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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竹影摇曳乱风月 ...

  •   妄一并未特地留意,只是蓦然回神间,忽觉即便叫那仙童带凌延卿现成去买一身,此时也该好了。

      他去何处整理着装,竟还能乐不思蜀?

      妄一喝光杯中仙酿,站起身。人是她带来的,自然也得她带回去。

      仙府小道竹林风晚,树影婆娑,她没让仙君陪同,独自行至小院,一切正如她所想的那样,仙子与其共站一处。

      妄一未出声打搅,也不想参与其中,机警地趴上一座矮墙,窃听交谈。

      二人约莫站了许久,仙子眉梢轻蹙,眼眶中一抹晶莹打转。凌延卿则身着新换上的织金圆领衣袍,负手而立。

      他样貌俊朗,却一改往日的亲和做派,冷声道:“仙子认错人了。”

      仙子神情哀伤,提起几句生前过往,想让他有所感触。凌延卿淡淡道:“仙子慎言,凌某自醒来便是魂魄之躯,前程往事一概不知。”他显然不想多言,保留二人最后一份体面便要抽身,只是临了顿了下脚步,似要提醒她什么。

      “其实仙子饮下忘忧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锦阕不语,只抿紧唇。她不知晓今天他会来,仙君也未提及还请了旁人。无意中的重逢,最易让人感动。可没想到会是如此。

      仙子娇若桃花,我见犹怜,奈何凌延卿不解风情,任她如何难过,他亦没再回头。

      妄一来得迟,只听到这些,她伏在瓦上啧啧称奇,想不到凌部下一无所有,对仙子示好竟能坚守自我。

      原来大家对不喜欢的人,都能做到冷酷无情。凌延卿对锦阕仙子如此,妄一对笙媱帝姬也是如此。

      好戏散场,看戏之人还在回味。偏不巧,仙子低头轻拭泪光,抬眼与妄一对上。

      她们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四目相瞪间,锦阕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慢慢转为愠怒,诘问道:“你躲在瓦上做什么?!”

      妄一懊恼自己一时大意,被逮个正着。她踌躇一瞬,索性大大方方跳下来。

      论如何保全仙子的脸面?妄一摸摸鼻子,悠然解释:“仙子莫气,我贪杯多饮了几口佳酿,昏了头,故去上面透透气。”此等痴言痴语只够糊弄灵兽,她适时打了个酒嗝,寻着台阶便要走,“仙子,风吹得差不多了,我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我们有缘再会了。”

      她急着要溜,锦阕断然不肯放手。她想问这位瓦上君子听到了什么,可盯了一会儿,瞳孔一紧,似是见到一桩惊奇事宜。

      这种感觉既荒唐又奇怪,她再三确认道:“何姑娘,我见你的时候就想问了,你我其实并非第一次见面......对不对?”

      庭下远观瞧不出端倪,现近距离相见,仙子心中的猜疑终是按捺不住。

      妄一后背沁汗:“仙子说的话,我有些听不懂,莫非仙子也还似我一般醉着?”

      “我没有醉,你也不必装痴。”她淡定回道,“我历劫归来,知晓当初蒙遭混乱,幸有人施手剔除,但司命老爷没告诉我那人是谁。”她眼神如炬,几乎毋庸置疑,“错不了,你就是那个将我仙魂挤走,又替我守舍的人!”

      妄一张了张口,最终只得化为干笑道:“仙子每日见的人多,我一小小女子如何有那本事?”

      “哼,你不用想着糊弄我,我不会错,我也没想寻你的错。”仙子睨了一眼,似乎感到有些好笑,“说来,我因机缘巧合遇见何姑娘,应该好好感谢你的,可是时间不凑巧。”

      妄一收紧袖子里的手,她揣摩不出仙子的心思,但瞅对方神态和语气,便知没那么简单。

      果然,仙子轻抚身前的一缕垂发,漫不经心道:“我和姑娘颇有渊源,今日一见如故,你先为我摆平历劫的事,现又听到了我的秘密。”

      “仙子,那时我是受人所托,能与你在仙府相遇也是歪打正着,绝无胁恩求报之意。”妄一彬彬有礼,心下却想:这算什么秘密?撒酒的计谋那般拙劣,稍微动点脑子就想到了。

      在人间余莞意是为公子,在鬼京仙子也是为了他么?这凌延卿刚来此地的头几天,是有名的麻烦精,近日他既下厨,又在监狱忙碌,妄一才觉得他尚有几分用处。

      锦阕回过头,正面看着人,问道:“我很好奇,姑娘这么年轻,看上去又有本事,为何甘心局限于这座小小的城池?”

      “鬼京小吗?”妄一坦然而答,“我不觉得,一切人各有志罢了。”

      天大地下,能找个合适的容身之所可不是嘴皮子一张一碰那么容易。

      妄一拱了下手,沉着道:“若为刚才偷听的事,我愿向仙子表达歉意,且发誓不会对外泄露半句。若还有别的,我生性愚钝,仙子直言便可。”

      这般直白的话,锦阕微微一愣,她随即恢复正色,道:“何姑娘性子敞亮,我不必明说,你也该清楚我和公子延卿的事。”

      她似乎很在意妄一的看法,一边说,一边注意对方的神色。

      “我与姑娘你有缘,与公子更是缘分匪浅,虽然他给我的感觉总是忽近忽远。”仙子轻叹道,“姑娘身上必有本事,又与公子同行而能聊上两句,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成全。”

      妄一一动不动稳如泰山,仙子亦未气馁,真心夸赞她一番后,询问其能否牵线搭桥时,妄一神情总算有了变化。

      “姑娘意下如何?”仙子微笑着,她不能时常与凌延卿碰面,但别人可以,即便刚才自己已被公子拒绝,但不代表没有挽回的余地。

      妄一背着手,大抵在思量,风中有竹叶作响,吹动额前碎发。

      “姑娘放心,无论事成与否,我都会记得这份情谊。倘若你心中有所求,亦可告于我,凡我力所能及之处,必不留余力相助。”

      锦阕神情闲适,旁人能得她一句承诺,十有八九都会感激涕零,发誓愿鞍前马后为其效劳,却不料之后竟听到一声细微的轻笑。

      妄一道:“我想仙子误会了,我没有舌灿莲花的本领,就像此刻我笨嘴拙舌婉拒仙子的抬爱。”她波澜不惊,语气神态有条不紊,“仙子乃天上女,垂怜下界,自然是对万物有情。只怪凌相公木石心,认准某些死道理。对了,他隶属苍鸯殿莲烨门,那莲烨掌门是何人物,仙子回头问问尘芳仙君就能知晓,我反正是万不敢越矩。”

      因有仙君前言在先,锦婼元君若知有人多事,不必去劈死仙君,怕是要改道来劈妄一。明白其中搭桥的风险,她哪敢多生心思?

      仙子却冷静提醒:“何姑娘,可是你欠了我一条命。”

      “什么命?”妄一挑眉,疑惑而视。

      风恰在此时停了,锦阕微微拢了拢鬓边发丝。

      “历劫短短十几载,虽助我塑心性,尝遍人间滋味,可是再回来,我身边许多事都变了。姑娘记得小喜吗?她曾是为我守殿的小娥,说起她,姑娘应该知道的。”

      妄一面露不解,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仙子解释道:“小喜本是我姐姐身边的小娥,檀衍神殿里诸多仙药,晒干磨粉后,皆由她收拾保存。一次粗心记错数,害整个殿翻遍出入库,我姐姐自是生气,而我念她平日里较为老实,便为她求了情。

      “姐姐向来疼我,因此饶她一回,但不敢再将这差事吩咐她,只准她照料我的起居。

      “小喜对我感恩戴德,在听到我将下凡历劫,便说要随我一同跳轮回。只是没想到,我安然无恙归来,她一去却是再回不来了。”

      仙子意有所指,妄一稍加思索便知“欠她一命”的深意。小喜回不来的原因,她们都心知肚明。

      “所以仙子此刻,是想让我偿命?”妄一语气冷静。

      仙子皱眉道:“不是......”

      “呵呵,可我宁愿仙子是为让我偿命,也不想把她的死当作要挟的人情。”妄一一句话像戳在锦阙眉心。她不顾对方心情,自顾自说道:“仙子入世,投胎凡人时,和她以‘友’相称。现在我想问一个问题,但愿仙子不要介意。”

      “你想问什么?”不知何故,锦阙竟生出几分慌乱。

      妄一保持该有的礼数,说道:“我想知道对天上的仙子而言,人间的周良喜究竟算什么?是难得的莫逆之交,还是空花阳焰的假情谊?”

      锦阕心头一紧,回应妄一的,是她满眼的震惊。

      妄一莞尔一笑道:“仙子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是我临时起意。但有一事,我再三深思决定告诉仙子。”

      这是她后来得知的事,是那日司命老爷来京,她主动询问起。

      “周良喜丧命是在烟花游会,街上混入劫匪,按天书所示,她会因为助人,死于歹人手里,可我的出现,致使她死因有变。”妄一幽幽叹一口气,想起那个弱小女子挺身而出的模样,心情不由沉重。

      “她是帮了我,我不会忘了她,但她当时最想帮的,其实是李阿圆。”

      妄一说话很轻,好像风大一些就听不见了。仙子立在原地,久久沉默。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想仙子,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妄一如凌延卿那样,目视前方离去。

      锦阕嘴唇动动,终究没有叫人站住的理由。等妄一重新回到月桂庭前,凌延卿已在那里等她。

      他穿回原来那身布衣,一切如他来时模样。

      妄一瞅了两眼,问他怎么脱下了,仙君借的那套衣裳挺衬得他容光焕发。

      凌延卿反问道:“阿田怎知我穿了新衣,光鲜亮丽?”从他去换衣服,到现在回来,他可不记得在路上碰到过她。

      妄一被话噎了一口,总不能告诉他,他和仙子在竹林里的桥段全被她看见了。

      还好凌延卿并未深究,她既回来了,便与她一起和仙君辞行。

      尘芳说天色尚早,他们一走,偌大的仙府有点寂寥。

      “我看是寂寥不了。”妄一调侃道,“他们给仙君派下如花似的仙子,光是站远了瞧,都叫人心旷神怡,可惜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尘芳抬手弹了她一下,不客气道:“莲烨掌门何时能对帝姬回心转意,我这铁树必然也就地开花。”

      妄一顿时瞪眼瞧他。

      仙府在绿茵遍地的郊外,离开府邸,妄一与凌延卿需得走上一段路才能返回苍鸯殿。

      路上,她时不时瞟凌延卿,想说什么,又似乎难以张口。被他一个转头逮住了,他当即弯起眉宇,问她什么事?

      妄一索性坦白道:“看你这几天在狱中忙碌,脸廓好像瘦了些,便想问问你在莲烨门的感受如何?”为避免他碍于掌门权威不敢真言,她保证此番谈话绝不记仇。

      “挺好的,上司仁慈,同僚友善,于我鬼京生涯中,算是个有趣的经历。”凌延卿温声回答。

      可这话并未打动妄一,反而引来她怪异的目光,连说数句“你这人真怪”,怪到会满意现在的生活。

      凌延卿生前非为平民,服从性倒是出奇的高。无论掌门要他做什么,他仿佛都能无条件说“好”,这听上去像个优点,妄一也喜欢忠心耿耿的属下,但过分听话的,反倒让人觉得心惊。

      “咳咳,你知道那位给你倒酒的仙子是谁吗?”妄一随口而问。

      “知道。”凌延卿诚实道,“重新提起又如何,我和她殊途终究不同归。”

      好一个“殊途不同归”,妄一嗤笑一声,说:“你当真半点不心动?她在人间是你的妻,在齐允王室宗谱落了名。你接下她的橄榄枝,可比跟着我一点一点化解咒痕要舒坦。”

      凌延卿自嘲道:“真有这般容易,阿田为何一早不求助仙君?且我与仙子无情无爱,利用感情才是小人行径。”

      书虽然看得多,但他从不痴迷幻想,甚至对现实格外清醒。

      妄一拧眉,心下却无比赞成凌延卿。

      若非昔日在酒楼不小心被撞见,她也不愿把咒痕的事坦露仙君。同时也亏尘芳心胸宽阔且不死板,否则妄一暴露那份肮脏的印迹,只怕自己没得更快。

      她思考过数此,如果不是仙君,她想自己这辈子概都不会和天上有任何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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