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 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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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决明轻叹一声，道：“貌似，就连有灵力的东西入体，都对小师弟有攻击作用。这壶水是仙山上面的泉水，因流经仙山，便有了仅是疗愈灵体的微弱作用，但是小师弟的身体很抗拒。”
本来辛决明也不打算带这点子水下山，是她偶然查看枯枝内的空间时，发现了这一瓶她刚上仙山，因为好奇而装的一瓶水。
反正她枯枝里面的空间足够大，就放在那里了。
她也是知道，仙门中几乎没有修士会用这个水来疗伤，其效果不比丹药或是法阵来得迅速，拿来浇灌些花花草草倒还说得过去。不久前又得知苍术无法接受他人灵力入体，这才想给苍术喝。
“啊？”言观野听后一脸震惊，口无遮拦道：“怎么这么脆弱啊。之前也不这样，从万鬼城出来一趟，还更弱不禁风了是怎么回事。要这么说，这扶桑果也太难养了，我们哪里时时刻刻找得到凡人的食物和水给他啊。”
这话不假，但眼下也没有办法。
“小师弟的神识不同常人，有很强的自我意识，排外也是正常的。不过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也或许这与神识无关，只是如今他的身体虚弱所至。”
边说着，辛决明边去拉起吐得一脸惨白的苍术起来。
就在这时，几人的身前身后忽而狂风重重卷起，电闪雷鸣，空中黄沙狠毒，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正午烈日下，紫电长坠，那黄沙被镀上满目琥珀邪色，沙砾张牙舞爪，对底下小若芝麻粒的几人视若无睹。
辛决明眼疾手快的先是为苍术布了一道金光，护住他不受风沙所伤。
往生与斩鬼也在瞬间冲出，一剑一刀共顶黄沙风暴，为几人护出一方天地。
风沙的气味过于干燥，言观野连连向后退开几步，抬手将帕子捂住口鼻，不想让冲至眼前遮天蔽日的风沙呛到咽喉。
她扫了眼气焰嚣张的沙暴，道：“这里为什么会有蜃烬，还来得这么突然。”
蜃烬，青天白日卷云火烧的沙尘暴，只是如今紫电横行，一看便知有修士在背后操控着。
排斥感终于弱了些，苍术随手抹干净嘴边残留的血水，辛决明托着他的手腕，不停地拍着后背给他顺气。
“抱歉啊师姐，刚才太难受了，不想吐在你身上才推开你的。”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二人不约而同地出声，眼中无一例外都是歉意。
辛决明轻轻摇头，道：“无妨，现在如何？”
“好多了。”苍术垂下眼睑，将那截裸露着白骨的丑陋手腕收回。
他不是不知道，辛决明每每受伤，第一时间都是清理干净身上的血迹，容不得一点脏污，他适才吐得污秽满脸，身上又是丑态毕露。
还是站的离师姐远一些的好。
一侧，辛决明随手一挥，清理干净苍术伤口上又涌出的血迹，转眼看去仍旧纠缠不休的沙暴，瞧见有些熟悉的紫雷，她反手收回往生。
果不其然，剑上沾染了些许气味，陌生夹杂着熟悉，她扯了扯苍术，后者正低垂着头，一抬头，几乎是片刻便已意会。
正左打右踹的斩鬼被扰了兴致，不情不愿地溜回苍术手中。
“师姐，怎么了？”
“这里有妖的气息，我不会认错，那紫电，倒是像庄忆雪的东西。”
一说，言观野轻挑眉梢，道：“妖？难道是，地鬼城的鬼妖。庄忆雪居然比我们还早，怪了。”
辛决明迟疑地摇头，道：“妖气很弱，判断不出来。倒是这雷，强悍得很。我们和他一起下山的，他本没兴趣，只是碍于师命才接下了护送扶桑果的任务，下山后，他说要去找人……”
岂料在几句话短短的时间中，黄沙飞旋上高空，卷起那重重惊雷又猛地下坠，数团风沙滚滚落下，散作软绵绵的细沙碎雷雨。
辛决明毫不客气，一剑横出，剑锋在空中画出一道符文，剑气断雨削雷之际，又将漫天风团爆开。
不时，晴日复。
烈日洋洋洒洒落，借着日头，苍术警惕地望着眼前出现的一片绿洲。
他们几人，如今在一座春城之中。
只见眼前四处绿树成荫，花红柳绿，在悄悄斜日中，光影醉人。
青树翠蔓里面，藏着阡陌纵横，远看高处亭台楼榭座座，长街道道隔开，市井繁华中，车水马龙，甲第连云占宽街，朱门绣户里堆金积玉，其外，行人青衫布履立窄巷谈笑风生。
近看，桑麻遍野，一望无际，渔樵耕读中，鸡犬相闻，炊烟袅袅，稚奴群群，追着风筝跑来跑去，笑声喧闹。
春风拂面，春色潋滟，春入满城。
一派生机之景。
全然不似适才的干枯沙漠。
“师姐 ，可是幻觉？”苍术将斩鬼拍回黑袋中，拧眉问道。
言观野提裙环顾一周，身边不时有孩童撞过风掀起的素白裙摆，她鼻尖嗅闻几瞬，道：“决明，这城中有很明显的药草味，而且，好似都是重药。”
春城愈病，辛决明把剑身颤抖的往生收回掌心，神识扫过，却只堪堪触及到百里范围。
辛决明仰头看了眼头顶元日，心中也觉蹊跷。此处非但不像是鬼城，更像是没有被侵/占的人间，百姓安居乐业，处处祥和。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真的。但这里没有妖气，就连修士灵力的波动都不见半分。而且，此处的阳气很是充足，许是这些人在此地生活——”
话还没说完，辛决明便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北疆鬼王修的是生死道，鬼界主死，人间主生。鬼王要入道，自然需要生机之气，感悟生死情欲。
万鬼城之所以屈居人界边缘，是因为鬼界不缺鬼，不缺死气。而人间覆灭，生机不再，阳气落入虚无。若想要重聚阳气，成就这一生死道，就必须要行凡人之道。
何为凡人之道，那便是一草一木，亲手栽种，一砖一瓦，皆由己砌，喜怒哀惧，皆覆生死。
所以，这里是座人城。
是一座鬼造的人城。
地下的是鬼，地上的鬼，不就是人吗？
她止住话头，不免轻声笑道：“到了。”
身侧，听到“阳气很足”几字的苍术不免放出神识去探查，不是说，凡人体内脏腑蓄积阳气，那此处情景，该做何解释。
满城花草树木的清新湿润气味袭来，不得不说，此处确实比万鬼城要令人舒畅得多，没有那些干涩压抑且难闻的气息，这里满是欢声笑语，清香扑鼻。
苍术鼻尖更是敏锐嗅到长街弥漫的暖香，他腹中的饥饿感不禁愈发强烈。
彼时身上的五感格外清晰，耳边拂过孩童的响亮笑声，饶是苍术告诉自己要多加警惕，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紧绷着许久，来到这里早已不知不觉浑身舒畅。
他揉了揉隐隐酸痛的腹部，举目望去。
透过神识，满城生机尽入他眼。
而这里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五感。
苍术不禁想，若是人间没有被毁，应当也是这番物曲民丰的景象。
闹市中，苍术耳边攒动各种声音，卖声不绝，笑语盈盈，口角声声，哭声阵阵，百态尽显。
他一一寻去，心中不免触动，原来，人还有这样多的模样，样貌不一，言行举止，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
有人搀扶年迈爹娘，有挚友欢快携手跑过街，有人成双成对，眼中笑意弥漫，有人恶声呵斥，怒意冲天，有人只身背残躯，于闹市中谋生计……
观身种种，皆是己念。
苍术想起辛决明不久前说的那番话，心中渐渐明了。
这世上，确实有人不顾草草样貌，而交心彼此的人。
若以貌取人，他何时能感受到百态众生。
苍术回过头，寻到熙熙攘攘中的那一抹静色，他不再掩去目光，直直对上亮胜春色的明眸。
明眸的主人朝他柔柔一笑，苍术长睫微颤，唇角浅浅勾起。
辛决明话说了一半，言观野掩帕不解道：“什么？”
只听辛决明缓缓道：“地鬼城。”
不时日斜，一家不起眼的酒楼中，几人落座窗边，窗外艳阳午后，有人躺在藤椅上小憩，暖风拂过，睡意渐深。
苍术闻着愈发浓郁的鲜香气味，静听两人不大不小的谈话声。
声声藏在楼内众宾高谈推杯中，各种声音入耳，苍术却越发感到身心愉快。
好似他本应该属于这里。
属于这样的地方。
对面，言观野终于寻到机会，出声问道：“决明，你既然能参悟出这面承云镜，那是不是也亲眼见到了缙云掌门的过往，又或者，缙云掌门对外出手。”
辛决明拎起桌上的茶壶，给几人各自倒了杯茶水，虽然她知道，言观野不会喝。
果然，言观野伸手拢了拢右肩上的长纱，摆手道：“我不喝。”
女子双手交叠覆在交叠双膝上，一身素白长裙顺着她的动作垂落，被清风吹起几层薄薄轻纱，更衬得美人身形纤细，弱柳扶风之态。
早在几人走进，楼内许多视线便追了过来，少年人个个模样过于出众，气质又着实不凡。
虽说那着碧落衣的男子身量实在是高大，扎在人群中甚是显眼，可惜脸上似乎有缺陷，但显露的眉眼已然深邃，五官着实立体而隽秀。
只不过，众人也只是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口中闲谈几句也就作罢。
毕竟，这些年来到这里的人不计其数。
辛决明支起手，侧脸懒懒靠在手背上，转而笑着抬手拿起面前的茶杯，杯中温热的茶水一晃一晃地，她也不喝，道：“师父喜静，我入仙门三年，也见不到他几次。参悟出这面承云镜自然也是意外。我第一次站在云殿面前时，整座正殿重重法印，阵法万千，无一不是以剑作符刻画而出。”
眼前女子偏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打着圈儿转的茶水中，似在回想过往。
苍术把视线收回，余光却依稀可见女子的神态种种，他悄悄饮下一口略微涩舌的茶水，低声问道：“云殿是缙云掌门所住吗。”
言观野抬手掩帕咳了几声，道：“是，这云殿乃是浮屠仙门掌门人所居正殿，立于仙山最顶端，其下有两处偏殿，一处给了决明一人居住，一处则是用作了缙云掌门的藏典阁，听闻其内天地灵物，造化奇珍堪称数不胜数。
言观野没说的是，这能进去正殿下藏典阁的人，这么多年来也只有辛决明一个。
两处偏殿以下，山陈如海，云雾缭绕中，是数不尽的瑶台琼室，也是余下长老弟子们的住处与修炼之地。
虽说辛决明入浮屠仙门不过短短三年，但名号可是不小，她修罗仙门中的长老护法们，大多也知道这名首席大弟子。
能被缙云收为徒弟的，哪儿能小觑，毕竟，当初四大仙门中有位资历颇厚的长老，想拜缙云为师，都拜不成。
“缙云掌门，”言观野顿了下，道：“不会让你破开这些阵法才能进去吧。”
辛决明轻轻点头，道：“后来，我依次破了藏典阁，后山，正殿后方的仙饮池……那几把剑也是从这些地方收服来的，剑太多了，我便想办法让它们共生在往生中，结果一不小心被反噬了，是师父指点我，才小有所成。往生是师父给我的剑气所化，时间长了，我便从这把剑中窥得了师父的教诲，但也只是这一丝师徒情谊。至于掌门的过往，我只从镜中知晓一件事情。”
“是什么？”
言观野身子稍稍前倾着，做足了收集消息的准备。
就连苍术也不免聚精会神的盯着辛决明，期待她的下文。
“掌门所修，乃是无情道。”
此话一出，言观野噤了声，若缙云掌门所修真是无情道，那辛决明所承道义……
“无情道，是什么道？”
苍术扫了眼两人面上神色，不由得问道。
他手中茶水见底，可辛决明手中茶水却渐渐凉了。
“每位修士对于己修之道，各有不同的理解。初次听到无情道几字时，我本以为，无情道便是断绝情爱，孤寂一生，可这世上哪有人能真正地断情之一字。所以那时，我得知此事，也有些不解，师父虽说寡言少语，却也不像是无情无义之人。短短三年，不吝指点，已是师恩难忘。”
“而如今，我所理解的无情道，生于情字，大道多情，万物入情，可大道之上，终有天道，天道无情，便也觉大道无情。若是我心之一道，走大道坦途，哪怕天道无情，我也会为我心，战上三剑。”
辛决明放下自己的茶杯，顺手给苍术添了茶水，抬眼对上苍术专注的目光，缓缓道：“这便是我从师父修行道义中领悟出的法则之一，我护情之一字，亦如护我心中道义。”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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