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人记》忘川秋裤

37、第三十七章 所求不过一

　　她话语中带了怒气，免不了重咳几声，那道禁制托在言观野掌心，随她强势法力注入冲出，径直砸向辛决明身后的苍术。

　　却被往生一剑相抵。

　　金光与莲焰刺星之时，二人耳边传来一声呼唤。

　　“师姐，小言师姐。”

　　至此，往生与佛音禁制才各自退回主人身边。

　　苍术刚睁眼就看见两人毫不退让，连忙出声，随后站起身来仔细一看，才瞧见言观野手中之物，与辛决明打来的那道法印有些相似。

　　“小言师姐，容我冒昧一问，这是？”

　　言观野闭了闭眼，收走禁制，语气不咸不淡，道：“是佛音禁制。有禁制者，若非高于禁制主人的修为，难以破解，甚至会留印在被烙下禁制者身上。自然，此禁制可守可攻，遇险可破局而出，护性命无忧。”

　　闻言，苍术立刻明白适才二人的僵持，虽然他不知道辛决明为何会拦下，但他还是先行拜谢过两人。

　　“师姐，恕我直言，适才你给我脖子上下的法印，与小言师姐的禁制可有何不同？”

　　辛决明眼中掠过一抹疑惑，那是道佛家法印，其高明之处在于不动声色，除去施法人，无法感知，也不易化解。而苍术不仅感知到了，还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褪去此法印，其中缘由，她怕是得寻个清楚。

　　思虑间，辛决明淡淡道：“并无不同，只是佛法无边，如若与之相斗，观野受过佛光普照的禁制可与元婴期的法印对抗三击，也就是可越境打斗。”

　　原来如此，苍术点点头，随即走到脸色苍白的言观野面前，躬身一拜，认真道：“谢过小言师姐，实在是我无用，劳烦你们为我担心。只是，”说到这里，苍术回头看了一眼辛决明。

　　才继续道：“禁制或是法印，似乎对我无用。否则，那尸傀无法抓走我。”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是一惊。

　　最前方观察四周的离渊转过身来，好笑道：“真是有意思极了，你不受高阶修士的威压，不惧天雷威势，还对禁制与法印之力也无感，这种怪事，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一声短叹呼出，言观野垂眸蹙眉道：“罢了，许是扶桑果自有其妙处。”

　　她擦身而过苍术，却被苍术的一句询问止住脚步。

　　“小言师姐竟会禁制之术，也是东殇毒圣所传吗？”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言观野却不知如何作答。她交叠于腹前的双手无声攥紧，目光游离。

　　她师父洛使君本领不小，可从没教过她禁制之术。那……她又是从何学来。

　　言观野只觉迷惑，努力去想，却无迹可寻，心中莫名有股空荡荡的感觉，这感觉因何而来，她不明白。

　　思索无果，言观野抿唇道：“不知。”

　　随后，她走至辛决明身侧，二人身量相差无几，只不过相较之下，言观野身形瘦弱些许，又是白纱裹身，更是身轻似柳飞。

　　“我下山之前，我门掌门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护住扶桑果。但浮屠仙门的缙云掌门行事，向来不受束缚，也不曾过问其他四大仙门。既然你有缙云掌门的命令，你自己拿定主意。只不过，决明，我同你一样，我们都不希望扶桑果出事。”

　　说罢，言观野越过辛决明，向前走去。

　　辛决明对上苍术的目光，放缓了神色，见他身上脏污血迹，便取了地上一块黑石的颜色，二指偏向苍术头顶一挥。

　　不过转瞬，玄色浸染而下，暗纹泛幽光，轻裹瓷白身。修长的脖颈之下，二重交叉的衣领遮不住风光，小小露出白肤。劲装贴袖，窄腰紧束，阑夜衣掩长腿。

　　最后点落墨冠，留挺拔身姿。

　　一对横眉似柳叶，细眼长勾上，红痣安静伏卧，若是笑意潋滟，无不是少年郎肆纵风姿。

　　如今面无表情的抬眼，不苟言笑之际，冷冽如画中仙。

　　这身黑衣真是惹人夺目，饶是辛决明也不免愣了下，她弯唇笑道：“衣服脏了，换一身。”

　　苍术走近她，心中对那尸傀夺舍的事情仍是有些后怕，他低头唤道：“师姐，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肩上传来轻拍，苍术听见辛决明柔声道：“无需这样想，你年纪尚小，受保护是应该的，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不用同我说抱歉等话，永远也不用。”

　　察觉到苍术神色不同以往，辛决明问道：“小师弟，祖师可教过你什么本领吗？”

　　苍术乖巧摇头，“师姐，不瞒你说，我并不是从仙门中那棵扶桑树降生而来的，我见祖师的次数也不过寥寥数几。”

　　确定苍术说话语气都正常，辛决明才放下心来。那尸傀她不甚了解，只能大差不差猜的到，苍术能从尸傀手中逃出，少不了有扶桑果本体的帮助。

　　只是，她好奇，先前从梦境脱困，她探过苍术的神识，没想到那一探竟是伤到了元婴的本灵神识，直到现在都未曾恢复。以至于，她不敢再轻易探寻苍术的神识。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力量，才会如此蛮横。

　　也是因此，苍术被尸傀抓走，她担心之中又有些许期待。

　　这自天地降生而来的扶桑果，会有怎样的秘密，以至于缙云掌门放心让她带走。

　　“小师弟，那尸傀如何伤你伤得这样重？”

　　苍术无法忽视辛决明眼中关切柔意，全盘托出。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前后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间，几人四周鬼气更甚，阴风阵阵，空气中漂浮着十分浓厚的粉尘味道。

　　离渊扫了眼附近，头也不回的朝他们道：“我先到前面看看。”

　　苍术这会儿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十分无奈地扯了扯辛决明的袖子。

　　他很小小声地开口：“师姐，我真的好饿。”

　　辛决明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苍术她领会了，而后毫不犹豫地一把掏出六个馒头、三个烧饼、九个桂花花卷给他，摆手大气道：“吃吧，吃个够。”

　　苍术抱紧一堆馒头烧饼花卷，不管不顾地大口大口啃咬起来。

　　咬到软滑的馒头那瞬间，苍术几乎要喜极而泣，外脆内筋道弹牙的烧饼跑进嘴里，简直是要被苍术奉为无上的佳肴，到那香喷喷，甜丝丝的桂花卷，苍术忍不住抹了把眼睛，虽然有些舍不得都吃光光，但都还是全部一溜烟下肚，这会儿他才感觉舒服些。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苍术顺着声音回头去看，不远处被辛决明一剑斩碎了奈何桥的位置，如今又卷起空中的白粉，迅速凝结成新的一座奈何桥。

　　苍术回过头，疑心道：“师姐，那红衣鬼应该还没走吧。”

　　他记得，那身着嫁衣的女子说他们抢了什么东西，本来苍术也一头雾水，直到那尸傀追着他跑……

　　可是现在这刃尸傀已经住在他灵台，这该如何是好。

　　“是没走，在你身后五步。”

　　苍术正惊讶辛决明居然可以感受到红衣女鬼的踪迹时，那红衣女子果真从苍术身后慢慢的浮出了身体。

　　一股冷意飘来瞬间，苍术想也不想的把头往旁边一歪，余光果不其然撞进来只干瘦的利爪。

　　“拿来！”

　　“滚！”

　　两道声音同时响在苍术耳廓，苍术果断将身一扭，钻到辛决明身后。

　　红衣女明显敌不过往生，落了下风，被重伤在地，就在往生要直取红衣女命门之时，苍术忙高声打断道：“往生等一下，姑娘，我知道你要什么！”

　　辛决明一指圈圆，往生得令将红衣女困于圈内。

　　苍术这下才敢从辛决明身后走出来，他在红衣女身前蹲下身子，佯装冷静道：“你是想要那个孩子的魂魄对吧。”

　　红衣女手中利爪牢牢扒在金圈上，死死盯着苍术，咬牙道：“那是我的，还给我。”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个孩子的魂魄。你说清楚，我就给你。”

　　红衣女把视线挪到苍术身后站着的修士，那两位修士的境界绝对不低，硬碰硬没有好处，适才她不过是把他们引到了法阵入口，借他们冲出的灵力才打开的法阵。

　　如今这处，并不在法阵的范围内，她不好施展。

　　苍术很有耐心的等了一会，才听到红衣女再次开口。

　　“我生时病体缠身，不到五岁便入了棺。我娘早逝，爹爹疼我，听道长说，要给我配冥婚才能走得安详。可我不想死，我留在我的尸体里，哪里也不想去。抬棺入葬路中，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同我年纪相仿，却是衣衫褴褛，自己不好过还担心我冷，抱住我取暖。路上棺材掉进水里，也是他把我的尸体捞上来，入土安葬。

　　下葬前，他拿走了我的两件首饰，可只还了一只木笄。我便收了他一魄，带去鬼界。鬼界数年，我因徘徊奈何桥边许久，不愿意过桥去往轮回。我想等等他。”

　　红衣女子的声音愈发的轻，飘在空中不上不下。

　　“我年岁不得已渐长，身上这件嫁衣也随着我的鬼魂长大而变大，奈何桥边见到了我爹，我爹说，是因为每年都给我烧嫁衣，让我可以开开心心的，风光大嫁。”

　　谈及爹娘，红衣女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继续等啊等，却一直不见他。”

　　听到这里，苍术大致明白了，不愿前往轮回者，大多心有执念，放不下，固执的在一处徘徊等待。

　　想来，所求不过一个念想。

　　“姑娘，可有名字。”

　　红衣女子呆愣的抬起头，嘴边扯出一抹笑，她叹道：“许久，没人唤我了。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只记得，我爹爹唤我十五。”

　　“十五，”苍术点头，轻声道：“是很好听的名字，豆蔻年华。”

　　说罢，他盘腿坐下，平静道：“口口。”

　　灵台外的刃尸傀立即回应他，放出魂魄来。

　　一个小孩的魂魄懵懂飘出，却听十五道：“不、不是这个。”

　　苍术点头，道：“再放，十五姑娘，你仔细找找。”

　　后边，辛决明与言观野四目相对，静静等待十五一一辨认。

　　终于，十五惊喜道：“是这个！我认得！”

　　那一魄芝麻粒般大小，可十五仍是一眼认出，苍术让口口收手，道：“十五姑娘，今日无意冒犯，若是……寻到了，便早些归去吧。”

　　无恶念罪端的鬼魂早应该有机缘入轮回，得生机。留在鬼界，漂泊无依，若是时间过长，便再无轮回。

　　到那时，便是真真正正的，消失。

　　谁知，十五轻轻摇头，“我不走，我要等他。”

　　话音刚落，她手中那一魄忽而从她手中飞走，十五惊慌失色，怎么也抓不住，她大力拍打着眼前困住她的金圈，想去追赶那一魄。

　　霎那间，金圈消散，十五顾不上其他，飞冲前去。

　　苍术侧头看向辛决明，后者朝他微微一笑，目光温柔。

　　几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一魄飞得极快，像是有什么在吸引着它迫切去寻。

　　不知追赶了多久，就在眼前时，十五伸手去抓，指尖陡然落空之际，那一魄飞进了一个人的身体中。

　　“师父！”

　　十五停下，飘在半空中，视线缓缓下移，看到满头白发的皓首。

　　魂魄归体，寿元终得圆满。

　　与此同时，轮回之日期限已过，十五的鬼魂渐渐变得透明，那身嫁衣开始不受控地消散。

　　但十五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那人。

　　皓首咽气之后，空中再无鬼魂，却在十五飘停下的地方，独留湿意。

　　昏暗的天空之下，只剩阿渠撕心裂肺的哭声。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