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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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青睁开了眼。
就好像刚从深海中被打捞起来一般，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试图驱散如附骨之疽的寒冷。
冰冷的空气进入肺中，但四肢仍旧无法动弹，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身上。
他尝试催动了技能，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胖子？”他试着呼唤李多福。
他一边回溯李多福的身体状态，一边反复呼唤他的名字。
始终得不到一丝回应。
唯有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黑暗中，吸引来那些灰暗的光点，慢慢悠悠地飘向他，像聚集在腐肉上的苍蝇，完全无法驱散。
“李叔？”
秦青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最不希望别人因为被他牵连而陷入危机——就像曾经的程墨那样，尤其他已经不像曾经那样弱小了。
秦青咬牙。
他再次凝聚力气，试图支撑身体坐起，不出意外又失败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全身都传来隐隐痛意，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在神经末梢，那是他弱小的灵魂在向他的意志发出警告。
但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冷静下来思考，用来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他遭受了三头犬那颗中间的头的攻击，被成千上万的灵魂冲刷了一遍，身体遭受不了这种冲击，昏过去了，但攻击不会因为他昏迷就停止——怪物没有那样好心。
有谁做了什么……
是李多福。也许，因为他的灵魂有残缺，相应地对灵魂的攻击不会那么敏感。大概他对三头犬做了什么，使得中间那颗头暂停了攻击，给秦青自己换来了宝贵的清醒时间。
那他人呢？没有死出副本……吧？
秦青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眼前只有地面和黑暗，太无能了！至少他得起身掌握情况——那头三头犬怎么样了，李多福怎么样了，场外又是什么情况……
该死！兜兜转转又绕回原点，他因为攻击坐不起来！
视野内，唯一的色彩只有灰暗的光点，像是飞来飞去的蝴蝶，轻轻落到他的指尖。
“你滚开！”秦青无力地怒骂出声。
光点被惊扰般飘起，又缓缓坠下。
可笑，他现在连这种轻飘飘的东西都赶不走。秦青恨不得仰天长啸，但囿于自身条件，他只能憋屈地趴在原地。
无能狂怒中，他听到一点细微的动静：沙沙，沙沙，像是老旧电视机跳动的雪花点，像是坏掉的齿轮在缓缓转动，像是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他仔细辨别，那些细细的、琐碎的声音是从光点中传来。
光点难道是活的？不，虽然没有依据，秦青就是知道，那并非活物发出的声音。
无法动弹的秦青不禁思考，那些灰蒙蒙的光点究竟是什么呢？游戏恶趣味地模仿了冥界的传说，有蜿蜒曲折的冥河，有不可动摇的冥府之门，有尽忠职守的三头犬，那这些灰暗的光点会是什么呢？
点缀这阴森的氛围？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只是四处游荡，一味地朝着吸引它们的鲜活的灵魂飘去。
“你们想要做什么呢？”秦青低低地喘着气问道。
他起不来。
越是想着现在宝贵的清醒时间也许是李多福拼命换来的，他就越着急，但也越徒劳——他无法挣脱像是诅咒一样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他无力得和这些灰暗的光点没有差别。
像是察觉到他的软弱，光点幽幽地从指尖飘向他的头顶。
“怎么？你想趁火打劫？”秦青充满讽刺地问道。
光点不会回应，他就像个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光点带着沙沙作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秦青的头，毫不意外被肉身阻隔，它们被隔绝在活人的灵魂、皮囊之外，却依旧执着地扑向那点热源。
太蠢了。
秦青想要怒骂、想要痛斥、想要挥走这些碍眼的、丑陋的光点，但他没有一丝一毫力气。他什么都做不到，时间在流逝，现况却没有一丝变化。
太可笑了，他这样和当年又有什么差别？他是等待救援的公主吗，永远需要一个从天而降的王子？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没有成长吗？
他明明是爱丽丝，最强技能的持有者爱丽丝。
绝望总是会扭曲常人的想法，秦青茫然无措的视线缓缓落到他指尖的灰暗光点上：这是现在唯一可能带来改变的——它们还在孜孜不倦地撞击着他的身体。
鬼使神差一般，秦青脱口而出道：“你们难道想进入我的身体？”
光点当然不会回应，它们又慢慢地飘了起来。
这是愚蠢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绝对不是正常的反应，他可能是鬼迷心窍了，程墨他们绝对会反对……说服自己的理由有千千万，可尝试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不能任由情况在他的无所作为下恶化下去。
秦青张开了嘴，深吸了一口气。
即使鼓起肺部也会带来胸腔间的疼痛，但无所谓，那粒轻飘飘的光点已经毫无抵抗地被他吸入了口中。
寒意瞬间从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几乎是开口的那刻就后悔了，这不经大脑的冲动操作，谁知道副本里飘着的这种诡异的东西是什么？他还是小孩子吗？谁不知道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不能乱吃啊！更何况还是游戏递过来的！
“程墨，我死出副本了你一定要替我报仇……我去！”
几乎就在秦青喃喃自语的时候，那股寒意像是爆炸一般，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他的大脑像是被重重打了一下——但并不疼痛，反而醍醐灌顶：
那不知名的光点是悲伤。
在冥府，那些与死亡伴生的概念也有了实体，化作无数灰暗的光点，但它们也只是情绪、感知、抽象的想法，它们终究只能依附于鲜活的灵魂存在。于是它们终年彷徨于冥府之门前，等待着前来到访的活人，等待着他们身上让光点无比怀念的灵魂。
等到那股冲击从全身褪去，莫名的，秦青感觉到手腕也能活动了。
难道？！秦青开始不管不顾地大口吸气。
太幸运了，被他歪打正着了！
无数灰暗的光点或主动或被动地进入他的身体，入口皆是苦味、涩味、酸味……五味杂陈，秦青恨不得一口吐出来。
随之像是更新着他的大脑感知，恐惧、衰老、疾病……它们也一股脑儿涌入秦青的大脑，游走在他的体内，好像也在冥冥中加固他脆弱的灵魂？不，不是他的错觉，他的灵魂变得强大了，他竟然能够活动了！
秦青兴奋得呼吸都漏了一拍。
那些灰暗的光点，是能够克制三头犬攻击的解药！对了，多种多样的丰富感情，尤其是濒死一刻的复杂感情，那些就是能够使得灵魂更加强大的东西！
秦青恢复力气的手撑住地，缓缓爬起。
他环顾四周，三头犬的两颗头已经腐烂，大半张脸只剩白骨，居中的那颗头倒还完好，并没有留意到一旁的他，而是低垂着俯视它面前昏迷的人。长长的、鲜红的舌头在黑暗中十分惹眼，正垂下来落到李多福的头顶。
带毒的唾液顺着牙齿和舌头落下，滴在李多福身上，而他毫无意识。
“危险！”
秦青人还跪倒在地，下意识从腰间拔出炼金枪，几枚血弹射出，在正中三头犬之前却被他身边近乎凝固的灵魂给挡下，炸开成一朵朵血花。
三头犬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秦青。
秦青不带一点虚地回瞪它。
无形的压力从三头犬的方向传来，秦青整个人差点被吹飞，但他很快就稳固住身体。他吞下了那么多死亡的伴生物，不是毫无用处的，它们强化了秦青的灵魂，同样，也使得秦青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现在是无所不能的。
死亡所要经历的一切他都已感受过，他的灵魂是前所未有的坚韧，他的技能将会踏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领域！
“蠢狗！不要小看我！”秦青嚣张地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又是原来那样活力满满。
伴随着他的声音，不远处的李多福身上开始冒出白光，他被唾液腐蚀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又不仅如此——现在的秦青能够做到之前无法做到的！要是有能够看穿灵魂模样的技能，一定会发现，李多福那裂痕累累、残缺不全的灵魂正在和□□一样愈合。
三头犬发出了一声哀鸣，它蜷起了身体。
曾经被它吞吃入腹的灵魂碎片挣扎着从它体内逃脱，回到了原先主人的身上。
三头犬仰起了头，狼一般朝着天空嚎叫，冥府之门直接打开了一半，更加厚重、使得整层楼的空气都变得浓稠的灵魂涌了出来，像是海啸，铺天盖地地砸向场中两颗孤零零的灵魂。
但秦青无所畏惧，漫游奇境不再是短暂地回溯一瞬间的状态，就像形成了一个保护罩，在保护罩后面的李多福和秦青两人都一直保持着初始状态，如同在澎湃汹涌的灵魂潮冲刷下的礁石，不曾受到一丝伤害。
但是安静挨打怎么会是秦青的作风！
他吸气入腹，大声朝着三头犬的方向喊道：“李多福！你睡够了没有！赶紧起来打狗！”
“你再不起来，我就叫你胖子一辈子！”
……
三头犬突然警惕地竖起耳朵，它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后足发力，庞大的身躯倒退着跳开，警惕地看向地上本该昏迷的人。
片刻后，李多福拍着衣服爬起，一脸颇为遗憾的偷袭失败表情。
秦青的喊声打断了李多福摆pose：“胖子，你终于睡醒了！”
“……你嘴上留情吧小祖宗，”李多福叹气道，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对着秦青还一股陌生劲儿，他的灵魂修复了，自然记忆也复原了，“我都醒了你还胖子胖子叫个啥。”
“你还没谢谢我呢！”秦青仰起了下巴，“现在我还能护着你不被蠢狗的灵魂攻击伤害，你现在可以充分发挥了。”
被骂成蠢狗的三头犬从喉咙间挤出一声低吠。
李多福一乐：“那确实要好好谢谢你了。”
秦青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两位场上的玩家同时看向三头犬。
三头犬龇牙。
双方都明白这将是最后的对决。
李多福和三头犬同时扑了上去。
他又从系统空间中掏出一把斧柄更长的大斧，他双手紧握斧柄底部，狠狠挥出，斧子的攻势如雷，三头犬错身避开，但它的撕咬也被远处的秦青打断：血弹精准地落在三头犬的落点，逼得它不得不转变方向。
与此同时，李多福以他的身躯难以想象的灵活性迅速转身，借着离心力又一次回旋挥斧，恰好卡在三头犬变向的瞬间，它尚来不及再次改变方向，只好格挡：那颗腐烂的左首如垂死的老者缓缓抬起，刚好挡住了大斧。
啪地一声，血如泉涌。
李多福立即送开双手，抬起一只手护住要害，同时不知何时扣在手中的匕首迅速掷出，五六枚利器左右包夹穿透血雾，居中的头颅矮下险险躲过，但就在躲避的方位，又是三枚匕首紧随其后——寒光一闪，避之不及的三头犬被戳瞎了一只眼。
嗷呜——
凄厉的叫声刺穿了黑暗。
灵魂潮又一次卷土重来。
秦青毫不顾惜地发动技能，两人被牢牢护在回溯的技能后，李多福捡起地上的大斧，连劈带砍，招招攻向三头犬的视觉死角。
三头犬的左首彻底被砍爆，右首也是因为毒液的腐蚀摇摇欲坠，正中的头颅还瞎了一只眼睛，即使是一头怪物，它的劣势也太过明显，在李多福凌厉的攻势下半退半逃，不过须臾就已经捉襟见肘，连中间头颅的耳朵也被削掉了一只。
李多福也不轻松，为了逼退这样巨大凶狠的怪物，他招招都是拼尽全力的杀招，也就是仗着有秦青的回溯在那边不要命地透支自己——秦青的技能一直在发动，一边护着两人在灵魂潮中不受伤，一边不断恢复李多福的身体状态，这样开挂一般的技能怎么可能持久！
他必须尽快杀了这头怪物！
但三头犬也不愧是八层的看守者，即使最强大的灵魂攻击被针对，两颗头被废掉，单凭一颗头和强大的身体能力，也在和李多福的对抗中不落下风。
一人一犬疯狂的攻防战持续胶着。
三头犬早已遍体鳞伤，李多福的斧子挥舞得只余残影，秦青的脸色也渐渐惨淡下来，双方几乎就是在以伤换伤……
终于有一刻，僵局被打破了。
秦青再也支撑不住，哗地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该死的胖子，你就不能再给力一点吗！
秦青想骂出声，但取而代之的是又一大口血。
与此同时，李多福那边的技能支援慢了一拍，李多福过度施力，一口气来不及缓过来，三头犬抓住了这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绽，有力的前爪高高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了下来！
李多福闪避不及，立即横过斧头，企图用斧柄挡住这一抓。
哐地一声。
远超想象的巨力在接触的瞬间就沿着斧柄传来，即使李多福有了心理准备，依旧狠吃了一击怪物的重压。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哀鸣，所有关节都在承受这一冲击，万幸秦青的支援随之赶到，耗尽的力气又开始恢复，他刚巧回复的体力承受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抓。
但这还没完。
利爪和斧柄接触，传来刺耳的滑擦声，那是八层怪物的爪子，比李多福的斧刃还要锋利得多，在高速的冲力下理当能削铁如泥，只听次拉一声，李多福的斧柄被直接削成两截！
爪子带来的劲风也无视了距离，一并割开了李多福的胸口！
顷刻间，他的前胸裂开一道纵深胸腹的伤痕，血液如喷泉溅射开来！
秦青的支援……没有跟上！
在这危急关头，秦青没有选择回复李多福的状态，而是回溯了自身的状态，在三头犬前爪挥下的一瞬，在怪物因为占据上风而疏忽大意的一瞬，借着李多福身躯的遮挡，秦青射空了枪内装填的所有血弹！
十余发带有蛇毒的血弹汇聚成一根粗壮的血柱，擦过李多福身体，一股脑儿击向三头犬！
三头犬大吼，周围的灵魂阻挡并削弱了一部分血弹，但还是有数量可观的血弹射向了三头犬。三头犬不得不放弃眼前重伤的猎物，狂奔逃窜，即使状态不如之前，它依旧熟知如何与血弹周旋，敏捷地靠闪避和周围的灵魂躲开了剩余血弹的追踪。
但这场华丽而盛大的血弹之雨也只是障眼法。
当最后几枚血弹被三头犬避开的同时，一柄斧头在空中飞旋，沿着三头犬的死角朝它居中的脑袋削去。
正是李多福被三头犬劈断的大斧！
李多福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身上的伤已经消失，只有衣服上的划痕和血迹显示出他之前曾受了多么惨烈的伤。
三头犬在最后关头察觉到了斧头的轨迹，它埋头，斧头擦过了它的头顶，削去了表层一层皮肉，但没有造成致命伤——
没关系，一串血弹先发而至，是秦青强行催动了技能再次回溯——他有不好的预感，这层楼可能是他在这个副本能动用技能的最后时刻，但也没办法了——不约而同的，李多福腰间残留的一大串匕首也沿着另一个方向随之射出，击向怪物。
这套连击太刁钻了，刚刚趴低脑袋的三头犬别无选择，他用那颗摇摇欲坠的右首挡下了血弹，右首直接被连贯而来的血弹轰烂，但也避免了仅剩的那颗脑袋受到血弹的伤害。
至于李多福的匕首，它别无选择，激烈地甩动中间那颗头颅，甩飞了几把匕首，但是匕首数量太多了，还是有好几枚唰唰地正中那颗头，其中一枚甚至幸运地射中了它仅剩的眼睛！
三头犬彻底瞎了。
它愤怒暴躁地吼叫，声音激荡得整层楼都在震颤，冥河的水流在跟随着它咆哮，冥府之门发出滋啦的开门声，黑暗中的光点都惊惧不已。
三颗头被毁掉两颗，仅剩的那颗头被剥夺了视觉，李多福之前留下浓厚的血腥味混淆了它的嗅觉，环境混乱了它的听觉。
所以三头犬没有发现，之前被它避开的那把斧头，正绕出了一个巨大的曲线，更加激烈地重新朝它削来！
空中的斧头回旋了！
李多福的武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器：远程的匕首，短小却隐蔽；近攻的大斧，厚重而明显——但高级玩家怎么可能只做到这一步？
副本给他的冷却期评价和郑一诺、秦青一样都是3，而他甚至不是持名者，为何？
这把就像回力标一般飞舞而来的斧头做了回答。
夸张的曲线轨道精确地瞄准了三头犬居中那颗头正伸长的脖子，那把斧头随着旋转的加快攻势越发凌厉，即使如此，回旋依旧是无声的。
幸运，抑或是注定，在李多福和秦青联合逼迫下，在外场玩家沉默的注视下，那把斧头正中三头犬居中那颗头的脖子！
李多福没有放松警惕，他就在此刻又一次扑了上去！借着体重和惯性，李多福将那把卡在颈骨上的斧子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狗头落地。
阻隔场内外的红线随之消失。
八层的看守三头犬刻耳贝洛斯终于被李多福和秦青合力击破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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