水濡湿、又缠入结中的发丝一缕缕轻柔挑出,力道又缓又轻,避免扯疼了她。
见她怀中揣着一只形制精巧的鎏金手炉,虽不知来路,他亦不多问,仍如往日般自然接过,取来布巾拭净了,而后才将其收入她惯用的器物匣中。
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和萱心下不免生出歉疚。
前些日子天寒,季从日日守在馆外受冻,她实在不忍,便吩咐他往后只需晨昏接送,往返替她提携书箧便好,白日不必在廊下苦候。
今日她临时起意,独自提早归来,倒教他措手不及。
观季从神色间犹有不解未消,和萱忙小心叮嘱:“今日是我自行早归,你莫让淑妃娘娘知道,免得她疑心我在馆中是否顺遂。”
她计划悄悄避到散学时分,而后再如常去正殿请安,把今天提前回来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地遮掩过去。
季从顺从应诺,又好心提醒她道:“娘子无需躲藏。德远公主携小王子入宫探望娘娘,此刻正在内殿叙话,一时不会留意外间动静。”
德远公主高迎。这名号甫一入耳,便让和萱肃然起敬。
光佑十四年,夏卮遣使入朝请婚。彼时,四公主高迩尚在稚龄,大公主高遥虽已适龄,却早向天子请旨,乞嫁中书令孟兆翁次子孟希成。陛下不忍违拗长女心意,遂定两年后以二公主高迎和亲。
二公主六岁失恃,陛下命她先暂居常淑妃宫中习礼养性,后取“扬大周德化于远疆”之意,赐下“德远”封号,远嫁夏卮。
德远公主十六岁奉诏北行,历三任可汗而不失国体。在藩五载,她劝课农桑、广推礼教,颇受夏卮部众敬重。
去岁北连铁骑南下,夏卮国破,大周王师星夜驰援,终将公主与其襁褓中的幼子迎归。圣人感念其劳苦,特赐故孙仆射旧宅改建为公主府,恩遇有加。
和萱在听鸿胪寺遴选的藩事博士讲论邦交史述时,博士言及和亲之策,道是此举可辑睦邻邦、弭平兵戈,公主远适异域,非止结两国之好,亦传大周礼乐,功在社稷千秋。博士更盛赞德远公主秉性淑慎、胸有丘壑,在夏卮布文教化异俗,安抚边庭百姓,实为宗室女子之表率。
当时和萱便已对这位公主暗怀崇敬,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得见。
既知有德远公主在内,她便省了躲藏的心思,只打算待晚膳时分再入内问安,不打扰二人叙旧。
淑妃久未见高迎。去年高迎归京后,陛下虽特意拨了孙辄旧宅,整修一新让她安置,可高迎称归途中受了惊吓,回京后便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探望。淑妃几番遣人问候,皆未得见,心中牵挂至今。如今见高迎笑盈盈地走进来,面色虽不算红润,却也平和舒展,不见憔悴愁苦之态,淑妃亦稍宽怀。
乳母怀中的小王子未满两岁,咿呀了两声便沉沉睡去。高迎为儿子擦去额角闷出的汗后,全心与淑妃叙起旧来。
虽说当年仅是奉圣命抚养了高迎两年,然无论出于长辈之责,抑或同为女子的共情,淑妃都打心底里怜惜高迎这颠簸曲折的际遇。
“回京这些时日,身子可大好了?陛下为你修葺的府邸,屋室轩敞,陈设也齐备,住得还顺心吗?”
高迎唇角含笑:“夏卮与崇京水土迥异,初归时常犯头疾,夜难安寝,如今已渐好了。”她顿了顿,“所幸公主府毗邻大姐府邸,姐妹相近,平日也好有个照应,算得顺心。”
提及渠阳公主高遥,她唇边笑靥更深,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大姐府上热闹,常有丝竹之声盈耳,想是养了不少精通音律的乐工。连我隔着墙垣听着,也觉欢欣。”
闻言,淑妃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淡了些,眼底爬上些许尴尬。高迎说得随意,她却知晓另一番情由。
当年夏卮请婚,四公主年纪尚小,大公主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偏偏她在琼林宴上对风仪卓然的孟希成一见倾心,竟在中正殿外不吃不喝跪了三日,执意求陛下赐婚。
那时孟氏风光无两。孟兆翁身居中书令之职,掌朝中要务。长子孟希甫官拜左金吾卫中郎将,行事稳练。次子孟希成才冠京华,当年科举更是得四位考官共推为状元。二子一武一文,陛下都曾亲评孟希成可承其父宰辅衣钵,满朝皆羡孟氏一门三杰。
然本朝驸马不预实职,此番尚主,实断送了孟希成的仕途。
婚后二人情意淡薄,高遥先前那般非君不嫁的决绝,到了后来竟尽数抛诸脑后,继而广纳伶人于府,翻来覆去折辱着孟希成的脸面,京中早传为笑谈。
高迎口中的“乐工”,分明是高遥的那些面首。
淑妃想着,高迎刚回京城不久,原以为她不知其中关窍,此刻听来,却又似有深意。
当年若陛下未成全高遥,则远嫁夏卮的便是她,高迎又何须经历这五年风霜?可高遥费尽心机求来的姻缘,到头来竟成了一对怨偶。
眼前这位国破流离的妹妹,究竟是在心疼姐姐夫妻失和,还是在暗讽姐姐安享荣华却仍有不如意之处?她平静的目光之下,藏的究竟是对旁人安稳光景的艳羡,还是对替他人领受和亲命运的不甘?
淑妃睇向高迎的侧脸,想从她平和的眉目间寻出些痕迹,最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煦依旧:“渠阳府中确是热闹。你们姐妹年岁相仿,平日里多走动走动,也能解解闷。”
念及她这些年的苦楚,淑妃又试探着劝道:“陛下疼你,也不忍见你青春守寡。渠阳当年便是自己择的婿,若是你有了合意的人……”
话未说完,高迎倏地将手抽回。动作急了些,腕间玉双钏磕出清响。
“若我有得选,”她的声音似附在一根细弦上,拨出去后颤了一息,随后又复归紧绷,“当年也不必远赴夏卮了。”
愤懑不足以操控理智,高迎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抚了抚胸口后,又回握住淑妃悬在原处的手。
再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波动,只剩真切的坚定:“父皇前日同我说,待北境局势稍定,便会与朝臣商议助夏卮遗部复国。儿如今只愿好好将彻儿抚养成人,等那一日到来。至于其他,儿皆不作想。”
说到此处,她神色动容,愈发坦然:“其实,若非当年和亲,儿岂有今日的声名?史册之上,又何曾会记下一个寻常公主的名字?可这五年中,夏卮的百姓敬我、爱我,连孩童的歌谣里都在歌颂我。便是如今归国,父皇还许我入崇文馆讲授邦交礼仪。这般荣耀,岂是普通公主能得的?”
这番话坦荡磊落,字字句句都饱含家国情怀,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深明大义。
淑妃当下不知如何接续,明白再多劝慰亦是无用,只得顺着话头欣慰道:“听闻是你主动向陛下请旨,要去授课的?你才将养了一年,身子刚好些,何必如此劳碌?”
“闲居反易生疾。儿离京数载,未尝与诸姐妹相伴。今借此机会,正好补回些手足情谊。”高迎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