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品》玉垚

5、谈话 “是你

　　“是你报的警吗？”

　　柴文点点头：“那天他们说好晚上在这里小聚，我担心朱诚，也跟了过来。”

　　当时酒吧异常吵闹，电话通了，紧接着，传来朱诚的声音：“老师，我喜欢你，暗示大半年了，今天给个机会——”

　　回忆起那时的场景，柴文只能苦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完了，不管他对我是什么感情，我都要和他分手。”

　　心里这么想着，她却挪不动半步，周遭嘈杂，没有人注意到她，五光十色的灯影闪过眼睛，她擦了擦，拭去眼角泪痕。

　　很久之后，朱诚那群朋友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响了两下，却被挂断。

　　“等等。”林空打断她，“他们打这通电话大概是什么时候？”

　　“晚上九点。”

　　九点吗？林空若有所思，朱诚大概八点半从拾烩楼出来，穿过那条街道也就十五分钟的事。

　　哪怕他守规矩，老老实实绕远路，那也该到了，这半个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她半天不说话，柴文心里那口气憋得更加焦躁：“他们打了好几个电话，朱诚都没有接，那些人嘟囔着说，肯定是他告白失败，所以才没脸见人，也就懒得管了。”

　　一开始她也是这么想的，朱诚再怎么说也是个公子哥，要脸面，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过来招笑。

　　她发了几条信息过去，想着把今天的事情说清楚，一连十几条，依旧没有回信，也就是这个时候，她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朱诚这人虽然娇纵，却并不恶劣，对她更是没话说，哪怕后来两人感情有了嫌隙，也绝不会像今天这样把她晾在一边。

　　她实在担心，害怕他做什么傻事，便赶紧回了家，屋里黑漆漆的，已经凌晨了，朱诚却还没有回来。

　　“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没见过他，我担心他喝醉出事，就报警了。”

　　柴文长叹口气，这些烦心事一直憋在心里，如今说出来，竟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这也是她今天答应见林空的原因，她太想跟人诉诉苦了，她没有朋友，父母更无法沟通，如今唯一能听她念叨几句的，还是林空这个陌生人。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说说他们提的那个赌约吗？”

　　林空不禁好奇，闵真向来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朱诚为什么把目标放在了她身上？

　　柴文神情有些难堪，但有些事早已人尽皆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

　　考上研究生后，朱诚变得越来越奇怪。先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过后又跟她道歉，柴文忍了几次，有一回实在没忍住，跟他吵了几句。

　　从那之后，朱诚对她就更加敷衍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无意中翻看他的手机，这才发现，他竟然在和同校的小姑娘调情。

　　她忍无可忍，闹着要分手，谁知朱诚却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他流泪了，好看的眉宇拧在一块儿，弥漫出痛苦的滋味。

　　他说，他只是闹着玩的，就想要让那帮人看看自己的魅力。

　　他不喜欢这些女孩，只是觉得，如果一天之内告白再分手，自己就成了高高在上的那个。

　　柴文忽然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享受那种能够掌控他人的感觉。

　　林空表情更加凝重，每个人身上都隐藏着阴暗面，表面谦和之人，可能背地里也有过狠毒瞬间。

　　但人之所以是人，便是拥有足以压制兽性、掌控自身的自制力。

　　每个人都在社会中扮演不完美的角色，模仿、成长，将阴暗面扫进角落，戴上面具，融入社会。

　　是什么让一个被约束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性情大变？

　　林空试探问道：“你觉得，他这次对闵老师也只是恶作剧吗？”

　　柴文点点头，不是她自负，朱诚虽然轻佻，但三年相处，她能够感受到对方的真心。

　　更何况......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感觉，他不仅不喜欢闵老师，还有点怕她。”

　　“为什么这么说？”

　　“刚入学的时候，知道他跟另一个年轻老师，说实话，我也有点不舒服，你知道的，那种事情屡见不鲜。”

　　林空点头表示赞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刚入学那会儿，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一次，他那时候的反应很奇怪，他告诉我，他不想读了。”

　　柴文声音艰涩，一股悔意漫上心头：“要是我无条件支持他就好了，可是我只是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朱诚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出声，等到柴文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才听到模糊不清的呢喃：“那个闵真，她让我很不舒服。”

　　从那之后，柴文反而安心了，朱诚照常去上课，很快，她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后来两人感情变淡，哪怕知道他要去找闵真告白，柴文心中也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他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他被架在那个地方，也不想丢面子......

　　林空不好再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这个坚强自立的女人借着她的胳膊，把脸埋在里面。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好了，你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她带着浓厚的鼻音，再抬头时，已经换上初见时的表情。

　　即便有再多的烦心事，日子还是要继续过。朱诚下落不明，她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去。

　　林空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摇了摇头，今天知道的已经够多了，朱诚与她无亲无故，她并不担心。

　　但如果这件事牵扯到旁人，她就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从酒吧出来之后，她直接回了家。手机里宣城只发了一条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她没有回应，翻找出昨天打扫的工具，又开始一遍一遍清理起来。

　　空气中弥漫出消毒水的气息，在思绪混乱的时候，她就喜欢整理，将东西分门别类，好像脑子也会依照顺序，将那些杂乱的头绪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小时之后，家里几乎再也挑不出一丝差错，林空这才气喘吁吁地坐到地毯上思考。

　　朱诚在饭局上告白失败，被兄弟嘲笑，那时应该在气头上，他会因为这个躲着不出来吗？

　　不，他是一个自大的人，为了面子，他不可能逃避，也许发生了意外？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耳机，倒是把这东西给忘了。

　　听附近的人说，警察已经把那条街搜寻了很多遍，可他们为什么独独漏了个耳机？

　　更让她在意的是，警察搜查那么多遍都没有发现的东西，却偏偏让她无意中捡到了，难说是巧合还是阴谋。

　　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将那东西一寸一寸地扫视过去。

　　太干净了，除了少量沙砾，耳机口连一丝灰尘都没沾染，更别说什么指纹手印。

　　她想了想，拍下一张照片，给柴文发送过去。

　　已经凌晨两点了，对方几乎是秒回：“你怎么会有这个？”

　　紧接着，视频通话拨了过来，柴文显然还在工作，头发乱糟糟的，面色比白天看起来更加苍白。

　　她有些急切，忙不迭地问：“这是朱诚的耳机，怎么会在你手上！”

　　林空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问：“这你都认得出来？”

　　面对柴文的冲动，林空却并没有急着解释，反而靠在椅子上，一副你不说我不动的样子。

　　僵持了几秒，柴文率先屈服：“你再给我看一眼，把镜头转到那个底下。”

　　顺着她的指示，林空按着塑料袋，裸露出最底部的区域，这时，一个细小的c显现了出来。

　　“就是这个，c和w，我特地找人给他定制的，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另一个呢？”

　　林空没工夫细说，只告诉她是在街上偶然捡到的，然后几句话糊弄过去，心里的猜测愈发肯定。

　　果然，朱诚的失踪有古怪。

　　她打开电脑，点进一个隐秘的文件夹，箭头划过一系列信息文档，落在最后新建的上面。

　　“朱诚，闵真研究生，为人自负，聚会后失踪，怀疑闵真。”

　　她将今天的谈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写道：“入学后性情大变，疑似遭受精神掌控。”

　　写完这些，林空出神地望向屏幕中那些类似的文件，从她十一岁开始记录，从头到尾，总共排列了有几十条。

　　一个人，一件事，只要她觉得奇怪，都会记录下来。

　　她点到最上方，在第一条的地方停住：“林耀，坠楼而死，楼下初遇闵真。”

　　一切的起源，由此开始。

　　*

　　那天之后，朱诚的事就暂时没有了进展。接下来一周都是实验课，林空盯着两个黑眼圈，不情不愿地推开实验室大门。

　　宣城早就到了，不知道该不该夸他精力好，每天起早贪黑，居然一点疲倦都看不见。

　　林空放下包，从笼子里捉出一只兔子，往他怀里一塞：“宣同学，不介意帮我捆一下？”

　　宣城当然不会说不，林空这几天可没少折磨他，上课的时候，她认真得像个高三生，等到宣城讲解完了，又悠悠飘来一句听不懂。

　　林空眨眨眼睛，毫不客气地反驳：“老师，你是靠关系混上来吧，说的我都听不懂，不然还是换人吧。”

　　宣城抿嘴一笑，丝毫没有被拂了面子的尴尬，只好换种方式，再给她讲解一遍。

　　某个时刻，两人仿佛回到了从前，可惜心境已大不相同。

　　林空换完实验服，宣城已经捆好了兔子，这几天任务重，除了基础的Westernblot、PCR实验，还要学会血管内皮损伤术。

　　这对于一个刚入学的新生来说，相当于徒手建房子，但林空却欣然接受了。

　　她早就习惯了压力，只要她想做，就没什么做不成的。

　　宣城守在旁边，却是有些担忧。闵真向来严苛，今天就要考核了，不知道会不会为难林空。

　　他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兔子，语气放软：“等会儿好好睡一觉，可不要闹腾，不然林空姐姐失误挨骂，我也要遭殃了。”

　　林空白他一眼，正要讥讽两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冷冰冰的训斥：“没能力就不要心存侥幸，实验不是儿戏，不能有半点差池。”

　　闻声看去，闵真捏着一份文件夹走了进来，她直接越过两人，连个眼神都没留下。

　　“考试开始，还不出去？连基础实验都教不会，废物。”

　　这话明显是对着宣城说的，宣城听了，对着林空无奈笑笑，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离开。

　　闵真动作不停，掏出两把钥匙，打开柜子上的锁，从里面拿出麻醉剂。

　　“考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