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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认知 人生不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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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若淮除掉衣物,趴在浴桶边缘,热水蔓延到她的腰线,陆淮坐在浴桶边,帮她淋着热水。
他小心地避开她后背上那条长长的口子,光是看着,他都觉得心脏抽痛。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肩头,轻声问:“很疼吧?”
师若淮摇头:“还好,又不是什么重伤。”
“这还不叫重伤?”陆淮用指尖碰了碰她伤口周边的皮肤,心疼完全藏不住。
他明白于习武之人来说,这种程度的伤口,确实不是什么重伤,可是陆淮还是见不得师若淮受伤。
师若淮笑笑,轻声说:“真的没事,好好修养,半个月就没事了。”
陆淮怜惜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说:“那就好好休息。”
师若淮用额头蹭蹭他的侧脸,点头。
陆淮帮她沐浴清理之后,又小心地给她伤口敷上药。
整理好一切,陆淮送她回房间休息,她侧躺着,看着陆淮给她掖好被子。
“你也快去休息吧,我看你脸色也不好。”师若淮柔声说。
陆淮笑笑,说:“我没事,你睡吧,我守着你。”
陆淮的所有毛病,都是因为师若淮生死不明,现在她无恙地回来,他所有的病就都好了。
至于休息,他在船上躺得够多了。
此时此刻,守着师若淮,看着她,对他来说就是治愈。
师若淮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她枕着手臂,望着陆淮,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看师若淮如此认真的语气,陆淮也正色起来,点点头,“你说。”
“你来沉沙寨不久,我父亲不是出门到越珍县协助官府清缴水匪,你记得吗?”师若淮说道。
陆淮回想了一下,点头,说:“记得,怎么了吗?”
“那次的水匪,不是无名小卒,是已经在越珍县盘踞了很久的沧浪洞水匪,所以官府一直不能清缴,加上那时候发生了水患,官府更是力不从心。然后我父亲就奉了府尹的命令,前去协助。”
陆淮听着,目前为止都是正常事件。
师若淮接着说:“沉沙寨出马,沧浪洞直接被一锅端了。三个当家都当场身死。”
她咬了咬唇,看着陆淮,说:“可是那天在船上,劫持叶家大船的,就是沧浪洞的二当家屈汀……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能活着,是因为我父亲,他还说,我父亲不是去剿匪……是……”
师若淮沉默了下去,苦笑起来,“我相信了屈汀的话,但是今天我见到我父亲,我又突然为心里对他的怀疑而愧疚……”
陆淮听明白了,他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不要从敌人的嘴里的知晓,而是去问你父亲。”
师若淮瑟缩,摇头:“我不敢。我怕。”
陆淮眼神一软,他知道师若淮在怕什么。
在她眼里,师斐是正义伟岸的化身,不管外界如何界定沉沙寨,但是师斐在师若淮面前,从来都是个公正严明,英明神武的父亲。
师若淮触及不到沉沙寨的账务和利益网,叶家大船被劫持这次,让她意外地触及到了灰色地带的一些东西。
师斐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被她意外发现了。
“你说,屈汀是在胡说吗?”师若淮躺不住了,坐了起来,盯着陆淮的眼睛,问。
陆淮是个非常明睿的人,他能分析很多师若淮看不清的事情,所以在某些方面,她很依赖信任他。
陆淮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着陆淮犹豫,师若淮眼神黯淡了下去,低声喃喃:“你也认为是真的……”
“你不能以我的判断为主,我这个人想法本来就阴暗,很多事情我容易往坏的方面去想。况且,我觉得,我没资格评判这件事情,因为仅仅只有屈汀几句话。”陆淮握住师若淮的手,说道。
师若淮皱眉,有点恍惚。
她有点……开始慢慢认识自己到底是谁了。
她是沉沙寨少主,虽然明面上沉沙寨不会杀人越货,甚至还和官府有合作,但是灰色地带没人管,某些事情依旧在运作着。
以前她作天作地,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得暴力可以征服一切。她只觉得,她生来就是被人仰望的,灵州城的人怕她是理所应当。
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她似乎一直都没开智,一直没认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处在什么位置。
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没两样,一方面又享受着普通人没有的特权。
以前的她,一直都不怎么清楚,她和外人的不同在哪里,现在,她似乎是懂了。
她看着陆淮的脸,突然间有些难过。甚至她和陆淮的感情,也是她利用特权在先……如果没有特权,陆淮怎么可能来这里做她的老师。
“你和我讲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来到沉沙寨的?”师若淮问。
陆淮愣住了,没说话。
这件事情,师斐对师若淮的说辞是,“请”陆淮来的。陆淮在前期自己也和师若淮表示过,他是被胁迫的。
至于如何胁迫,其实陆淮没细说过。
师若淮心大,那时候她满心满眼是怎么和陆淮作对,怎么折断陆淮高傲的头颅。
她自私又傲然,可能逐渐对陆淮有了感情之后,她想过陆淮的处境不太好,但是究其源头,她草草掠过了。
因为那时候的她,尚未知晓,她一直在利用特权压迫别人。
“都已经过去了,你还问这个做什么?”陆淮避重就轻地说。
师若淮蹙眉,“说啊,为什么不肯说?”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些咄咄逼人,她都不清楚她刨根问底是要得到什么答案。
陆淮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妥协了,道:“大当家带着人马围了白水书院,我……没办法,就答应了随他上山。”
“难怪你一开始那么讨厌我……”师若淮低下头,苦笑起来。
“若淮……你别这样。”陆淮想安慰师若淮,却发现,站在他的角度,他好像也为师斐说不出什么好话。
师斐压迫他就范,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不能因为现在他喜欢师若淮,就否定这个事情一开始的性质。
师若淮觉得自己现在的心境特别拧巴,说难听点,有点得了便宜又卖乖。
师斐庇护着她,她占尽好处,到头来还要埋怨自己是个土匪窝里的少主?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有些想法过于天真,甚至是恶心了。
“我是不是很虚伪?”她抬起头,看着陆淮,一脸难过地问。
陆淮叹气,神态认真起来,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因为你发现自己并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我教你读书明理,你了解了以前未曾涉及的东西,你经历了一些,和你以往认知不一样的事情,你发现世间的法则,不是你之前了解的那样,所以你迷茫,你纠结。”
师若淮眼神颤动,静静地听着。
“你以前认为的正义,来自你的父亲,来自沉沙寨,你不在乎外界的看法,因为你有自己的准则,可是现在,你发现你一惯的准则,似乎和大众是不一样的。可是给予你这些权力的人,是你的父亲,如果你怀疑这一切,那就是在质疑他,你从小在他教导下长大,动摇你的本来认知,你觉得非常痛苦。”陆淮忍不住再次叹气,他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可是师若淮现在处在一个成长的阵痛里,她眼前蒙着雾。
“所以,我是个坏蛋,是个恶人吗?”师若淮愣愣地问。
陆淮怜惜地看着她,说:“若淮,世间准则,哪有非黑即白?好人坏人又该如何定义?人不是简单地用好坏来区分。你父亲自然算不得实打实的好人,但是,他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你明白吗?”
师若淮怔怔然,神情苦闷。
“在你眼里,我是好人吗?”陆淮问。
师若淮倒是没犹豫,点头:“是啊。”
陆淮苦笑,神情复杂起来:“因为你不知道我干过的坏事啊。”
师若淮发懵,“你说什么啊?你干了什么?”
陆淮语塞了片刻,说:“我是从京师出来的,身份又见不得光,自然我也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陆淮说得模棱两可,师若淮听得也云里雾里。
“事情有很多面,立场不同,得到的结果也不同。你刚刚被打破了认知,会痛苦是正常的,多接触外面的人和事,你会豁然开朗的。你本性很善良,所以才会触动,才会动摇。”陆淮捏捏她的脸,说,“但是,不要太钻牛角尖,横看成岭侧成峰,人生也是一样。”
师若淮忍不住叹气,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既然有疑虑,就去问大当家,站在女儿的立场上,去问他。我知道你害怕从他嘴里得到你不想听的答案,但是总比自己在这里信马由缰要好吧。”陆淮说道。
师若淮想了想,下定了决心,直接起来了,说:“我现在去找他,你回青云阁等我,我回来再去找你。”
“好。”陆淮点头,嘱咐道:“别吵架啊,不要预设答案去质问他。”
师若淮心上一颤,上前抱了陆淮一下。
陆淮抚摸着她的秀发,说:“去吧。”