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第 219 章 玻璃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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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某种巨物轰然倒塌的声音，乌鸦坠地。
肩膀上的剧痛令她发出绵长又凄厉的哀嚎，但她动弹不得，因为肩膀还被刀扎着，因为刺穿她的人类正稳稳压在她身上，看似随意，实则限制住了她的一切反击。
她输了。
她输了？！
乌鸦用力拉扯喉咙，嘶哑的叫声蔓延在玻璃山上空，即使黑云都在褪去，星星依旧被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出来。
她反反复复，一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们怎么会应对我的翅膀！我的风！”
输给了人类？
输给了低下的人类？
叫声像是不祥的鸦鸣，一直不停。程墨手上用力，刀又深入几分，痛楚令乌鸦短暂地停顿一下，但之后回报过来是她更响亮的尖叫。
程墨没辙，试图用理性的对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呃，主要是你的底牌应该藏好，而不是作为炫耀的手段暴露在我们面前。”
毕竟乌鸦第一次动用能力，就是在那间狭窄的房间里召唤风，而且只是为了装出自己消失时所需的逼格。
“别火上浇油了，你这样说听起来就像在阴阳怪气。”庄思飞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一眼看见程墨已经垂在身侧、变得漆黑的手，不虞地哼唧了一声，“我知道你是直觉动物，但也别整天拿自己的身体来赌。”
程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左手，不在意地耸耸肩：“小事，这又不是诅咒，出去了就痊愈了。”
“我的意思是看着怪丑的，伤我眼睛。”
“……受着。”
“受不了一点。啊，副本还没结束呢……”庄思飞叹气，“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暴露真身？”
乌鸦被钉死在地面，所有的裂纹都被切断，漆黑的晶体碎屑散落一地，她的脸上早已遍布纹路，那层人皮似在剥落，她的外貌也在扭曲，像有什么试图摆脱人类的外表——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行忍耐着什么，始终维持封姨的人类外表。
“还没完！不会是这样！不会是这种结果！我不可能输给人类！”两人的对话很快就被乌鸦的尖叫打断，她垂死挣扎，调动仅有的力气，试图让玻璃山中还听凭她指挥的东西继续攻击。
程墨皱眉，手上还欲用力，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
他侧头，循声望去，只见包围在乔可他们身边的泥土正以傀儡的模样朝他们爬去，而其中一只特别狰狞丑陋的，正伸长了手，抓向妹妹。
妹妹害怕地捂住了嘴。
程墨有些意外。林仿时就不指望了，不知为何段衔烛和乔可都没出手——然后他看见，乔可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段衔烛的动作，猫头鹰啄了一下段衔烛的耳朵，对方犹豫一瞬，最后什么都没做。
对上程墨的视线，乔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程墨不赞同地紧皱眉，庄思飞也轻声咋舌。
“啊……”
乌鸦也看了过去。等她看清情况，便发出了一声摸不透情绪的轻呼，真切的害怕也从她的口中泄露。
她屏住了呼吸，机械地握拳又松开，内心似乎在做些挣扎，直到脏兮兮的泥土就要碰到妹妹时，她蓦地转过脸，全身放弃般瘫倒在地。
泥土人偶瞬间化作一摊液体，重新融入大地。
即使知道妹妹是被摆出来威胁她的，即使知道人类是故意的，即使知道她也许不会有事……
但内心的恐惧无法控制。
“你们赢了，卑鄙的人类。”乌鸦长长地叹气，疲惫爬上她的脸，她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程墨从她身上站起，庄思飞接过他的位置，一把拔出断水刀。
即使失去了所有桎梏，乌鸦也没有站起来，她依旧仰面朝天，一脸空白。
“不是我们赢了。我很高兴你最后还是输给了自己的感情，这让你更像人类了。”程墨一边说，一边示意远处的人已经安全了。三位玩家齐齐朝着这里走来，妹妹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了过来。
“像人类？”乌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这难道不是你的愿望？”程墨扬眉，从怀里掏出那本乌鸦的记录，翻到倒数的某一页，将那几个大字展示在乌鸦眼皮子底下：
乌鸦也想成为人。
“别这样，”旁观的庄思飞诚恳说道，“我知道你没多大深意，但你这举动很像在挑衅人家。”
乌鸦又冷哼一声：“啊，犯病时写点胡话，你们居然还当真了——”
她张了张嘴，一句叹息无法抑制地从喉咙中飘出：“为什么，偏偏留在我这里的是感情的碎片呢……”
程墨俯视着乌鸦颓唐的脸，又转头看向妹妹，妹妹正大力朝他挥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使得程墨也不禁抬手朝她挥了挥，口中却是平淡地接下乌鸦的话：“‘感情’不好吗？大脑为了适应复杂的环境，就会从本能中衍生出更多用以生存的算法，坏的东西带来痛苦，好的东西带来快乐，从这二元中才进化出更高级也更丰富的意识，感情*。草履虫可就只会单纯应激。”
庄思飞忍不住提醒：“喂，都说了……”
乌鸦反而嗤笑一声：“那恭喜我了，至少比草履虫高级一点。”
她精疲力竭、浑身酸痛，却还是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位置。
不会飞、没有宝石、都不会变戏法的人类，庸庸碌碌的人类，脆弱又短命的人类……
生机勃勃的人类。
她缓缓与她最爱的那个人类对视，妹妹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坚强地瞪向她。
——充满了感情的人类。
“我甚至是看着她长大的，”乌鸦轻声喃喃道，“我都不知道，她能有毅力来这里，也有勇气自己去充当诱饵……”
这么想着，乌鸦似要将那个小小的身影刻印入脑中般眷恋地看着妹妹，最终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我确实输了。”
四人已经来到程墨身边。
程墨扫了一眼忐忑的妹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就听林仿时先一步开口道：“亲爱的妹妹，我有一件遗憾的事情，不得不告诉你。”
程墨闭上嘴，和其他人一起看向妹妹。
妹妹眨巴了一下滚圆的大眼睛：“遗憾？”
他看向妹妹，全然不顾她的承受力，丢下一个重磅炸弹：“其实，现在躺在地上、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那团东西，也是你的哥哥。”
“什……？”妹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不是……乌鸦吗？”
“她是我们之间最勇敢的一位，”顶着周围人怪异的眼神，林仿时胡说八道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她最先站出来，去挑战那位施加诅咒的邪恶乌鸦，换一个我们能够回家的机会……”
妹妹惊讶地捂住嘴。
有这么捧场的听众，此人编起故事来越发起劲，甚至夹杂着不少说书人一样夸张又声情并茂的描述：“那场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我们全员都被打伤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坚持到最后一刻——即使做不到胜利，至少也要与该死的乌鸦同归于尽！”
妹妹难过地扫了一眼遍体鳞伤的乌鸦：“这样……不好……”
乌鸦显然没有林仿时的厚脸皮，咳了一声，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胜利了，但也失败了；乌鸦没胜过她，她也没胜过乌鸦……”林仿时长长叹了口气，在妹妹“怎么会”的呢喃中，惋惜地继续道，“乌鸦附在她身上，时不时就会抢占她的身体，她极力反抗，但乌鸦实在太强大了，她很少能有清醒的时刻；好在经过我们这一次的努力，她终于抢回了身体控制权。”
妹妹焦急地扑到乌鸦身边，乌鸦受宠若惊，一只手僵硬地被妹妹抓在掌心：“……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还一直避开你……”
程墨凑到林仿时耳边：“这样欺骗小孩子，你良心不会痛吗？”
林仿时同样耳语回应：“这样才是自然过渡。再说，我也不算说错，她不都被你打醒了，也算是战胜了邪恶乌鸦。”
程墨一言难尽地看他。
“妹妹也不想这位哥哥再被邪恶乌鸦控制吧？”林仿时放轻柔了声音，妹妹连连点头，乌鸦困惑又警告地瞪向林仿时，就见此人带着甜蜜诱惑的笑容，继续说道，“所以其他哥哥们要踏上冒险的旅程，离开这里，去为这位哥哥寻找摆脱邪恶乌鸦的方法。”
“什么？”段衔烛脱口而出，被猫头鹰翅膀狠狠扇了一下后脑，他当即闭嘴。
“啊？”妹妹刷地抬头。
乌鸦似是反应过来什么，神色复杂。
原来如此。程墨默默想道。说到底，这个副本的设计是为了让外来的玩家填补哥哥的角色，在玩家们进入副本之前，所谓的哥哥只是一个设定，不会有任何自我意识，只是空白的人偶，妹妹也只是从父母的口中听过有哥哥的存在，并未见过没被玩家顶号的哥哥们。
副本结束，玩家们终将离开，妹妹心心念念的哥哥们只会重新变回那堆无意识的人偶。
而妹妹已经有了自我意识，这样的哥哥们会对妹妹造成怎样的打击，简直难以想象。
“但是……好不容易才见到哥哥们……而且爸爸妈妈也很想哥哥们……”妹妹难过地说道，她很懂事，一下子就明白了林仿时话中的含义，连挽留也小心翼翼，“至少和爸爸妈妈见一面再走？”
林仿时遗憾地摇摇头：“但是这位被坏乌鸦控制的哥哥不能离开玻璃山，只有我们团聚，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眼巴巴看着……”
妹妹咬唇，难过地摇摇头：“是啊，这样不好。”
“所以哥哥们要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林仿时蹲下身，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哄着她，“接下来，哥哥们会踏上一段困难的旅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会遇到怎么样的危险，但哥哥们一定会找到拯救乌鸦哥哥的方法，然后带着恢复正常的乌鸦哥哥一起回到爸爸妈妈所在的家里——”
“在那之前，你可以隔一段时间来看望一下，这位困在玻璃山里，动都动不了的乌鸦哥哥吗？”
妹妹眨了眨眼。
乌鸦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她好像也从未想过会有这种结局。
“我知道这很难。坏太阳和坏月亮已经被哥哥们干掉了，虽然玻璃山距离家里远了点，但是星星们会成为妹妹的好旅伴，而且也不需要太频繁。一周一次左右吧？或者再长点，一月一次？来往于玻璃山和家里，见见这位寂寞的乌鸦哥哥——”
“你愿意这么做吗？”
乌鸦屏住了呼吸，就听妹妹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地回答：“当然。”
乌鸦跟被迎面狠狠揍了一拳似的，比刚才被程墨钉在地面上还懵，比意识到自己输了还恍惚。
好像她求之不得、苦苦渴望的宝石就这么轻易落到她手中，她痛苦的挣扎、无法抑制的渴望、辗转难眠的煎熬都只是一场笑话。这座灰暗的、囚笼一样的玻璃山终于变得能够自由呼吸，那些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也忽然有了意义。
林仿时点点头，自豪地说道：“不愧是我们的妹妹。因为乌鸦的缘故，她不能经常维持现在的外貌，你也不要被她吓到哦。”
妹妹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被她吓到的，她也是我的哥哥。”
“我相信，你们会有很多事情可以聊的。”
林仿时说完，悠悠地看向乌鸦。
乌鸦呆愣地注视着被妹妹握住的手，她转而抬眼，一一环顾周围的玩家们，最终视线落到了妹妹身上，在妹妹坚定的眼神中，她低垂下眼，与之回应的，她浑身细密的裂纹开始发出微光。
那层支离破碎的人类外皮终于在温和的光中一点点褪下，妹妹感到掌心中的重量越来越轻，等到光芒散去，她的手中只剩下一小团绒绒的、暖烘烘的热意。
妹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住这一小团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刚出壳般幼小的雏鸟，在妹妹轻柔的抚摸下，发出一声稚嫩又欢快的啼鸣。
所有玩家的腕带齐齐震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第 2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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