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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留仙寨中觅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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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一怒目朝上空望去,只见她所在的这棵树上,有人身着一袭素衣与漫天的梨白融为一景。
他窘迫地坐在树杈上,一只脚光着袜子,另一只脚还套着鞋,光着的那只无措地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欲言又止。
杀气顿起的妄一,在相视片刻后,咬牙切齿道:“是你!你在上边干什么!”
这个让她四处寻找,哪哪都没找到的新姑爷!他们一个树上,一个树下,万千梨花环绕之间,妄一抬腿对树干狠狠就是一脚。
梨花簌簌,树上的人猝不及防,在一声惊叫过后,仰面翻了下来。
这高度不算太高,摔不死凡人,何况对方还是只鬼魂。
妄一抱臂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落地。
那人摔在松软的花瓣堆里,不曾生气,只是有些委屈。
妄一皮笑肉不笑地道:“凌延卿啊凌延卿,你可真叫我好找!”早知人藏在这儿,她还在别处折腾个什么劲?
对方听了这话,脸上没多大反应,只顾低头整理凌乱的衣摆,但整理到一半,他似乎觉得不对,疑惑地抬起头,问:“姑娘是在说我?”
妄一眉毛一挑,莲烨掌门的火眼金睛,从前能凭一张手绘画像,就在整个鬼京城里揪出要犯。眼前之人有玉骨之姿,若不是余菀意朝思暮想的公子,还能是谁?
她冷冷开口:“怎么?这里还有第二个凌延卿不成?”
“噢,这么说来,姑娘认识我?”他的面色转为欣喜,目光灼灼盯着人。
“......也不算。”妄一淡淡道,“严格来说,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听到这话,他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忧愁与烦闷,好似希望落空了。
“你这什么表现?”妄一察觉贴近一步,威吓道,“我就站在这里,你可别给我耍花腔,我千辛万苦找到你,不是来看你装傻充愣的。”
“姑娘误会了。”他迷惘地摇摇头,“我非有意欺瞒,而是醒来时就已成了幽魂,生前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睁开眼,人就已困留仙寨,是拐是掳?女大王一口咬定捡的,但真相到底如何,没人告诉他。若非今日妄一前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听完一席自述,妄一好似被雷劈了,怔愣住。
她苦心寻找之人,原想从他嘴里问问情况,未曾想竟是一张白纸,不沾染任何颜色。
妄一蹲在地上,折了一根断枝,来来回回地在手里拗。
凌延卿瞥见她脸色阴沉,想开解几句,收到妄一投来怨毒的眼神后,他默默把话咽回去。
虽然这件事可恨可气,但到底改不了什么,妄一深呼吸几下,还是先逃出留仙寨再说吧。
凌延卿显然也明白眼下的处境,他犹豫地伸出手请姑娘起身,他那节袖子大概是刚才被半空的树枝刮开口子,露出里面一道黑色印迹。
“你看着儒雅敦厚,没想到还喜欢刺青。”妄一没搭上他的手,自己从地上站起。
“刺青?”凌延卿低头看了看,不知所云。
满园的花木能庇护他们一时,不能庇护一世。妖怪们在别处搜寻不得,找到这儿来是迟早的事。
妄一问他知道怎么出去吗?
“知道。”他躲在此地就是想施调虎离山之计,骗妖怪全军出洞找他,他再偷偷逃离。谁知躲着躲着,妄一就来了。
园外响起一阵动静,显然已经有妖怪往这边赶了。
情况紧迫,妄一迅速抽出随身的伏影锁,转头冲他道:“走吧,你带路,我打人。”
凌延卿眼神犹疑,让姑娘去前面喊打喊杀,实在没有道理。他张了张口,刚想表达意见,就收到妄一飞来的眼刀。
“少磨磨蹭蹭,小心我先打你!”凌延卿被她推搡道。
园子很大,凌延卿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只因女大王总喜欢带他至此,本意是是想借着满园美景,跟郎君培养感情。
“其他地方都找过了,还剩这一块没找,冲啊,捉拿外贼!”
小妖们传来的呼喊声,提醒他们该往哪个方向逃。园子并非只有一个出口,凌延卿领着妄一从偏门走了。
时间越久,妄一身上的人味越浓郁,虽有满园花香遮挡,但某些嗅觉灵敏的狼妖还是能分辨出来。
没多久,他们就被妖怪左右包抄,前后夹击的形式下截住了。
众妖的钢叉通通往妄一身上招呼,而对新姑爷,却不敢伤害分毫。
妄一手持锁链,一通狂甩,不让他们近身。尽管没有落于下风,可武力的发挥终究受限于这具凡人□□。若不速战速决,他们谁也逃不出去。
“你找到路没有?”妄一踹开迎面扑过来的野鸡精,已快筋疲力尽。
“快了快了。”凌延卿指向远处,“这条路的尽头就是了!”他回头去看妄一,才知她累得抵在墙壁上,忙问:“你怎么样了?还能再坚持坚持吗?”
妄一冷汗津津,喉咙里一股腥气,在鬼京,莲烨掌门梆梆几拳就能干掉的小妖,此时却是难缠至极。
留仙寨里的动静闹了这么久,那位女恶霸终于亲自现身了。她出现在妖群里,站在四妖扛肩的步辇上,穿得一身血红。
她满脸涂脂抹粉,红的唇、白的脸,在摇曳的鬼火映照下,根本看不清真实模样,只觉得狰狞可怖。
她对众妖放话:捉拿外贼,重重有赏!
妖怪们听了士气鼓舞,举起兵器迈出步子。
妄一毫无退缩之意,甚至还夺下最前面小妖的耙子,瞄准留仙寨大王,奋力一掷。因体力有限,这一掷全凭个人感觉。
耙子借助她的力气,飞过小妖的头顶,收割一众注意。他们全部望向半空,想看它最终会落在何处。
趁他们松懈的空隙,妄一扯过同样在看耙子的凌延卿,朝生路奔去。
留仙寨的出入口像一口井,飞上到地面有一段距离。
那一架耙子没能要了女恶霸的命,她脑袋一缩,只截落了头上的凤冠。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她目眦欲裂地下了步辇,夺过谁的朴刀,狠冲直上,发誓要亲自取了妄一的人头。
其他小妖怕被大王误伤,忙往两边退,给她开出道。
凭妄一此时的状态,已没有余力抵抗,迅速将伏影锁祭出,捆住女恶霸的身躯。
这是缓兵之计,根本拖不了多久。女霸王在看清此物后,却惊恐道:“这锁......这锁......你怎么会有此物?!”
妄一没心思跟她纠缠,仰头望向出口,外面的月亮同样也在看她。
她对凌延卿道:“你既然是鬼,必有飞身的本事。我护你许久,剩下的这段距离,该换你带我上去了。”
“.......我吗?”凌延卿尤为惭愧道,“我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我虽成鬼有月余,但对飘行一事并不熟悉。之前上树,也是脱了外袍爬上去的。”
妄一的表情千变万化,震惊、错愕、失望在她脸上交替。她把他带到这儿,是想危难关头能靠一靠,谁知他除了带路,别的全都不会。
眼看伏影锁将被挣断,凌延卿叹了口气,径直走到墙边,背对着妄一蹲下来。
“是我连累了姑娘。”他声音沉稳,即便蹲在那里也有一股傲气,“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吧。”
但妄一并没因此感动,她翻了个白眼,将人从地上抓起来,恐吓道:“你回头看看你未婚妻追杀的模样,我再问你一遍,飞还是不飞?”她迫使他去看某个可怖的场景。
在伏影锁的扼制下,女恶霸面容狰狞,使出浑身解数。
一道轻微的“咔嚓”声传来,链条隐裂,留仙寨大王眼神凶狠,瞪着他们像在说:“你们完了。”
人在极度惊恐时能迸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鬼也不例外。
凌延卿双目滚圆,惊叫一声,身上竟有华光涌现。妄一及时拉住他的袖子,下一刻,他身形一跃,加之那道华光似有护持之力,带着妄一跳出了洞口。
外面天光暗淡,二人双双摔在人间的地面。凌延卿率先缓过劲来,迅速从地上爬起,去看妄一的情况。他怕女大王会率妖追来,想拖着妄一找地方躲藏,却被她甩开手。
“时间到了。”
夜静如水的山野里,弯月与漫天云丝而共生。妄一仰着头,命令他站在这里,别往前走。
几乎是话音一落,附近便响起山崩地裂之声。
凌延卿神经紧绷,巨大的声响还在继续,眼前尘埃满天乱飞,大块土地塌陷。
妄一心中无愧,她让黑牢众鬼领走叶片咒语,出去后贴在留仙寨的面四面八方。咒语延时生效,数张同爆让地底的洞府天塌地陷。
他们早一步逃离了,但那些没逃出来就倒霉了。底下的阴暗与不堪,都随着洞府的坍塌,被永远掩埋在了地下。
妄一带着伤,可心中尤为痛快。她像个胜利者大笑着,然后在夜色寂寥中,闭眼打坐,没了动静。
懂的人明白她在自我调息,不懂的还以为她含笑九泉了。
凌延卿急得团团转,几次想伸手摇醒她,妄一猛地睁开眼,抬头凝视上方苍穹。
长风过境,枯叶乱飞。
是阿辞化作四足兽踏风而来。
他选了个潇洒的出场姿势,落地化为半个人形,抱拳道:“大人恕罪,小的救援来迟!”
突然出现的狐狸头,还会学人行礼。凌延卿欲挡跟前,却听妄一笑说:“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倒是早些。”
尘芳仙君事务繁忙,她料到此行难以无恙,在黑牢时就用丹纹神笔请仙君带话给狐狸,叫他过来一趟。
同时,她也高估了自己。隐瞒险境,孤身奋战,换来的结果是险些将自己交代进去,万幸没出大事。
阿辞过来是为收拾残局,他看了眼如同废墟的地面,走向大人,把怀中大小的药瓶摸出来。左挑右选,拿了个最合适的打开,洒在大人伤口上。
药粉所敷之处,立刻冒起白烟。让江湖人士看见,怕是要误认为化尸水。
妄一咬紧牙关,默默忍受。若非因这身躯不是她的,区区几十小妖怎能伤得了她?
在白烟的催化下,几处皮开肉绽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其中痛苦,只有自身知晓。
凌延卿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出了留仙寨,他就是一介魂躯。山风从无形的身上穿过,他握不住万物,能触碰妄一,只因她不是普通人而已。
见其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显然是在强忍着剧痛。担心她会熬不住,他慷慨地露出的手臂,示意她咬上去。
妄一又想翻白眼,但瞥见其手臂上某个图案时,忽然愣住了。
方才一路奔波,凌延卿袖上的口子裂得更大了。完整的刺青暴露在双目下,漆黑如笔墨,蜿蜒如盘蛇。
妄一就势捉住他的手臂,厉声问道:“老实告诉我,你身上怎会有功德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