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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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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挪到窗台边缘的那盆多肉植物,在接连几日的暖阳下,最外层的两片厚叶尖微微透出了一抹羞赧的绯红
这变化极其细微,却没能逃过乔奕的眼睛。他没点破,只是在第二天带来了一小瓶专用的多肉营养液,滴了几滴在土壤边缘
“听说这个季节加点这个,颜色会更明显”他一边拧紧瓶盖,一边像是随口提起。
江澈半靠在床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个小陶盆上,他看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久未顺畅说话的沙哑,但比前几日清晰了些:“……什么颜色?”
乔奕动作一顿,心头掠过一丝意外的涟漪。这是江澈第一次对“变化”本身产生主动的疑问。
“晒多了太阳,或者温差大一点,叶尖会变红,变粉,或者带点紫色”乔奕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每盆都不一样,看它自己心情。”
江澈的视线又在那抹极淡的绯红上停留片刻,然后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过了会儿,忽然又问:“……好养吗?”
“好养。”乔奕肯定道,“不用总浇水,喜欢晒太阳。懒人植物。”他顿了顿,看着江澈依旧苍白的侧脸,补充了一句,“跟有些人似的,给点阳光就能自己呆着,不用太操心。”
这话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语气却很温和。江澈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嘴唇,没再接话,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薄红。
他把脸微微转向窗户那边,只留给乔奕一个线条柔和的、泛着细微红晕的耳廓。
乔奕看着那点红晕,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床头柜上昨天剩下的猕猴桃:“今天这个熟透了,应该没那么酸,再吃点?”
江澈转回头,目光落在黄绿色的果肉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乔奕熟练地切开,挖出果肉,这一次,他没直接把碗递过去,而是用勺子尖端轻轻碰了碰江澈放在被子上的手背,引来对方一个轻微的瑟缩和抬眼。
“给”乔奕把勺子递到他手里。
江澈接过,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这一次,他咀嚼得慢了些,似乎在仔细分辨味道,咽下后,他抬眼看了乔奕一下,很快又垂下,声音很轻:“……甜了。”
“是吧?”乔奕自己也尝了一口,“熟透了就甜。昨天那个估计是边上没熟透的被我混进来了。”
很平常的关于食物味道的对话,却让病房里的空气莫名松快了一点点。江澈小口吃着,直到吃完半碗,才停下勺子,摇了摇头。
“饱了?”
“……嗯。”
乔奕接过碗勺,拿到洗手池边冲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背对着病床,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下午治疗师几点来?”
“……三点。”江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昨天说的。”
“嗯,记得。”乔奕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来,“做完治疗,如果还有精神,想不想……试着用叶子印点东西?”
他用了“印”这个字,而不是“画”。
江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飘向墙角那个画架。昨天乔奕带来的色粉笔盒还放在那里,旁边多了一个小纸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手没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推拒。
“不用手劲”乔奕走到墙角,从纸袋里拿出几样东西——几片形状各异的落叶,显然是从医院花园捡的,已经洗净擦干
一张黑色的卡纸,一小罐白色的、质地细腻的修整液,还有一支小平头刷和一支极细的勾线笔。
“看,”他走回床边,将东西一一展示,“选片叶子,放黑纸上,用这个刷子蘸白色颜料涂叶子边缘,或者用这个喷的”他又拿出一个简易的手动喷壶“喷了一下叶子就拿走了,纸上就留下白色的形状。就像……盖章。”
他拿起一片小小的、椭圆形的冬青叶,放在黑色卡纸上,用刷子蘸了点白色颜料,随意地在叶子边缘涂了几下,动作很快,并不精细
然后他捏起叶子——黑纸上留下了一个粗糙的、边缘毛茸茸的白色椭圆轮廓,中间还隐约透出叶脉的纹路。
“就这样。”乔奕说,将刷子放下,“没有对错,就是……留个痕迹。叶子是现成的,笔只是工具,好不好看,是叶子自己决定的。”
他巧妙地将“创作”的责任,部分转移给了“叶子”这个客观存在,减轻了江澈对自身“控制力”和“结果”的直接压力。
江澈的目光在那片留下的白色印记和几片叶子上来回移动。他看了很久,似乎在理解这个游戏的规则,也在衡量自己是否能够参与。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片最小的冬青叶上,和乔奕刚才用过的那片一样。
“……这个?”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点了点那片小叶子。
“可以。”乔奕将叶子拿起,递给他,又将黑卡纸固定在画架上,高度调到江澈坐在床上能够到的位置,“试试?”
江澈接过叶子,指尖捏着叶柄,有些无措。他又看了看那支小平头刷。
“先蘸一点颜料,”乔奕将刷子也递给他,“不用多。”
江澈的手有些抖。他蘸取了一点白色颜料,刷头在罐口刮了刮。然后,他拿着叶子,悬在黑纸上方,迟迟没有放下,也没有涂。
“随便找个地方放。”乔奕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纸很大。”
江澈的手腕动了动,最终将那片小小的冬青叶放在了黑纸的左上角。然后,他拿着刷子,手抖得更明显了,笔尖悬在叶子边缘上方,像被冻住。
“碰上去就行。”乔奕说,“轻重都没关系。”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刷尖终于落了下去。第一下,因为手抖和紧张,白色颜料在叶子边缘外晕开了一小团,显得笨拙。他的动作立刻僵住,手指收紧。
“继续,”乔奕的声音依旧平稳,“或者换个方向涂。颜料盖住叶子也没关系,反正是要拿走的。”
江澈停顿了几秒,手腕极其缓慢地移动,刷子沿着叶子的弧形边缘,断断续续地涂抹起来。白色颜料在黑底上异常醒目,他的涂抹一点也不均匀,有的地方厚重堆积,有的地方轻薄断续,边缘毛毛糙糙。
但他就这样,颤抖着,涂完了大约四分之三的轮廓。到叶尖最细的部分时,他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无法控制刷子沿着那狭窄的弧度走。试了几次,都涂到了外面,那一小片区域白色晕成了一团。
他停住了,握着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呼吸有些急促,脸上浮现出熟悉的、自我谴责前的苍白。
“好了,”乔奕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结束的意味,“可以了。”
江澈像是没听见,还是盯着那涂坏的一角。
乔奕伸出手,不是去拿刷子,而是轻轻握住了江澈捏着叶柄的那只手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江澈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刷子差点脱手。
“松手。”乔奕的声音很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
江澈的手指僵硬地松开,那片小小的冬青叶留在了乔奕手中。乔奕捏着叶柄,将叶子从纸上拿开。
黑色卡纸上,留下了一个白色的、粗糙的、边缘带着颤抖痕迹的椭圆轮廓,叶尖部分是一团模糊的白色,但整体形状清晰可辨,内部还隐约有着叶脉的凹凸纹路。
乔奕将叶子放到一边,指着纸上的白色形状:“看,出来了。”
江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自己“制造”出来的痕迹。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拙劣。但它是存在的,由他的手(尽管颤抖)和这片叶子共同完成的。不是脑子里想象的恐怖画面,不是自我攻击的言语,是一个客观的、留在纸上的、白色的、叶形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胸口微微起伏。
“要试试喷的吗?”乔奕拿起那个手动小喷壶,里面装的是稀释过的白色水彩,“这个更简单,按一下,雾状的。”
江澈的视线移到喷壶上,又移回纸上那个孤零零的白色椭圆,沉默着。
乔奕拿起另一片细长的、柳叶状的叶子,放在白色椭圆旁边稍远的位置。他将喷壶塞到江澈空着的那只手里,帮他调整了一下握姿,手指虚虚地覆在他的手指上方,引导着将喷头对准叶子上方。
“按这里。”乔奕说,自己的拇指轻轻压了一下江澈的拇指。
“嗤——”一声轻响,细密的白色雾状颜料喷出,笼罩了那片细长叶子及其周围一小片区域。江澈吓了一跳,手一抖,喷出的范围大了些,一些白色雾点飘到了旁边那个椭圆上,与它毛糙的边缘似有似无地交融在一起。
他立刻松手,像是做错了事,看向乔奕。
“效果很好。”乔奕看着纸面,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欣赏,“看,两种感觉。一个边缘实在,一个边缘虚化,还互相沾了点光。这种随机性,挺有意思。”
江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色的卡纸上,一大一小两个白色的植物形状,一个边缘粗粝手工,一个边缘雾化朦胧,彼此靠近,白色的微粒在周围飘散,像寂静宇宙中两粒偶然相遇、互相沾染了星尘的微尘。确实,有种笨拙而原始的美感,与“技法”无关,甚至与“意图”也关系不大。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沾了些许白色颜料的刷子。刷子掉在被子上,他也没去管。他的目光黏在那张黑纸上,看了很久很久。
“……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呼吸声盖过,“……像没擦干净的黑板。”
乔奕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那幅“画”。白色的痕迹在黑底上,可不就像用粉笔或颜料在黑板上涂抹后,没有完全擦净留下的印子么?这个比喻很……江澈。不浪漫,甚至有点消解意味,但异常准确,且带着一种旁观者般的、略带自嘲的清醒。
“是有点像。”乔奕笑了,不是那种安慰的笑,而是觉得有趣的、放松的笑,“不过,是特意留着的印子。”
江澈抬起眼,看了乔奕一眼,似乎被他这个“特意留着”的说法触动了一下。他又看了看画,然后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移动,照在纸上,白色的颜料微微反光。
乔奕也没再说话,陪他看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水溶性颜料的气味。
许久,江澈收回了目光,身体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种紧绷的、对抗着什么的感觉,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放空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完成了一件事之后的松弛感。
虽然那件事,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孩童般的涂鸦游戏。
但乔奕知道,这小小的Game,对江澈而言,不亚于一场小心翼翼的破冰航行
他绕过了暗礁(对控制的恐惧和对完美结果的苛求),用另一种方式(借助现成物和简单工具),抵达了一片陌生却平静的水域(纯粹的、过程性的材料体验)。哪怕只是短暂停泊。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在夕阳下,那抹绯红更加明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