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空相 看见云景的 ...
-
晏榣总算找到一处较为干净的村落,借了几处空房子落脚。
那少女被带回时,怀里仍抱着那卷写了一半的纸,那是她全副身家。晏榣命人拨了处房间给她,又送去清水与干粮。她道了谢,却先寻了处光亮,把纸摊开,一笔一笔继续写。
夏翾劝她歇息,她摇头,轻声说:“可以再给我些纸吗?”
“姑娘明日再写吧,时辰已晚了……”
少女摇摇头,只说:“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小福本笑着想安慰人的,被这话吓了一跳,讪讪地小步跑到云景身边呆着了。
晏榣并未急着审问。隔了一日,才在厅中坐定,让夏翾将她请来。他又担心自己会吓到姑娘,特意让云景也来。
自出发前两人闹得不大愉快,云景便甚少给晏榣一个笑脸。晏榣送吃的不行,送穿的不见,递话见不到人,求神都找不到门。
托这姑娘的福,云景总算有点兴趣,晏榣这才得见美人面。
云景今日穿得随意些,如瀑的长发只简单松松挽着,簪了几朵白花。他刚给人看诊回来,疲惫得眼皮直打架。
烛火摇曳,云景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星,我叫星。”
“单名一个字?”云景有些意外。
“是。”星回答,“妈妈很喜欢这个字。”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庙里?你的家人呢?”小福凑近了些。
星抱着竹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原不是庙里的人。”
“那你是?”
“我家原是村里的农户。田家瞒灾那年,水患冲了我家的地,又逢蝗灾,颗粒无收。”她说着,声音平静,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潮意,“爹娘养不活我,把我送进神庙,说神明慈悲,能护我一命。”
在场的人听出不对来。神庙又不是救济所,能接济难民一餐已是很了不起,哪里能供女孩一生吃食?
“你进去……是做帮手?学徒?”云景问。
星摇头,声音低下去:“我进去那日,香炉、幡旗都还在,可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着绫罗的男人。神像前设了席,庙里住着的姑娘……换了衣裳,被逼着……伺候那些男人。”
“那些姑娘,原是像你一样被送进去避难的?”晏榣问。
“是。”星的声音微微发颤,“有些是被爹娘送来的,有些是逃荒投奔来的,还有些……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她们都以为庙里能活命,谁知就再也出不去了。”
帐中静了一瞬。云景一拍桌子,怒骂道:“庙祝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此等败类……”
星看着云景,忽然笑了,伸袖抹了抹眼角:“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庙祝……男的,四五十岁的样子。”
“叫什么?”
“我们叫他‘王姐’。”星的眼里映着烛火,一明一灭,“他在镇上颇有些体面,逢人便说是替神明收留孤女。可进了那庙的姑娘,一个也赎不出去。我那时年纪太小,被留下做些杂活,才侥幸没被……”
“我日日看着她们哭,又看着她们渐渐不哭了,才知道神明救不了她们。”
“男人,叫‘王姐’?”云景问。
“是。我们也不知为何。”
“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入流,要遗臭万年了,掩耳盗铃呢。”夏翾道。
“分明就是人贩子,说那么好听。”小福忿忿不平。
“这概括准确。”云景拍手叫好。
星顿了顿,声音极轻:“我帮不上忙,只能把她们的名字、来历、被卖进来的日子,一个一个记下来。我怕有一天,没人记得她们了。”
半晌,云景开口:“那人贩子可有什么凭靠?”
“他与镇上粮行、当铺、药铺走得近。”星道,“听人说,那些买主里,有不少是替田家办事的管事。庙里那些姑娘……有时会被送往镇上,去伺候田府里的贵人。”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沉。
“后来我呆的那处犯了疫病,人都几乎死光了。”星的眼里淡淡的,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那人嫌弃我晦气,把我丢在那里自生自灭。”
烛火跳了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小福缩在云景身侧,大气不敢出。
半晌,晏榣开口,声音沉沉:“若人贩子背后真站着田家,那这庙,便不止是一座腌臜的窑子。它是田家豢养走狗、以人抵钱的另一个账房。”
“可我们若大张旗鼓去查,田家那边必定闻风而遁。”夏翾道,“庙里那些姑娘、那些账簿,一夜之间便能转移干净。到时只抓个庙祝,抓不到田家的实据。”
“所以要不动声色。”晏榣的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们得查出庙里与田府的往来、银钱去向、被送走姑娘的去处。证据坐实之前,不打草惊蛇。”
“此事要办得悄无声息,得有个能进得去庙里的人。”
小福和夏翾积极举手:“我可以!”
“我也可以!”
“你们不会武,进去了怕真是自身难保。”
云景正垂着眼,一手支着额。似乎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清泠泠地落过来:
“我去?”
“可是先生不是男子身吗?虽然确实生得极美……”小福仔细地瞧云景,瞧着瞧着又忍不住笑。
晏榣似乎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憋了许久:“我们先看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云景没接话,只低低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小福在旁小声嘀咕:“可那王姐是男的,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云先生若进去……”
“问题不大。”云景打断她,白衣的袖缘在烛光里轻轻一荡。他实在困得要睡着了,支撑不住。
“先歇吧。明日去实地看一眼。”
探查到方位,几人都到那远近闻名的神仙床拜访。
白日里,远远看去,是一副全然挑不出错的清净模样。神庙落在半山腰,庙门大开,青石阶被扫得一尘不染,门楣上“度一切苦厄”五个金字,端正肃穆。
院墙外几株老槐撑开浓荫,几个乡邻正坐在树下纳凉,见有人来,也只当是寻常香客,不闻不问。
夏翾和小福都有些心惊。他们一路来看到的,尽是另一重人间。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伏的饿殍,薄薄一卷破席草草盖着,风一吹,便露出枯瘦发黑的手脚。路边不时有衣衫破烂的妇人,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跪在尘土里哀哀叫卖,声音嘶哑微弱,只求换半袋粗粮苟活。疫病的阴影还缠在这片土地上,村落十室九空,空气里浮动着挥之不去的衰败死气。
偏偏这一方庙宇周遭,竟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不见流民哭号,不见垂死之人,一派岁月静好。
离庙不远的一处荒败柴房废墟之后,云景与晏榣隐在杂乱的枯枝与断墙阴影里,静静望着庙门方向。晏榣一身暗色劲装,半蹲在碎石堆上,目光牢牢锁着整座祠庙的布局,指尖轻轻打了个手势,散在四周的几名暗探立刻分头散开,沿着庙墙外围,悄无声息地探查地形。
云景松松挽着长发,一身素白衣衫掩在荒草之间,安静看着殿内进出的人影。
夏翾、小福提着香篮,装作寻常上香的民女,顺着石阶走入庙中。
进了山门,迎面是一进宽敞的前殿。殿内香火袅袅,供桌上摆着时令鲜果,烛台擦得锃亮,燃着的线香稳稳当当。那尊白衣神像静静端坐,金身虽有些斑驳,却被仔细拂拭过,神情慈悲,俯视着进香的众人。殿中三三两两,跪着几个乡邻,正闭目祷祝,神色虔诚。
有位老伯,约莫六十上下,脊背微驼,粗布短褂洗得发白,手上布满厚茧,说话声音轻轻的。见她们进来,他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几位姑娘是来上香的吧,快里边坐。”他说着,脚步匆匆去偏房端来三碗凉茶,瓷碗带着井水里浸出来的凉意,“天热,先喝口茶歇歇。”
夏翾接过茶,温声道谢,目光扫过殿内的摆设,问道:“老伯,我们上山采些草药,路过此地,叨扰了。”
“来了都是缘分。”那老伯笑着摆摆手。
小福捧着香,跪在蒲团上虔诚拜了两拜,才开口:
“我听旁人说,贵庙还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女子?真是积大德了。”
老汉闻言,脸上浮起一点憨厚的笑意,老老实实点头:“是有几个苦命姑娘,无处可去,来庙里讨口饭吃。在后院帮着扫地、整理供品,有个落脚的地方。”
“当真?”
夏翾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老伯这般善心实在难得。我们姊妹也略有余钱,想去后院见见她们,送些粗布吃食,也好略尽绵薄之力。”
老汉脸上的笑意还留着,却局促地搓了搓手,为难地摇了摇头:“这……”
“老伯,近来家里实在有些不顺。”小福见他要拒绝,连忙握住老伯的手,恳切地说:“我阿母又病倒,老父出门砍柴又滑了脚,到现在还卧床不起,实在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这才想积点功德,求神仙保佑,莫再戏耍小女子了。”
那老伯才放松了些神色,说:“姑娘们,不是老汉不肯。后院清静,那些姑娘胆子小,怕生,平日里极少见外人。若是贸然过去,怕是要惊着她们。几位若是有心施舍,东西交给我就好,我一定一样不少送过去。”
他说得诚惶诚恐,理由听来合情合理,小福倒不好再强请。
夏翾面上维持着歉意:“是我们考虑不周,唐突老伯了。”说罢取出几枚铜钱放进功德箱。
二人又慢慢在殿内、廊下、偏殿转了一圈,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角落。
空气里只有线香与干木料淡静的气息,没有半分脂粉香,地上干干净净。小福借整理裙摆蹲下身,借着檐角阴影,飞快往一处后院墙缝里瞟。
院墙内只看得见一方小院,晾着几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安安静静,再普通不过。
她转回夏翾身侧,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几人正和老汉闲话两句,就听见山门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说门口有个逃难女子饿晕在地。老汉一听,脸色立刻慌了,也不多想,拎起墙角的水瓢就往外赶。
“造孽啊……快搭把手。”他一边念叨,一边和路过的香客合力将晕倒的人小心扶起来,安置在前廊一间闲置的客房里,又拿温水一点点喂,忙前忙后。
断墙后的晏榣看着这一幕,低声同身侧的云景说:
“这个守庙人……台前由他扮善,主事的藏在暗处。”
话音刚落,出去探查的暗探陆续折返,挨个低声回报。
“城主,西侧院墙之后,另有一处隔出来的暗院,藏在山边,被遮得严严实实,不和这处后院相通,院墙加高,墙头上藏着人轮班值守,守备极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暗院的门开在侧面夹道,白日里锁死,只留两个汉子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方才远远一瞥,院里门窗都遮着厚布,一点动静都透不出来。离远了瞧,什么也瞧不真切。”
夏翾二人不再久留,上完香依礼告辞。一直走出很远,拐进一处长满荒草的僻静巷口,确定身后无人盯梢,小福才压低声音:
“若不是星姑娘说的那些,我真要以为这就是一座收留苦人的善庙。”
夏翾望着远处在日光里静静伫立的庙门:
“大荒之年,一座小庙,凭什么独独能护住一方安稳?主事之人藏在暗处,只叫老实人出面待客,把暗院死死捂住,不肯叫任何人窥见内里,底下藏的必然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两人快步回到废墟之后,同晏榣、云景汇合。
“这外面一干二净。”夏翾低声道,“想要拿到证据,恐怕还是得进去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晏榣颔首。
几人先回到住处。
傍晚,晏榣缩在一块斑驳掉皮的小桌子上看赵展诗来的快信,就听见门被敲响了。
“进。”还以为是下属有事要报,晏榣头也不抬。
然而,那人进来了也不说话。晏榣便抬头看,先是一愣,整个人僵住了。
来人身量比云景矮了些,也瘦了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粗布裙,头发乱蓬蓬地挽着,面上带着几道灰痕,活像个逃难多日的贫家女子。可那张脸,眉眼仍是云景的眉眼,只是眉形描得柔了,唇色淡了,连下颌都似收敛了几分棱角,竟当真看不出半分少年公子的模样。
晏榣盯着他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才挤出一句:“师尊这是……”
“障眼法。”云景开口,连嗓音都压得低柔了几分,带了些许女儿家的清婉:“无依无靠的孤女,还请公子收留。”
美人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极自然。晏榣莫名觉得耳根有些热,移开目光,干咳一声:“师尊预备怎么进去?”
“由头么,信口胡诹一个就是了。”云景道,“就说我原是邻县逃荒来的,家里人都饿死了,只剩我一个,走投无路,才流落到这神庙门口。这样那人贩子收了人,也不会起疑,左右庙里本就收留无依的孤女。”
晏榣却皱眉。庙里收孤女是假,逼良为娼是真,云景这一进去,还不知道有多少凶险。
“师尊,”晏榣皱眉,将人拉近了些,“上次田家那事,是我不对。”
云景挑眉看他。在这副更秀气的脸上,云景的容颜依旧让人心惊。晏榣压抑得辛苦,控制住了气息说:
“我不该把师尊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我原先不知师尊身体有恙,让师尊平白受了委屈,吃了好大苦头……这次我不想再……”
“那你去?”云景问。
“我去。”晏榣点头,“但我不会障眼法,还请师尊……”
云景一噎,打断对方:“我可指挥不动你的人,还是算了吧。”
“我去吧,不用太担心我。”云景抚了抚发皱的衣服,还是有些不习惯。
“当真担心小女子,公子就早些来。”云景忽然笑道,“晚了我可要睡着了。”
当夜,月色昏沉,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次第暗下去。
那座重新支起门面的神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两盏红灯笼高悬檐下,灯影晃晃悠悠,将“度一切苦厄”几个金字映得忽明忽暗。
云景走得踉踉跄跄,脚步虚浮,像极了几天没吃过饭的饥民。离庙门还有几步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庙前的石阶上。
守门的两个人探出头来,见是个倒在阶下的女子,先是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又借着灯仔细打量——见她衣衫褴褛、气息奄奄,瘦得几乎脱了形,显然是个逃难的。
“都第几个了……这次你去问。”
“你去!”
说着话,其中一个提着灯靠近,细瞧了瞧。
“这货色……嘶,也许姐真看得上。”
一个婆子骂骂咧咧出来,嫌恶地捏着帕子仔细瞧过,一顿。
她很快喜上眉梢地笑开:“你们两个不识货的,这讨赏的好事么,抬进去,就说是我发现的!”
两人没说话,婆子已然欣欣然跑进去报喜了。没多久,门内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让我看看。”一个中年男子踱了出来,穿一身洗得油亮的青绸袍子,面皮白净,堆着笑。他蹲下身,探了探云景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笑吟吟道:
“还有气,饿晕的。可怜见的,家里没人了罢?”
云景半睁着眼,气若游丝地哼了一声:“……水……给我口水……”
那中年男子眯着眼仔细瞧了瞧云景,眼珠转了转,竟当真吩咐婆子:“去,端碗温水来。再把后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给她安置下。”
适才那婆子讨好地笑道:“姐,您这是……要收?”
“收。”王姐直起身,掸了掸袍角,掩不住地笑,“无依无靠的孤女,送到神仙门口,神仙不收谁收?先养两日,把气色养回来。这样的货色,养好了,可值钱呢。”
云景面上仍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被婆子们半扶半拖地领进后院。庙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将月色关在了外面。
不远处,数道身影隐入月色。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