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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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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孟景春才悠悠转醒,耳边总是能听到模糊的声响,但侧耳仔细听了听又没什么动静,倒头重重砸回枕中,全当是自己的幻听。
扫了眼屋内的布置装潢,和自己屋里的陈设别无二致,砚台笔架,桌椅挂画的位置陈设也都照搬无误。才醒来的人迷迷糊糊并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手脚舒展开后对着屋外喊了一声:“何生。”
不过手脚的酸痛切切实实的告诉他昨日种种并非是梦,筋骨之间的僵硬让他浑身无力,手脚并未得到舒展只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那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街都是八抬大轿的少爷,哪经历过昨日那山路漫漫的一番折腾,现下肢体酸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不信邪,又冲外面喊了一声何生,不过外面院子空无一人,并没有人能应答他。
孟府没有留一个人在山上,有仙尊的意思,也有孟府自己的意思。
仙尊特意交代了,“既然来了白玉京,就不要在山上摆什么少爷架子了,理应学着和山上弟子好生相处才对。我们白玉京是个大家庭,大家都应该和睦美满,和谐共处。”
再说,来了白玉京身边还跟着个伺候的人,那自己乖徒怎么办,哪里还会有机会接近少爷。
这机会嘛,总是要学着自己去创造,不能等着老天爷白给。他作为师尊,自然是一心向着自家乖徒的。
孟家夫妇二人一番商谈,觉得人都送上山了,再留个仆从在身边伺候也说不过去,搞得像不信任白玉京的仙家一样。说好了是来寻求庇护的,自然是以仙家规矩为重,万不敢多留一人在山上,招呼着众人下山,连贴身伺候的何生也没有给孟景春留下。
尽管何生百般不舍,几番说辞,痛哭流涕地向老爷夫人表明自己对少爷的拳拳忠心,说自己是千百个愿意留在山上的。可无奈老爷夫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只能昧着良心跟着一起下山了。
孟景春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浑身上下每一处筋骨都在疯狂撕扯着这具身体,感觉像昨夜睡着后被人拎出去暴打了一顿。虽说从小到大没挨过打,也没有人敢对他动手,但现下他的感觉就是这样,不然怎么能痛成这个鬼样子。
他坐在床沿上缓了好一会,思绪放空,发呆一样看着对面的墙,或许有一盏茶的功夫,又或许有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自己现在确实不在孟府,他被抛弃在山上了,抛弃在这个所谓的仙门中了。
没事,不就是换个地方混吃等死,不就是荣华富贵悉数退去吗......
他孟景春也不稀得这些东西。
此时外面又传来声响,轻轻两下:“孟公子,你醒了吗?”
孟景春此时心底一股无名火熊熊燃烧正不知去哪发泄,这排忧解难的人就送上门来了,对着外面怒吼一声:“催魂啊催!”睡眼朦胧的时候是觉得耳边有声响,但细听又动静全无,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感情这人隔一会敲两下啊。
这人被吼了也不恼,只是轻声解释:“大长老在玉阁等你,还请孟公子随我前去。”
玉阁?大长老?
这是要见他商量什么的意思吗?
仙门中的大长老,地位可不低了,说不定只低于那什么仙尊,在这仙门之中也有一定的话语权和处置权的。
等下自己就去好好闹闹,摆摆自己的少爷架子,说不定这大长老看自己不顺眼,觉得白玉京容不下自己这尊大佛,就把自己打发下山了。
真是一条妙计,孟景春喟叹自己的才智,暂时收敛了脾气,有气无力的应了声:“换个衣裳就来。”也不管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反正自己是回应了的。
衣架上挂着昨日的卷草纹藕荷色外袍,肩上的水渍早就干涸,不见影踪,映在孟景春眼中却仍然显得那般刺眼。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转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衣袍叠好放进角落处的箱子里。
箱盖重重合上,发出“叩”一声闷响,伴着锁梁回扣,尘封角落。
自学成才的少爷没怎么闹过事,但根据他的想法,要闹事首先就得拿出闹事的纨绔样,衣裳就不该穿得规矩整齐。
好好一套云锦莲纹水绿渐变的衣裳,被他扯得衣带错系,襟处外翻,自认为穿出了一副不伦不类,纨绔子弟的样子。
为了显得自己这个人很麻烦,他穿好衣裳后还特意多坐了会拖延时间,让他们多等等自己,等得不耐烦更好。只是坐着坐着,觉得衣裳这样穿在身上确实不舒服,又动手整理回去了。
他想,一个磨蹭的,脾气不好的人,怎么着也不会受仙门待见吧。
外面的人也不催促提醒,很耐心的等着,可能是怕里面的少爷又吼他吧。
直到看见少爷一脸不耐烦地推开院门,他才得以窥见此人真容。
林杰被这满身怨气冲天的人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站在一旁,保持了安全的距离,抬头看过一眼视线便自主收回,感觉再多看一眼便会惹得这人不悦。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大长老要把门中适龄弟子召去玉阁了,少爷一身水绿衣裳显得皮肤白嫩,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细皮嫩肉从未干过粗活。身形瘦削,衣衫略薄,看上去有些娇弱,唯恐风吹草动将他吓着了。
他躬身抬手向前指路:“孟公子这边请。”
孟景春瞧着眼前这人面露困惑,这仙门是人多吗?怎么昨天一个引路的小厮,今天一个引路的小厮,该不会自己去哪都是不同的人来引路吧。
玉阁离这还是有些距离,林间小道蜿蜒曲行,白玉制成的阶梯铺陈而上,直通阁楼。孟景春没发火全靠一路上用指甲掐着自己手掌心忍着的。本来就浑身酸痛,还要抬腿上阶梯,每走一步都如行针尖,筋骨之间撕扯着痛。
到了玉阁迈过门槛,终于到他发挥的时候了。不曾对高座上的大长老行礼问候,也不管他有没有赐座自己,全然一副没规矩的样子,随意找了一处位置,觉得还行就坐了下来。
手掌偷偷在桌底展开,月牙般的指甲印错乱的分布在手掌心上,整个掌心被掐得通红,只要再用力一些,就能刺破皮肉。
但那实在是太痛了,他对自己倒不太能狠下心来。
大长老坐在高处玉座之上,玉座两侧站立着两个小童,头上红绳束成两个小髻,端着两果盘,一副庄严肃重的感觉。不过孟景春坐的近,倒是看得很清楚,这两小童手都不怎么老实,摸索着果盘近端的葡萄,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这么明显的举动,他不信下面站着的人没有看见,不过面上一个赛一个的严肃庄重,瞧不见有人笑出声又或是出声制止呵斥。
仙门?孟景春对这鬼地方仍心存疑虑,除了山门处的屏障看上去玄乎其玄之外,旁的地方看不出一点仙门该有的样子来,和闲书中所写没有半分相像。
下方一众弟子站得整整齐齐,看上去都和孟景春年纪相当,按照高矮顺序站了有四排。水蓝衣袍,云纹翻飞,领口、袖缘、衣襟处都用丝线滚着奇怪的纹路,瞧着和符文有些相似。
“孟公子昨日休息得可好?”大长老率先开口打破了玉堂的沉寂,一副乐呵呵的亲切模样,想着拉近一下彼此之间的距离。
孟景春却没接他的好意,他并不想和任何人拉近关系,只想让他们赶紧把自己送出去,半靠在椅子上没个正形,懒洋洋地回道:“不好,这破地方睡得我浑身酸痛。”
大长老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家,整个人看上去就有一股仙风道骨的味,只是整张脸太过于和蔼,说话也笑眯眯的,没有一点威严,倒显得太过平易近人了些。
也难怪他身旁站着的两个小童敢这般光明正大的偷吃水果了。
他听孟景春这样说也不摆架子追究什么,只是接着说道:“孟公子初来乍到,对白玉京不甚熟悉,这里都是些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你看看想让谁在这白玉京上照顾你一二。”他竭力将话说得委婉,但下面的弟子听后倒也心领神会这话的意思了,就是要找个人伺候一段时间这位大少爷。还好昨晚押题押中了,此时众人闻声头皆低垂,看上去跟脖子断了没两样,都快埋进胸前了。
孟景春瞧他们这样子,一眼望去全是黑黢黢的头发,一个个的瞧不见脑袋,心里觉得好笑,面不改色地将二郎腿一靠,素手一抬对着这群人指指点点。
“这个太丑了,不要。”
“这个长得贼眉鼠眼的,不要。”
“这个太矮了,不要。”
“这个胖得跟个球一样,不要。”
......
四排人站在一起不过二十人左右,孟景春却偏偏抱着得罪人的心思,不厌其烦地对每个人进行了“客观”的评价,这一番点评之后,这些人脖子就像真断了一样,半晌抬不起头。
顾不惊一如既往地将头低垂,视线却悄悄地飘向孟景春。他觉得孟景春说胡话的本事真不错,明明没正眼看一个人,就坐在那里指指点点,胡乱点评。才来仙门中不过一日,就将门中之人得罪个精光。
唇边不自主地挂上一抹笑意,但笑意未达,便咬住薄唇。
他刚刚说的第一个人,好像是自己......
大长老高坐玉座之上,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嘴刚一张开,就被孟景春快人一步截胡去了。小老头无话可说,只能等他将二十来人点评完毕后才开口喟叹:“这样看来,孟公子倒是没有一个满意的。”
“歪瓜裂枣,粗鄙不堪。”孟景春回以他八个字,把在场众人全部总结了。
这下是不论高矮胖瘦全部得罪完了,话语如何众人都不计较了,心里倒生出庆幸,还好这少爷眼界高看不上他们,不然真会被大长老叫去干伺候人的活了。他们怎么说也算是仙人,哪能去干这伺候人的活计。
可就算如此,大长老也不可能指望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在白玉京上将自己照顾好。昨日倒是安稳度过一晚,谁又能保证以后的日子,这位少爷也能安安稳稳的在白玉京上过活呢?瞧他那瘦削的小身板,饭定然是不会做的,意料之中的结局就是——饿死。
仙门中人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仙尊要从凡间弄个令人生厌的公子哥上来,来的莫名其妙,性情一塌糊涂,这谁要是被选去伺候他都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大长老也是奉仙尊之命来处理此事,人选定然是有的,但顾及仙门中人的体面,也顾及孟少爷的体面,不便指名道姓地派人去照顾。真这样做了反倒令人不快,说不定会传出谣言说他区别对待,藏有私心。
那他一世英名,清白名声可不就要栽在孟少爷手里了,这可不行!
在经历重重考量后,大长老想出个绝佳的法子,开口道:“有意愿者上前一步,无意愿者后退一步。”
上前的加德行分,总考免考,直接通过。
大长老仙术传音告诉下方站着的弟子,也算是很委婉地给出了诱人的条件。
德行分对他们来说自是重要,关乎总考的最终得分,但总考免考更是诱人。
不过堂下弟子好像并不打算给大长老这个面子,面对如此具有诱惑力的条件,他们极具默契地做出同样一个举动,后退一步。
孟景春从一开始听到大长老的法子就没想过会有人站出来,以目前的形式来看确如他所料,二十几号人整整齐齐向后退去。他当时举杯饮茶,白瓷茶盏挡住了视线,余光能看到的确实是这样。
不过那一盏茶才放回桌面,还没来得及将口中的茶水咽下就被呛到了,他捂着嘴呛咳两声。
眼前竟然还站出一个人,着实让人感到震惊,和孟景春预想的不一样,这些人难道不该集体后退吗?
这大长老还要找个人来照顾他,孟景春觉得自己压根不需要,反正爹娘都抛弃他了,自己在这如此胡闹,言语得罪,也不见他开口将自己撵下山区,干脆让他在这山上等死算了。
说不定等他死了,爹娘就会将他灵柩抬回孟府,灵堂之上,还能听见他们为了面子,做戏般挤出两滴眼泪,哭上两声哀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悔之晚矣啊!”
只是现在这个局面超出了孟景春的预料,想来也是个可怜之人,说不定是被同门给坑了,才会被孤立出来。他不由得叹息一声,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一会直接拒了就好。
大长老看见站出之人也有些讶异,这倒省得他亲自点名了。不过顾不惊居然会自愿照顾孟少爷,这倒是令他感到意外。这孩子平时做什么都默默无闻,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门中弟子多是对他冷漠疏远,他也不屑往来。
他以为顾不惊是被这些弟子坑了才会站在这里的,毕竟这些孩子私下里做了什么事,他多少还是清楚的,为了逃避,还特意向后多退一步。
孟景春当时视线被遮挡自是没有看见,其他人忙着低头逃避也没有看见。
但大长老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不是站在原地没动,也不是因为旁人默契的多退一步而被留原地。
这孩子明赶着自己上前跨出一步。
虽说人选早就内定好了,但贸然说出和他自己站出毕竟是两回事,这孩子今天能来这里就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如今还愿意站出来替他分忧。
不愧是白玉京里最让人省心的孩子,大长老看着顾不惊满眼赞许。
孟景春投去目光,看着眼前这个被动站出来的人,这不是第一个他说长得丑的人吗?
其实孟景春除了看到个别身高体型差异大的能说出个高矮胖瘦,其他人都是张嘴就来,胡说八道的。
至于这个人,头低着,鬓角发丝垂落,形成阴影覆盖脸上,瞧不出是何神情,但想来也是不乐意的,好歹是修仙之人,怎么可能放下身段甘心去照顾一个凡人。
孟景春心里算盘打得可好,只要让这些人看不惯他,觉得他是个麻烦,是个累赘,那自己被撵下山的几率就会越大。
大长老看孟景春唇齿轻启就要说话,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抢在前面匆忙说道:“好!不惊,就你了!你带着孟公子好好熟悉白玉京,散了吧。”
嘴上散字刚落,位置上瞬间就没人影了。
两个小童捧着手上的果盘,你追我赶地也跑了,堂下一个高壮的弟子从队列里蹿了出去,跟在后面急急忙忙地喊道:“等等,等等我......”
跑得可真快,不仅仙尊跑得快,这些弟子跑得也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偌大的玉阁里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只剩下孟景春和这个叫不惊的人。
他还低着头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